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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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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與答案

凱勒鞏醒來時,雨已經停了。

他躺了一會兒,讓意識慢慢回籠,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輕松。他擡起手看了看,手掌幹凈,指甲縫裏沒有泥,手臂上的擦傷和淤青全都不見了。

他後知後覺的想起來發生了什麽。

凱勒鞏慢慢坐起來,幹草在身下窸窣作響。他身上蓋著彌林那件襯衫,其他衣服晾在一塊石頭上,還在往下滴著水。

彌林坐在那裏,背對著山洞。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那金色的頭發在光裏幾乎是透明的。

凱勒鞏看了他很久,直到彌林感受到他的視線,也轉過頭看向他。

兩人誰也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對視著,像兩個在黑暗裏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在晨光中看清了對方的臉。

最後還是凱勒鞏先開口。“你為什麽不跑?”

彌林眨了眨眼,並沒有回答問題。他走到凱勒鞏身邊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彌林輕聲問。

凱勒鞏搖頭。“沒有,從來沒有感覺這麽好過。”

彌林點點頭,然後毫無預兆地一拳打在凱勒鞏肚子上。

凱勒鞏猝不及防挨了一拳,他悶哼一聲,捂住肚子瞪大眼睛看著彌林。

“這是還你的,現在我們扯平了。”

凱勒鞏盯著他看了幾秒後笑了出來。

“你太心慈手軟了,”他笑完後說,揉著肚子坐直,“連報仇都這麽輕,你這樣早晚要吃大虧。在這個世界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知道,”彌林也知道自己過於心軟,但還是嘴硬的說:“但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怎麽會沒關系?”凱勒鞏挑眉,“你現在是我的囚犯,你吃虧就等於我麻煩。你要是被什麽別的家夥抓了,我還得費勁去救你。算了不救了,我會讓你自生自滅。”

他說得那麽理直氣壯,彌林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而且,”凱勒鞏繼續說,眼睛盯著彌林,“你明明有機會跑。我昏迷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跑?你應該很清楚,等我醒了是不會放你走的。”

彌林沈默了一會兒,重新在幹草上坐下,和凱勒鞏面對面。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說,“想了很久。”

凱勒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在想,”彌林繼續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凱勒鞏,“你到底是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冷酷暴躁,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傷害別人。還是說那個誓言,還有這些年經歷的戰爭,把你變成了這樣。”

山洞裏又安靜下來,久到洞外的鳥開始鳴叫。

凱勒鞏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彌林,臉上的表情很覆雜。他移開視線,看向洞口那片明亮的天空。

“也許我生來就是個混賬東西吧,”他輕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自嘲還是陳述,“這樣想比較輕松。如果是天性,那就不用怪任何人,也不用怪自己。”

他走到洞口,探頭往外看了看,又彎腰檢查了一下晾著的衣物。皮甲還沒完全幹,但裏衣可以穿了。他取下裏衣穿上,轉身看向彌林。

“我去弄點吃的。你在這裏等著,別亂跑。”

等到凱勒鞏回來時已經是中午。他手裏提著兩只野兔,走進山洞時看見彌林還坐在原地,連姿勢都沒怎麽變,只是面朝洞口,眼睛望著外面。

“你還真沒跑。”凱勒鞏有些驚奇的說。

“我為什麽要跑?”彌林反問。

凱勒鞏沒接話,他蹲在火堆旁,熟練地處理野兔。整個過程裏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火堆劈啪的聲音,和兔肉滴油時的滋滋聲響。

肉烤好後,凱勒鞏撕下一只兔腿遞給彌林。彌林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兔肉很香,外皮焦脆,裏面鮮嫩多汁。他吃得很快,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餓壞了。

凱勒鞏吃了幾口就停下來,看著彌林吃完一只兔腿,又撕下另一只遞給他。

等兩人都吃飽了,火堆也小了下去。凱勒鞏往裏面添了幾根柴,重新在彌林對面坐下。

“我再問一次,”他說,眼睛盯著火焰,“你為什麽不跑?”

