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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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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裂痕

庫茹芬和凱勒鞏沒有放棄。他們在芬羅德安排的密集行程中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的縫隙,試圖和彌林私下接觸。有那麽幾次,他們幾乎要成功了。

第一次是在圖書館深處。芬羅德被信使緊急請走,商討邊境巡邏隊遭遇的異常情況。庫茹芬立刻察覺到了這個機會。他以想查閱某本關於星象的古籍為由,讓向導帶他去圖書館最僻靜的北翼。那裏靠近花園的回廊,彌林下午常在那兒照料草藥。

負責向導的精靈有些猶豫,但庫茹芬的笑容溫和有禮:“只是片刻,陛下回來前我們就會離開。”

他們走到北翼時,彌林確實在那裏。他蹲在一排陶罐前,手指輕撫著植物的葉片,口中哼著小曲。格溫多靠在不遠處的柱子上打盹,蓋米爾則低頭讀著一卷羊皮紙。

庫茹芬停下腳步,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觀察。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誓言的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久違的安寧。

“那位客人是誰?”庫茹芬假裝自己不知道彌林,小聲的問向導。

向導緊張地點頭:“那是彌林大人,他喜歡照料這些植物。”

就在這時,蓋米爾看到庫茹芬的瞬間,立刻起身走到彌林身邊,一只手輕輕按在彌林肩上。

彌林順著蓋米爾的目光看到了庫茹芬。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慢慢站起身,手裏還拿著松土用的小鏟子。

“我們該走了,庫茹芬大人。”向導急忙說,“陛下可能快回來了。”

庫茹芬沒有動,向前走了一步,臉上浮現出精心計算過的溫和表情:“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光明之友?我還沒正式認識他。”

蓋米爾已經上前一步,將彌林完全擋在身後。“庫茹芬大人,”蓋米爾的聲音禮貌而冰冷,“彌林正在忙,如果您有事,可以等陛下回來。”

“我只是想打個招呼,你不必如此緊張。”庫茹芬又向前一步,他能感覺到凱勒鞏在身後繃緊了身體。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芬羅德快步走來,臉色有些嚴肅,顯然是處理完急事立刻趕回來的。他看到圖書館裏的情形,眼神沈了下來。

“庫茹芬。”芬羅德的聲音平穩,“向導沒告訴你嗎?圖書館北翼的部分文獻正在整理,不便參觀。”

庫茹芬緩緩轉身,臉上沒有絲毫被撞破的尷尬:“是我堅持要來的。我想找的那本星象古籍,據說存放在這邊,沒想到會打擾到您的客人。”他的目光掃過彌林,停留了一瞬,“這位就是那位會發光的人類?果然如傳聞般特別。”

彌林從蓋米爾身後探出頭,眉頭微微皺著,他不喜歡庫茹芬看他的眼神。

“彌林有些怕生。”芬羅德走到兩人之間,徹底隔斷庫茹芬的視線,“我們先離開吧,讓向導帶你去主閱覽區找書。至於那本古籍,我記得那本在去年已經移送到剛多林了,圖爾鞏對此很感興趣。”

庫茹芬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原來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們離開時,凱勒鞏回頭看了一眼。彌林正被蓋米爾和醒來的格溫多圍在中間,三個腦袋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那幅畫面讓凱勒鞏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第二次機會來得更突然。三天後的傍晚,納國斯隆德舉行了一場宴會,慶祝節日的到來。彌林本來和蓋米爾、格溫多坐在芬羅德身邊,但幾杯酒下肚後,他感到有些頭暈發熱,那些酒比他想得要烈。

“我想出去透透氣。”彌林小聲對蓋米爾說,臉頰泛著紅暈。

蓋米爾立刻站起來:“我陪你。”

“不用,”彌林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些,“就在外面走廊,你們能看到的,我就站一會兒。”

格溫多皺眉:“不行,我陪你去吧。”

“真的不用。”彌林站起身,“我又不是走不穩。”

芬羅德看了看不遠處的宴會廳大門,他點了點頭:“別走遠,快些回來。”

彌林起身沿著大廳邊緣走向門口,宴會廳的喧鬧和樂聲在身後漸漸變小。推開厚重的木門,走廊上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發熱的臉頰舒服了些。他靠在石墻上,深深吸了幾口氣,目光落在對面墻上懸掛的織錦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凱勒鞏走出了宴會廳,順手帶上了門。走廊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音樂聲。

