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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與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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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與永生

歡歌與燈火與彌林再無關系,他沒有再回到宴會廳,芬羅德也體貼地沒有再提。

次日清晨,當圖爾鞏的隊伍還需在巴拉德艾塞爾停留數日以完成未盡事宜時,芬羅德便向芬國昐與圖爾鞏做了告別,帶著彌林以及一小隊護衛悄然啟程,向南前往埃斯托拉德。

路途顯得格外漫長而沈默。彌林騎在馬上,目光常常落在遠方起伏的地平線上。芬羅德沒有打擾他,只是偶爾在他身側遞過水囊,給予他一種無聲的支撐。

越是靠近埃斯托拉德,彌林的心就揪得越緊。他想起許多年前在歐西瑞安德,巴藍是如何熱情地接納了他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他們在灰蒙蒙的午後抵達了貝奧家族新的聚居地時,這裏的景象與昔日在歐西瑞安德的臨時營地已大不相同。木屋更加堅固整齊,開墾出的田地裏留著收割後的莊稼茬,婦人們在家門口忙碌,一切都顯得安定而富有生機。

芬羅德顯然不是第一次到訪,有人認出了這位精靈王,恭敬地上前行禮,目光在彌林身上好奇地停留。芬羅德溫和地回應,並請求指引他們前往巴藍的安息之地。

引路的村民在一座打理得還算整潔的墳塋前停下,為他們指出巴藍的墳墓後便躬身退開了,留下彌林和芬羅德。

彌林看到了那塊作為墓碑的石頭,上面刻著巴藍的名字,以及代表獵手與首領的符號。墳墓周圍沒有雜草,顯然時常有人清理。

這便是巴藍的結局了。那個曾給予他溫暖和歸屬感的首領,直至生命盡頭仍在牽掛他下落的長者,如今就長眠於這片土地之下。

他在墓前停下,低頭凝視著那樸素的石碑,許久沒有動作。他帶來的那束野花,是在路上精心挑選的,此刻在他手中微微顫抖著。

最終彌林彎下腰將花束放在墓碑前,指尖輕輕拂過石頭上那個刻痕深刻的的名字,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裏。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卻不知從何說起。但所有的話語在生死這巨大的鴻溝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時間對人類是如此的冷酷,它帶走了生命,只留下回憶和一塊冰冷的石頭。

而他卻被時間遺忘了,擁有著無盡的生命,不會因歲月而死去。可這份恩賜在此刻卻像是最惡毒的詛咒,它意味著他將一次次目睹這樣的離別,一次次站在這樣的墳墓前,感受著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淚水終於滑落,彌林任由它們滴落。風在山坡上吹過,帶來樹林的低語和溪流的嗚咽,仿佛也在為這遲來的告別奏響哀歌。彌林就那樣站在巴藍的墓前,站了許久許久。

當最後的淚水被風吹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墓碑,將這一切刻入自己的記憶中。

他的目光投向了山坡下那片生機勃勃的人類村落,和更遠方遼闊而未知的天地。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中盛滿了悲傷。

彌林決定離開此處,而芬羅德什麽也沒問,只是默默地跟上,與他並肩一起走下山坡,將墳墓留在了身後隨風搖曳的野花與無盡的時光裏。

等待他們二人回到村落後,巴藍的子孫們熱情地挽留他們過夜,他們在村落中央的空地點起了篝火,拿出了珍藏的蜜酒。火焰跳躍著,映照著人類質樸的臉龐,孩子們好奇地圍著彌林,對他周身柔和的光暈發出驚嘆的低語。

彌林坐在芬羅德身邊,小口啜飲著甜冽的酒液。他看著那些在打鬧的孩童,看著他們紅潤健康的臉頰,聽著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巴藍的侄女顫巍巍地走了過來,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握住彌林的手,渾濁的眼睛裏含著淚光,反覆念叨著巴藍生前是如何惦記他,堅信他一定還會回來。

彌林當然記得她,但上一次見面,她還是少女的模樣。

夜晚,他們被安置在一間幹凈的客舍。彌林躺在木床上,睜著眼望著黑暗中屋頂的輪廓,毫無睡意。

第二天清晨,他們婉拒了進一步的挽留,啟程離開埃斯托拉德。途中他們在一片林間溪流旁停下歇息。

芬羅德在一塊大石上坐下,目光落在一直安靜站在溪邊,望著水流發呆的彌林身上。

“彌林,”芬羅德開口,聲音溫和,“關於未來,你有什麽打算?”

