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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蓋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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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蓋裏安

彌林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他躺在床上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睡在哪裏。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聲音。一切都很陌生,但又奇異地讓他感到安心。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從被綁架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真正放松過。總是在趕路,又要應付凱勒鞏陰晴不定的脾氣和庫茹芬想要研究他的目光。現在到了目的地,反而有種“暫時就這樣吧”的放任感。

他沿著走廊走,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早上好。”彌林用辛達語向負責守衛的精靈打招呼。其中一個精靈點了點頭,另一個則繼續盯著他看。

“你就是凱勒鞏大人帶回來的那個人。”說話的精靈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彌林說。

“他在大廳,”精靈側身讓開路,“下去左轉,門開著。”

大廳在一樓,是個寬闊但低矮的房間。石砌的墻壁上掛著幾張獸皮,壁爐裏燃著柴火,長桌上散亂地放著幾張地圖、幾個空酒杯,還有一盤吃了一半的面包。

凱勒鞏坐在壁爐邊的椅子裏,背對著門口。他換了身衣服,金發在腦後紮成一束。手裏拿著把小刀,正低頭削著什麽。

“睡夠了?”

彌林走到他身邊,看見他在削一根木棍。木屑簌簌地落在他腳邊,已經積了一小堆。

“嗯。”彌林說。

“早飯在桌上,自己拿。”凱勒鞏說,手裏的動作沒停,“吃完我帶你去見卡蘭希爾。”

彌林走到長桌邊,掰了塊面包塞進嘴裏,他邊吃邊打量這個房間。和納國斯隆德那些雕花的廊柱,鑲嵌寶石的墻壁完全不同,和剛多林的純白與輝煌更是兩個世界。

“看夠了沒?”凱勒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彌林轉過身,凱勒鞏已經站起來了,手裏那根木棍削成了一支箭桿的形狀,光滑筆直。他把小刀插回靴筒,隨手把箭桿扔到桌上。

“走吧。”

卡蘭希爾在大廳隔壁的房間,墻上釘滿了地圖。

“人帶來了。”凱勒鞏說。

彌林第一次看清這位費艾諾之子的臉。他和凱勒鞏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高顴骨和薄嘴唇,但卡蘭希爾的眼睛顏色更深。頭發在腦後紮得很緊,露出前額和眉毛。

他的目光落在彌林身上,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就是他?”卡蘭希爾終於開口,聲音比凱勒鞏更低沈。

“不然還有誰?”凱勒鞏走到桌邊,隨手翻了翻賬本,又嫌棄地扔回去,“你這地方還是這麽亂。”

“能住就行。”卡蘭希爾說,眼睛依然盯著彌林,“你確定沒抓錯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類。”

“我看起來像個會找錯人的傻子?”凱勒鞏挑眉。

“有時候像。”

凱勒鞏嗤笑一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蹺起腿,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

卡蘭希爾又看了彌林幾秒,然後問:“你叫什麽?”

“彌林。”

卡蘭希爾點了點頭,他走到桌後坐下,拿起一卷羊皮展開,眼睛看著上面的文字,嘴上卻說:“凱勒鞏說你的存在能減輕誓言帶來的痛苦。”

彌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說:“我不知道……我只是……”

“怎麽這麽多問題,”凱勒鞏插話,語氣有點不耐煩,“我大老遠把他帶過來不是為了讓你盤問的。房間安排了沒?我昨天說的那個。”

“安排了。”卡蘭希爾頭也不擡,“二樓盡頭那間,窗戶朝南,離你房間三步遠。滿意了?”

“還行。”凱勒鞏站起來,“我帶他過去,你忙你的。”

他走到門口,發現彌林沒動,回頭皺眉:“走啊,還站著幹什麽?給你換了更舒服的房間。”

彌林看了看卡蘭希爾,後者已經低頭看賬本了,完全沒再註意他,他只好跟上凱勒鞏。

兩人走上樓梯時,凱勒鞏突然說:“別在意他。他就那樣,對誰都那張臉。”

“我沒有在意。”彌林說。

“撒謊。”凱勒鞏哼了一聲,“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人是不是討厭我’。我告訴你,他不討厭你,也不喜歡你,他對所有人都一樣。”

他們走到二樓盡頭,凱勒鞏推開一扇門。房間比彌林昨晚睡的那間大一些,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面的院落和更遠處的山坡。

“這間歸你了。”凱勒鞏靠在門框上,“需要什麽跟侍女說。別往北邊去,那裏靠近邊界,最近不太平。”

“那我可以在這裏四處走走嗎?”