彌林擦擦嘴,把骨頭扔進火裏。“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你們為什麽要綁架我。”彌林擡起頭,直視凱勒鞏的眼睛,“庫茹芬說有人要我,為什麽?”

凱勒鞏沈默了幾秒,然後說:“瑪格洛爾。”

彌林楞住了,“什麽?”

“是瑪格洛爾讓我們抓你的,”凱勒鞏又重覆了一遍,“在歐西瑞安德的時候,他發現你的存在能減輕誓言帶來的痛苦。他想要你,但他自己不方便動手,所以就讓我們來。”

彌林的腦子裏閃過在歐西瑞安德的那些日子,對此感到震驚不已。

“你很驚訝?”凱勒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發出一聲嗤笑,“你該不會真的以為,瑪格洛爾接近你是因為喜歡你吧?”

彌林的臉色白了白。

“他在歌聲中施加了魔法,”凱勒鞏繼續說,“讓你對他產生好感和依賴,你沒察覺到嗎?”

彌林低下頭,他隱約察覺到了。但他一直不願意深想,寧願相信那是真的友誼。

“你看,”凱勒鞏的聲音裏帶著憐憫,“你被人騙了都不知道。你太容易相信別人,又容易把善意投射到別人身上。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那樣對待。”

“那瑪格洛爾為什麽……”他擡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只是為了讓我聽話嗎?”

“因為你的能力,””凱勒鞏打斷他,“你的能力能大幅減輕誓言對我們的影響。靠近你的時候,靈魂被灼燒的感覺會被平息。瑪格洛爾想要你,是因為我們都受夠了這個誓言。”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幾百年來,那個誓言像火一樣燒著我們。有時候你會想,幹脆讓它燒幹凈算了,然而死了也會受到誓言的影響。”

“所以瑪格洛爾想要我,”彌林說,“僅僅因為我能讓他好受一點。”

“對。”凱勒鞏點頭,擺出一副強硬的模樣,“但我不會像他那樣拐彎抹角,也不會像你那麽心軟。我直說了,不會放你走。不管你怎麽想,等我們到了沙蓋裏安,你還是會被交給瑪格洛爾。這是早就定好的事,不會有改變。”

彌林看了他很久才說:“無所謂。”

凱勒鞏挑眉,“無所謂?”

“對,”彌林站起來,走到洞口,背對著凱勒鞏,“因為我現在也想找到瑪格洛爾,問他為什麽要那樣做,他對我說的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凱勒鞏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在洞口,看著外面雨後的山林。樹葉被大雨洗得發亮,遠處有彩虹橫跨山脈。

“你還沒回答我最初的問題,”凱勒鞏說,眼睛看著遠處,“你為什麽不跑?為什麽回來救我?”

彌林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亮了凱勒鞏的側臉,他看著這雙眼睛和這個人。

“我憐憫你的命運。”

凱勒鞏聞言楞在原地,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彌林,彌林的眼中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恐懼。

他莫名的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笑著笑著,凱勒鞏又流下了眼淚,混著笑聲,一邊笑一邊哭。

彌林十分困惑地看著大哭大笑的凱勒鞏,伸出手想去治療他,因為彌林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治療凱勒鞏的大腦。

但凱勒鞏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不用治,”凱勒鞏說,聲音沙啞,“我已經被你治愈了,我的腦子也沒事。”

他握著彌林的手,試探性地把他拉近。

彌林沒有抗拒,他看著凱勒鞏的臉上的淚水,伸出手抱住了凱勒鞏。凱勒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彌林那雙溫暖的手臂環住自己。

直到洞外的鳥又落回樹上,陽光又移動了一寸,凱勒鞏的手臂才慢慢地環住了彌林的背。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擁抱著,一個在流淚,一個在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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