彌林轉過頭,看到凱勒鞏時楞了一下,隨即禮貌地打招呼:“凱勒鞏大人。”

“透氣?”凱勒鞏走到他身邊,也靠在墻上,但保持著幾步距離。他的目光在彌林臉上掃過,“這些酒對你來說可能太烈了。”

“是有點。”彌林承認,視線重新回到織錦上,“不過味道很好。”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彌林能感覺到凱勒鞏在看他。

“我哥哥瑪格洛爾提起過你。”凱勒鞏突然說。

提到瑪格洛爾,彌林的表情柔和了一些。“瑪格洛爾是一位很好的朋友,懂得很多古老的知識。”

凱勒鞏露出一個頗為微妙的笑容,“只是如此嗎?沒有別的?”

彌林困惑地看著他:“還有什麽?”

“比如他有沒有說過,你很特別?”凱勒鞏向前挪了半步,這個動作讓彌林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靠近你會讓人感到安寧?”

這個問題讓彌林更加困惑了。他皺起眉,認真回想:“很多人這麽說過。”他看著凱勒鞏,“這有什麽問題嗎?”

凱勒鞏盯著他,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深不可測。就在他準備再說什麽時,宴會廳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格溫多走了出來,臉色不太好看,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側。

“凱勒鞏大人。”格溫多的聲音還算禮貌,“芬羅德陛下在找您,關於明日狩獵路線的事,需要您立刻去商議。”

凱勒鞏直起身,表情恢覆成漫不經心的傲慢。“是嗎?那我得趕緊去了。”他走過彌林身邊時,停頓了一瞬,“替我向瑪格洛爾問好,如果你見到他的話。”

等凱勒鞏離開,格溫多立刻走過來抓住彌林的手臂:“他說了什麽,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沒有。”彌林搖搖頭,眉頭還微微皺著,“他說瑪格洛爾提起過我,又問了些問題。”

格溫多松了口氣,攬住彌林的肩膀:“走吧,我們回去。蓋米爾擔心得都快坐不住了。”

回到座位上,蓋米爾仔細打量彌林,確認他無恙後才放松緊繃的肩膀。芬羅德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示意侍衛長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後,蓋米爾顯得格外憂慮。

“這樣下去不行。”蓋米爾終於說,“我們像在囚禁他,雖然是為了保護他,但彌林會怎麽想,他會覺得自己沒有自由嗎?”

格溫多正在檢查門鎖。“那你說怎麽辦?讓那兩頭狼隨便接近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蓋米爾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只是擔心彌林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我們把他看得這麽緊,他去哪兒我們都跟著。”

“他不會那麽想的。”

兩人同時轉頭。彌林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袍,金色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赤著腳走過來。

“我都聽到了。”彌林輕聲說,他看著兩個朋友,“我不會覺得被囚禁,也不會覺得你們不信任我。”

蓋米爾在他身邊坐下,有些苦澀的說:“可是我們每日這樣看著你……”

“我知道你們在保護我。”彌林的聲音很平靜,“芬羅德每天要處理那麽多事情,還要分心安排各種活動拖住庫茹芬和凱勒鞏。格溫多你明明最討厭在藏書室一坐就是半天,但為了陪我,你寧願在那裏打盹。蓋米爾你連養傷都不能安心,時刻註意著每一個靠近我的人。”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你們在為我做很多事情,我看得出來,所以不會覺得被限制。”

蓋米爾的眼睛有些發酸,伸手揉了揉彌林的頭發。

格溫多別過臉去,清了清嗓子:“行了,說這些幹什麽,快去睡覺。”

彌林笑了,那笑容明亮溫暖。“而且我也喜歡和你們待在一起。和你們在一起,即使什麽都不做,也會感覺很快樂。”

蓋米爾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在睡前默默祈禱,願那對兄弟盡快離開,納國斯隆德早日恢覆平靜。

但他的祈禱沒有被聽見。

三天後的下午,納國斯隆德的大門處傳來了騷動。

當時芬羅德正在議事廳商討邊境的防禦部署,庫茹芬和凱勒鞏也在場。芬羅德現在采取的策略是盡可能讓這對兄弟待在自己眼皮底下。彌林則和蓋米爾、格溫多在花園裏,正在嘗試把幾株快要盆栽移植到更濕潤的區域。

