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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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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與路

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一堆冷灰。凱勒鞏用枯枝小心地撥弄,直到火星重新舔上幹燥的樹皮。

彌林背靠同一塊石頭,安靜地看著凱勒鞏生專註地侍弄那點微弱的火焰,側臉在晨光裏顯得異常平靜,仿佛那場咆哮從未發生。

但他仍記得記得那些傷疤在火光下猙獰的起伏,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裏反覆回放。

庫茹芬從林子裏回來時,手裏提著水囊和幾顆野果。他把東西放在火邊,在凱勒鞏對面坐下,開始擦拭自己的匕首。

三人沈默地分食了那點食物。吃完後,凱勒鞏起身檢查馬匹。庫茹芬則拿出一個小皮囊,倒出些暗綠色的粉末在手心,加水調成糊狀,開始往臉上和手臂上塗抹。那是精靈常用的偽裝手段,能掩蓋氣息,也能讓皮膚顏色更接近環境。

彌林看著他動作,忽然開口:“我們要去哪裏?”

庫茹芬手上動作沒停,甚至沒看他。“該你知道的時候會知道。”

“可我已經在你們手裏了,告訴我目的地又不會怎樣,難道我還能提前跑去報信嗎?”

庫茹芬終於轉過臉,那些偽妝膏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綠色。“你在試圖激怒我,為什麽?因為昨晚的事?”

彌林不答。

“幼稚。”庫茹芬轉回去,繼續塗抹,“激怒看守者對囚徒沒好處。你應該學乖一點,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待著,對我們都好。”

“對你好嗎?“彌林問,“如果我太過安靜,你就少了研究我的樂趣。”

庫茹芬的手頓了頓。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有趣,你開始學會說話了。”他放下手裏的粉末,走到彌林面前蹲下,眼睛平視著他,“但你說得對,如果你太安靜,我確實會失望。我喜歡觀察你的反應,就像觀察一只被放進新籠子的鳥。它會先撞哪面墻,會什麽時候放棄,會用什麽方式試圖討好餵食的人。”

他的目光滑過彌林的臉,“你現在處於第二階段。憤怒過後是討價還價,試圖用對話換取信息,或者至少換取一點掌控感。可惜,”他站起來,“我沒興趣配合。”

他從行囊裏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裏面是幾張壓平的地圖,他低頭研究,手指在某條路線上緩慢移動。

凱勒鞏這時回來了,他拍掉手上的草屑,在庫茹芬身邊坐下。

“今天能過山口嗎?”

“如果不下雨的話,”庫茹芬說,“但雲層很厚,午後可能會變天。”

“那就加快速度。”

兩人低聲討論起路線,彌林聽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兩個人雖然性格並不相同,但合作起來相當的默契。一個主外,負責追蹤、狩獵。一個主內,負責提供計劃和計算風險。把綁架並押送他這項任務執行得滴水不漏。

中午他們沒停,只是在水源處讓馬匹喝了些水,人也匆匆灌了幾口就繼續上路。果然如庫茹芬所料,雲層越來越厚,眼看著馬上就要下雨了。

凱勒鞏擡頭看天,罵了句什麽,便加快了馬速。彌林被顛得骨頭快散架了,只能死死抓住凱勒鞏的腰帶。

沒過多久便下起大雨,劈裏啪啦砸在他們的鬥篷上。視野迅速模糊,山路變得泥濘濕滑。凱勒鞏不得不慢下來,瞇著眼在雨幕中辨認方向,好幾次停下來等庫茹芬上前確認。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黑夜,雷聲在遠處翻滾。

他們最終找到一處山崖下避雨。那只是一塊突出山壁的巨石,下面有片勉強能容三人站立的幹燥地面。

凱勒鞏解開鬥篷抖了抖水,在最裏面坐下。庫茹芬則從行囊裏拿出一個防水的皮袋,開始檢查裏面的信件。他拆開其中一卷,就著灰蒙蒙的天光讀起來。

雨聲嘈雜,彌林聽不清內容,但他看見庫茹芬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瑪格洛爾來信了。”

凱勒鞏正擰著自己濕透的頭發,聞言動作一頓。“說什麽?”

“很多。”庫茹芬把信紙遞過去,“你自己看。”

凱勒鞏接過來,快速掃視。彌林看見他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後是不耐煩,最後又變成了惱怒和無奈的神情上。他低低罵了句什麽,把信紙揉成一團,捏在手裏。

“他什麽意思,”凱勒鞏說,聲音壓著火氣,“現在來指責我們行事沖動。當初是誰先發現這小家夥能安撫誓言的?是誰說要想辦法弄到手的?”