彌林轉過身看向芬羅德,臉上已不見昨日的淚痕。

“巴藍的子孫對我很好,”彌林沒有直接回答,“他們願意接納我,就像巴藍當年一樣。”

芬羅德靜靜聽著,等待他後面的話。

彌林低頭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那倒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但是我不能再留下了。”他擡起頭,目光越過芬羅德,“我不能再留在人類之中生活了。”

這個答案似乎有些出乎芬羅德的意料。他微微挑眉,眼眸中帶著探詢。“為什麽?我以為你對他們仍有感情,而且他們顯然也很歡迎你。”

“正因為有感情,才更不能留下。”彌林的語氣異常堅定,“在第一個接納我的部落裏,起初他們也像巴藍的族人一樣歡迎我。但幾十年過去,曾經一起玩耍的夥伴臉上長出了皺紋,頭發也變得灰白。我看著他們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然而我卻沒有任何改變,他們對我的態度漸漸就變了。”

“好奇變成了猜疑,友善變成了疏遠,最後變成了恐懼和排斥。他們無法理解我為何不老,無法忍受一個異類生活在他們中間。我不是沒解釋過,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如何能讓他們明白?”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驅散。“而現在我更加清楚了。我不願,也無法再承受一次那樣的結果。我不想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向巴藍的孫輩,甚至曾孫輩,去解釋為什麽他們已垂垂老矣,而我卻還是現在這副模樣。我不想一次次地,站在像昨天那樣的山坡上,送走一個又一個我在意的人。”

他看向芬羅德,忍不住流露出脆弱的眼神,“我不能再把自己投入那樣的痛苦之中了。”

芬羅德凝視著他,心中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他看到了彌林的選擇並非出於逃避。

“我明白了,”芬羅德的聲音低沈而充滿同情,“那麽你打算去哪裏,難道你要繼續流浪嗎?”他無法想象讓這個心地純善的靈魂再次獨自面對中洲的險惡。

彌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之後要去哪裏,我渴望有這麽一個地方,能夠真正理解我,接納我的一切,一個不會因為時光流逝而被迫說再見的地方。”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份潛藏的渴望,清晰地傳遞給了芬羅德。

芬羅德沈默了片刻,他看著彌林,看著這個在歐西瑞安德初遇時還帶著天真迷茫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為一個看清自身命運,並敢於做出艱難抉擇的存在。他想起了剛多林和圖爾鞏,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占據了他的心。

納國斯隆德,他親手建立的王國,那裏有他的子民,他的理想,那裏或許正是彌林所苦苦追尋的歸宿。

他站起身,走到彌林面前,將手輕輕放在彌林的肩上。

“那麽,彌林,跟我回納國斯隆德吧。”芬羅德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那裏是我的家,一個位於納洛格河西岸洞穴中的國度。在那裏,你無需解釋你的永恒,因為我們的時光本就漫長。你無需害怕失去朋友,因為精靈的友誼可以跨越你所能想象的歲月。”

他微微俯身,讓自己的目光與彌林平視,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溫情。“讓我來為你提供這樣一個地方,一個你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你願意嗎?”

彌林怔怔地看著芬羅德,仿佛看到了漫長漂泊後終於出現的港灣,黑暗盡頭終於亮起的燈塔。

他用力地點著頭,淚水再次湧上眼眶,但這一次的淚水是滾燙的、充滿希望與感激。

“我願意!”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芬羅德,我願意。我非常願意跟你去納國斯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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