凱勒鞏看了他一眼:“隨你吧,別惹麻煩就行。”

“我還以為你會把我關在房間裏呢。”彌林看著凱勒鞏的眼睛,開口說。

凱勒鞏沈默了幾秒後說:“我關你幹什麽?”

接下來幾天,彌林在沙蓋裏安過得很安靜,大多數時間就在堡壘和附近的院落裏活動。凱勒鞏似乎很忙,白天很少出現,偶爾遇見也是匆匆走過,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卡蘭希爾更是幾乎看不見人影。

沒人限制彌林的自由,但也沒人主動和他說話。精靈們看見他時會點頭致意,態度禮貌而疏離。侍女每天會送來三餐和幹凈衣物,順便把房間打掃一遍。

逛完堡壘的彌林無所事事。他沿著一條小路往南走,路兩旁是稀疏的雜草,地面幹燥,踩上去會揚起細小的灰塵。他走了大概半小時,隱約聽到遠處傳來水聲。繞過一片巖石,眼前出現一條河。兩邊的土地是焦黑色的,草木枯死,只有幾叢頑強的植物還活著,葉子灰撲撲的,毫無生氣。

他在河邊坐了很久,看著那點細弱的水流,感覺這片土地像是一個重傷未愈的人。太陽開始西斜時,彌林才站起來往回走。

第四天,凱勒鞏出現了。

敲開彌林房門時剛過中午,他換下了那身正式的裝束,穿著簡單的皮革獵裝,頭發隨意紮在腦後,有幾縷散落在額前。

“閑著?”凱勒鞏問。

“嗯。”彌林說。

“跟我來。”凱勒鞏轉身就走。

兩人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上山。

“去哪兒?”彌林問。

“隨便走走。”凱勒鞏說,“看你整天在屋子裏悶著。”

山路不難走,但頗為陡峭。凱勒鞏走得很快,彌林得小跑著才能跟上。爬到半山腰時,他們停下來休息,從這裏能俯瞰整個沙蓋裏安。

“看得清嗎?”凱勒鞏問,遞過來一個水囊。

彌林接過來喝了一口,“看得清。”

“那邊是北,”凱勒鞏指向左手邊,“邊界線。再往北邊走路就會有奧克巡邏隊出沒,所以讓你別往那邊去。”

“南邊呢?”彌林問。

“南邊安全些,但也不絕對。”凱勒鞏接過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這片土地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們繼續往上爬,快到山頂時植被多了起來,彌林看見幾叢矮小的野花在巖石縫裏頑強地盛放著。

山頂是一片平地,吹得人衣襟獵獵作響。凱勒鞏走到懸崖邊往下看,彌林跟過去,看到了更遠處廣袤的平原。

“那就是我們來的方向。”凱勒鞏轉過頭對彌林說。

彌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平原遼闊,有些地方焦黑一片,那大概是上一次戰爭造成的。

“這些年好了些。”凱勒鞏突然說,“剛結束戰爭那會,這地方草都不長,鳥獸絕跡。”

下山時凱勒鞏走得很慢。經過一片灌木叢時停了下來,彎腰從裏面摘了點什麽,轉身遞給彌林。

是一小把野果,深紅色,指甲蓋大小。

“嘗嘗。”凱勒鞏說,“沒毒,我吃過。”

彌林接過一顆放進嘴裏,“這是什麽?”

“不知道。”凱勒鞏自己也吃了一顆,“本地長的,沒名字。以前這片山上到處都是,打仗後死光了,這兩年又長出來一些。”

他又摘了幾顆,邊走邊吃。彌林學著他的樣子,在灌木叢裏尋找那些深紅色的小點。他們花了快半小時,才摘了小小一把,捧在手裏還不夠鋪滿掌心。

但凱勒鞏似乎很滿意,他把果子小心地放進皮袋裏,說:“帶回去給廚房,說不定能做成果醬。”

走進堡壘大門時,凱勒鞏突然說:“你明天要是還閑著,可以去馬廄幫忙,那邊缺人手”

彌林楞了一下:“我可以去嗎?”

“為什麽不行?”凱勒鞏挑眉,“你會騎馬,就應該會照顧馬。還是說你只會騎,不會伺候?”

“這個我會。”彌林說。

“那就去吧。”凱勒鞏擺擺手,轉身往大廳走去,“跟馬廄管事說是我讓你去的。”

彌林隔天就去了馬廄,在那裏幹了一上午。有一匹棕色的母馬似乎很喜歡他,他刷毛時會主動湊過來,用鼻子蹭他的手臂。彌林多花了些時間照顧它,給它梳理鬃毛,檢查蹄子,還偷偷從口袋裏摸出一小塊胡蘿蔔餵它。

黃昏時管事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明天還想來就來。”

“好哦。”彌林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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