突然,侍衛長匆匆走進議事廳,臉色異常嚴肅。他走到芬羅德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

芬羅德的表情變了。他站起身,對其他人說:“抱歉,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會議稍後繼續。”他對庫茹芬和凱勒鞏點了點頭便快步離開了議事廳。

庫茹芬瞇起眼睛,芬羅德剛才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發生了什麽?”凱勒鞏低聲問。

“不知道。”庫茹芬說,“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芬羅德連禮節都顧不上了。”

他們決定跟去看看。走出議事廳時,他們看到芬羅德正穿過中央大廳,走向王座廳的方向。

更奇怪的是,沿途的侍衛和仆從都在低聲交談,臉上帶著驚異和不安。王座廳的大門緊閉,外面站著雙倍的守衛。庫茹芬和凱勒鞏被堅決地攔住了大門外。

“陛下有要事處理,暫不見客。”守衛長說。

“剛才進去的是誰?”庫茹芬問。

守衛長猶豫了一下,大概覺得這不是什麽需要保密的信息:“一個人類。自稱貝倫,巴拉希爾之子,他拿著一枚戒指求見陛下。”

庫茹芬知道巴拉希爾這個名字,曾在戰爭中救過芬羅德性命的人類首領,芬羅德曾向他立下誓言,贈予戒指作為信物。

凱勒鞏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巴拉希爾之子拿著信物戒指來找芬羅德,這意味著……”

“意味著芬羅德欠他一個誓言。”庫茹芬接完他的話,眼中閃過算計的光,“一個必須兌現的誓言,無論代價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那個需要兌現的諾言將會徹底轉移芬羅德的註意力。

這可能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機會。

王座廳內,芬羅德獨自面對風塵仆仆的來客。

貝倫站在大廳中央,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痕跡,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像淬過火的鋼鐵。他手中捧著一枚戒指,那枚戒指芬羅德再熟悉不過。

“陛下。”貝倫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如磐石,“我是巴拉希爾之子貝倫。我持此戒而來,懇求您兌現對我父親的誓言。”

芬羅德走下王座臺階,接過那枚戒指。金屬在他掌心冰涼,卻仿佛有千鈞重量。“我認得這枚戒指,也記得我對你父親的誓言。”他擡起眼,直視貝倫,“告訴我,你需要什麽?”

貝倫深吸一口氣。當他開口時,說出的詞句讓整個王座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愛上了露西恩,辛葛與美麗安之女。辛葛王說,若我想娶她為妻,必須帶回一件聘禮,”他停頓了一瞬,像是要凝聚所有勇氣,“一顆從魔茍斯的鐵王冠上取下的精靈寶鉆。”

芬羅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貝倫以為這位精靈國王會笑出來,會說他瘋了,會把這當成一個拙劣的玩笑。

但芬羅德沒有笑。他慢慢走回王座,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按住了額頭。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麽嗎?”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赴死之路,但我必須去嘗試。”

芬羅德看著這個年輕人類,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又看向他手中的戒指。

許多年前,巴拉希爾救了他。許多年後,巴拉希爾之子站在他面前,要求他兌現那個用生命換來的承諾。而兌現的方式,是走向幾乎必死的命運。

芬羅德閉上眼,仿佛能看到所有線索在此刻交織。他對巴拉希爾的誓言,貝倫對露西恩的愛,精靈寶鉆——那三顆承載了太多血淚與執念的光輝造物,魔茍斯的王冠,還有他自己一直背負的責任與榮譽。

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有了決定。

“我會幫助你,貝倫。”芬羅德說,“我們會一同前往安格班,嘗試完成這項不可能的任務。”

他沒有說嘗試取回寶鉆,而是說嘗試完成這項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們能活著回來。但誓言就是誓言,有些東西重於生命。

芬羅德站起身,走向王座廳側門。“請在這裏等候,我需要做些準備。還有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納國斯隆德的其他客人。”

貝倫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點了點頭。

芬羅德走出王座廳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沈重。他不僅要準備一場近乎自殺的遠征,還要在那之前確保納國斯隆德以及彌林的安全。

因為一旦他離開,庫茹芬和凱勒鞏將再無顧忌。

所有的這些,都像命運之手推倒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接下來的連鎖反應,將會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芬羅德走在回廊中,腳步沈重。他需要立刻找到那些可靠的朋友制定一個計劃,一個在他離開後保護彌林的計劃。但他首先得告訴彌林,自己即將遠行。而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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