“是他,”庫茹芬平靜地說,“但他沒讓你直接在芬羅德眼皮底下綁人。”

凱勒鞏噎住了,他瞪著眼睛看著那團皺巴巴的信紙。

“芬羅德回到納國斯隆德後,第一件事就是給芬國昐寫信,”庫茹芬繼續說,“他把所有事都告訴了芬國昐,而芬國昐寫了封長長的信,要求邁茲洛斯給個交代。”

“邁茲洛斯怎麽說?”

“他能怎麽說?”庫茹芬靠向巖壁,閉上眼睛,“希姆凜剛收覆,一堆爛攤子要收拾,北邊的壓力沒減,東邊矮人那邊關系緊張,現在又多了芬國昐和芬羅德兩邊的壓力。瑪格洛爾信裏的原話是:‘邁茲洛斯已經三天沒合眼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處理你們惹出來的麻煩’。”

凱勒鞏盯著手裏那團皺巴巴的信紙。

“還有,”庫茹芬睜開眼,聲音更低了,“瑪格洛爾說,不要帶他去歐西瑞安德。”

“為什麽?”

“因為他的綠精靈朋友,”庫茹芬看向彌林,“那個叫艾爾丹恩的綠精靈,現在是歐西瑞安德某片山谷的領主。如果彌林進入歐西瑞安德,一定會想辦法聯系他。一旦綠精靈知道我們抓走了彌林,我們在那裏的盟友關系就完了。”

凱勒鞏顯然也不知道。他楞了下,嗤笑一聲:“所以呢?我們就因為怕得罪幾個綠精靈,就得繞遠路?”

“不是幾個,”庫茹芬糾正,“是整個歐西瑞安德的精靈族群。瑪格洛爾說得對,我們現在樹敵夠多了,不能再丟失盟友了。綠精靈或許力量不大,但他們能提供情報和補給。失去他們,我們在東邊的活動會困難很多。”

凱勒鞏不說話了。“那還能去哪兒?”他最後問。

“沙蓋裏安。”

凱勒鞏挑眉,“卡蘭希爾的領地?”

“對,他上個月剛徹底清剿了那裏的奧克殘餘,重建了據點,”庫茹芬頓了頓,“而且那裏現在又有了人類居住,他們新建了村落。把彌林藏在那裏,比藏在精靈聚居地中更不容易被發現。”

“卡蘭希爾會同意嗎?”

“瑪格洛爾已經寫信過去了。卡蘭希爾的回信還沒到,但瑪格洛爾判斷他會同意,畢竟他也受誓言折磨,靠近彌林對他有好處。”

凱勒鞏消化著這些信息,他把那團信紙丟回庫茹芬手上。

“還有一件事,”庫茹芬說,“瑪格洛爾要我立即去希姆凜幫忙,邁茲洛斯那邊人手不夠,有些事務需要處理。”

凱勒鞏擡頭,“現在嗎?”

“雨停就走。”

“那我呢?一個人帶他去沙蓋裏安?”

“對。”

兩人對視著,巖棚外的雨聲填充了沈默的間隙,嘩啦啦的無止無盡。

凱勒鞏先移開目光。他看向巖棚外灰蒙蒙的雨幕,長長吐出一口氣。“行吧。”

彌林只聽到後面的話。

庫茹芬要離開,這意味著看守他的人從兩個變成一個。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凱勒鞏一個人或許更容易對付,但同時也更不可預測。昨夜那個失控的凱勒鞏還歷歷在目,而那時至少庫茹芬在場,能稍微拉住他。

現在庫茹芬要離開。

“還說了什麽?”凱勒鞏問。

“要我們小心行事,別再生事端。芬羅德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在組織人手追蹤我們。所以接下來的路要更隱蔽,盡量走無人區,避開精靈的崗哨和人類村落。”庫茹芬頓了頓,“還有,看好他。別讓他再跑了。”

最後這句是說給彌林聽的。

雨在傍晚時分停了。庫茹芬收拾行裝的動作幹凈利落,他檢查了馬匹,補充了幹糧和水,把地圖和剩餘信件都留給凱勒鞏。最後從行囊深處取出一個小鐵盒,裏面是幾顆用蠟封好的藥丸。

“止痛的,”他把鐵盒遞給凱勒鞏,“如果舊傷發作就吃一顆,別硬撐。”

凱勒鞏接過去,握在手裏,沒說話。

“沙蓋裏安在東北方向,順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應該就能看到卡蘭希爾的哨塔。”庫茹芬一邊檢查行李一邊說,“路上如果遇到人類,盡量避開。如果避不開,就說他是你從奧克手裏救出來的,腦子受了傷,不會說話。”

“他不會老實配合的。”

“那就讓他看起來像不會說話,”庫茹芬系好最後一根繩索,轉身面對凱勒鞏,“綁著他,堵住他的嘴,或者幹脆打暈。你是獵手,你知道該怎麽讓獵物保持安靜。”

凱勒鞏抿緊嘴唇,並未對此作出反應。

“到了沙蓋裏安,立刻讓卡蘭希爾給瑪格洛爾送信,”庫茹芬最後叮囑,“之後怎麽做,等我和邁茲洛斯的進一步指令。”

“知道了。”

庫茹芬點點頭,又看了彌林一眼。馬匹小跑起來,很快消失在傍晚金紅的光線裏。

彌林坐在巖棚下,手腕上繩子的另一端還拴在凱勒鞏的腰帶上。他等著凱勒鞏說話,或者行動。但凱勒鞏只是站著。

風吹過山林,搖落樹葉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像另一場小雨,遠處有鳥開始鳴叫。

凱勒鞏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走回巖棚。

“今晚在這裏過夜,”他說,“明天一早出發。”

彌林沒應聲。

凱勒鞏也不在意。他拿出幹糧,分了一半給彌林,自己默默啃著那塊硬邦邦的面餅。

他檢查了彌林手腕上的繩結,確認綁的足夠牢固,然後把繩子另一端綁在自己手腕上。那是個活結,一拉就能松開。但彌林知道,以凱勒鞏的警覺程度,自己不可能有機會去拉那個結。

“睡吧,”凱勒鞏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躺下,背對著他,“別打歪主意。我說到做到,如果你再跑,我就按庫茹芬說的做。”

彌林盯著他的背影。皮甲下的肩膀線條緊繃,金發在殘餘的天光裏泛著光澤。

“沙蓋裏安是什麽地方?”

凱勒鞏沒回頭。“一個據點。”

“誰建的?”

“我弟弟,卡蘭希爾。”

彌林消化著這幾句話,又一個費艾諾的兒子。他想起庫茹芬那雙和費艾諾極其相似的眼睛,現在又要去見卡蘭希爾。這一家人像是張開了一張大網,而他正被拖向網的中心。

“到了那裏之後呢,你們打算怎麽處置我?”

凱勒鞏沈默了很久,久到彌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也許把你關起來,研究你的能力。也許用你去跟芬羅德談判。”他頓了頓,“就這樣養著你也行,把你當成會發光的小鳥,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用用。”

他說得那麽直接,那麽無所謂。彌林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痛。

“我不是鳥。”

“對,你不是,”凱勒鞏翻過身,平躺著,眼睛望著上方的石壁,“你比鳥麻煩多了。鳥不會問問題,不會逃跑,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哪種眼神?”

凱勒鞏不答,他只是繼續望著上方。

夜色完全降臨了。沒有月亮,雲層又重新聚攏,遮住了星星。山林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凱勒鞏的呼吸逐漸平緩,變得規律。彌林以為他睡著了,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芬羅德真的寫信給芬國昐了?”

彌林楞了下,“我不知道。但如果庫茹芬這麽說,那應該是真的。”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凱勒鞏問,“把事情鬧大,讓邁茲洛斯難堪,對他有什麽好處?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只會讓我們更不會放你回去?”

彌林想了想後回答:“也許他知道,但他還是要做。”

“為什麽?”

“因為那是芬羅德,”彌林說,“他不會因為難就不做對的事,而且他也許在賭。”

“賭什麽?”

“賭邁茲洛斯還殘留著理智和榮譽感。賭他不會為了一個人類,徹底毀掉和芬國昐的關系,毀掉費艾諾家族最後那點聲譽。”

凱勒鞏嗤笑一聲。“你太看得起邁茲洛斯了。在誓言面前,理智和榮譽都是可以犧牲的東西,我們早就沒什麽聲譽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彌林反問,“為什麽不直接把我扔在山裏,一了百了?還要費這麽大勁送我去沙蓋裏安?”

凱勒鞏不說話了。

炭火劈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因為誓言不只是詛咒,”他最後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它也是我們活到今天的理由。沒有了它,我們就只是一群殺了親族,背叛家園,流浪了四百年的瘋子。”他說完,翻過身去,背對著彌林。

“別再說了,快睡覺。”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彌林聽見他呼吸的變化,知道他不會再開口。

於是他也躺下,手腕上的繩子隨著他的動作被拉緊,另一端連著凱勒鞏的手腕,隔著兩步的距離,卻能感覺到那脈搏的跳動。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覆回響凱勒鞏最後那句話。誓言不只是詛咒,也是活著的理由。他無法完全理解這話語中的深意。

但彌林忽然覺得,也許他們並不真的想要他。他們只是被什麽東西驅趕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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