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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 49 我們分手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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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 49 我們分手吧,不……

初七那天, 是約定的日子。

京市的年味還沒有散去。街道兩旁的樹上還掛著紅燈籠,商鋪的門上還貼著春聯,地上還能看到鞭炮燃盡後留下的紅色碎屑, 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但岑懿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感受那些了, 初十過後她就要開始新的工作, 楊曼給她接的那部舞蹈類綜藝的飛行嘉賓錄制, 春晚結束後的各種采訪和商業合作,還有新的排練任務。

日程表從初十一直排到了三月中旬, 密密麻麻的。

比起鐘伯暄,現在她更像一個大忙人。

過年這幾天, 除了初一那天鐘伯暄需要跟父母去拜訪長輩,剩下的時間他都是和岑懿在一起的。

初一那天岑懿早上醒來的時候,才去看那些紅包,鐘伯暄給的是一張銀行卡,岑懿處於好奇,把卡綁在自己手機上, 打開餘額一看, 後面的0簡直讓她發暈。

岑懿沒有細數, 立馬關上了, 只覺得鐘伯暄是把他身家性命都交給她了。

尹素馨給的那個紅包, 裏面是一沓嶄新的連號鈔票,每一張都是新版的, 像剛從印鈔機裏出來的。

她把紅包收進枕頭下面, 又把紙條折好。

初一晚上他回來的時候, 又帶了兩大袋東西,一袋是尹素馨帶給姚惠的,另一袋是他給岑懿的。

初二到初六的五天裏, 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初二那天去看了場電影,他全程握著她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沒有松開。

初三那天在家做飯,他做了一條清蒸鱸魚,她在旁邊搗亂,把蔥絲撒得到處都是。

初四那天去峯匯樓下的超市買菜,她推著購物車,他走在旁邊,購物車裏放著她愛吃的草莓和他愛吃的車厘子。

初五那天她帶他去了她的舞蹈室,不是去上課,是去打掃。

過年期間舞蹈室關了門,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她拖地,他擦把桿,她蹲在地上擦角落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

初六那天兩個人哪兒也沒去,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整天的電視。

初七臨出門的時候,鐘伯暄正站在廚房裏洗碗,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在水流下搓著碗碟。

聽到她換好衣服從臥室出來的聲音,他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假裝不在意的轉過身。

他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裏,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頭發紮成低馬尾,素面朝天,沒有化妝,連口紅都沒有塗。

整個人看起來像準備出門買個菜、或者取個快遞、或者隨便見個不重要的人。

“真不用我送?”他問。

這已經是他問的第三遍了。第一遍是昨晚,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問“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她說“不用”,他沒有再問。

第二遍是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正在喝粥,他問“真的不用我送”,她說“真的不用”,他把剝好的雞蛋放在她碗邊,沒有再說。

這是第三遍。

岑懿正在玄關換鞋,彎著腰系鞋帶,聞言擡起頭,看著靠在廚房門框上的他。

“不用。”她站起來,走過去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上親了一下。

他的嘴角上還要剛剛吃過車厘子的味道,和她嘴唇上草莓味的潤唇膏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鐘伯暄的手臂從門框上放下來,環住了她的腰,印了一個更深的吻。

直到她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出租車到了的提醒,她從他懷裏退出來,整了整被他揉皺的衣領,又整了整被他弄歪的圍巾。

“在家等我。”她說。

鐘伯暄的手從她的腰上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好。”

京市的街道上還殘留著過年的痕跡,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地上的鞭炮碎屑被掃成了一堆一堆的,路邊停著幾輛還沒有開走的外地牌照的車。

她看著那些紅色的、喜慶的、熱鬧的東西,心裏想的卻是他。

相較於岑懿的隨意,孟徽舟顯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在冬季裏面穿上了第一次見到岑懿時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款色,他記得那時候是春天,他穿著這件大衣站在京大舞蹈學院的門口,手裏拿著一束花,等著她下課。

孟徽舟特意找發型師給自己弄了個發型,整個人顯得倒挺幹凈利落的。

看到孟徽舟的時候,岑懿甚至還有點沒認出來。

將近一年沒見,孟徽舟確實比之前瘦了不少,瘦到顴骨的輪廓都出來了,下巴的線條變得鋒利了,眼窩也深了一些。

看得出來,在歐洲是真的吃了苦了,眼裏還有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感覺。

孟徽舟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間,他心裏那種覆雜的情緒突然湧了上來,他在歐洲無數個失眠的夜裏想起她的,他湊上前,想拉住岑懿的手。

“懿懿,這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漂亮。”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真誠的。

她確實比之前更漂亮了,即使沒怎麽打扮,素面朝天,皮膚還是白得發光,嘴唇還是天然的淺粉色,眼睛裏的光還是那樣清澈、明亮、讓人移不開眼。

但與以往還是有些變化的。

如果說之前是嬌嫩的百合花,花瓣緊閉,含苞待放,需要湊近了才能聞到香味,那麽現在就是盛放的紅玫瑰,花瓣舒展,顏色濃烈,香氣撲鼻,遠遠地就能看到,遠遠地就能聞到。

岑懿躲過了他的手,她像是不經意地側了一下身,把包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剛好讓他的手落了空的躲。

她在他原本位置的對面落座,面對面,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很自然。

看到孟徽舟還站在那裏,她還擡起頭主動說,“坐呀,別拘束。”

孟徽舟乖乖地坐在她對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處安放似的,一會兒交疊在一起,一會兒分開,一會兒拿起水杯又放下。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他對面,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服務員很有眼力見地過來詢問點什麽菜。

孟徽舟定的地方還是之前他們高爾夫後來過的那家私房菜館,他記得那一次打完高爾夫,他帶她來這裏吃飯,鐘伯暄也跟來了。

那天她點的是清淡的菜,龍井蝦仁、蒓菜羹、桂花糯米藕,她每一樣都吃了,每一樣都說“好吃”。

他覺得她喜歡這家的菜,覺得她喜歡清淡的口味,覺得他了解她的喜好。

不論是私密性還是菜品,這家菜館都讓他覺得很滿意。

也是為了討岑懿開心,孟徽舟直接點了幾個清淡的,把之前岑懿吃過比較多的菜系一樣一樣地點了一遍,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問岑懿,“你還有什麽想點的嗎?”

岑懿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辣的菜,每點一個,孟徽舟的眉毛就往上挑一下。

點完了,她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又說了一句:“再幫我拿一杯白朗姆酒,謝謝。”

孟徽舟的目光從震驚變成了困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的這段時間裏,岑懿的口味怎麽變得這麽快。

他記得她以前不吃辣的,不吃重口味的,不喝酒的。

但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他急於和岑懿和好,於是問道:“懿懿,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岑懿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她以前對他笑的那種溫馴乖巧,“很好,我覺得這段時間,是我過過的最快樂的時光。”

孟徽舟心梗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臉確實比之前圓潤了一些,不是胖,是“養得好”的那種意思。

他不在的那些日子裏,她過得確實很好。

比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還要好。

孟徽舟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重新開口,“懿懿,我知道你現在肯定還在生我的氣,我必須要跟你解釋,當時我和老爺子提出想要娶你,但老爺子並不同意。我用絕食一類的方法都不奏效,反倒把他逼得更下定決定給我送去國外。”

他說“絕食”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你看我為你付出了多少”的委屈。

岑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朋友講述一段與她無關的經歷。

孟徽舟看她沒有打斷他,心裏的擔憂稍稍放下了一些,“去國外的事我也不知道。當時我還在家裏關緊閉,然後老爺子突然叫幾個人沖出來就把我往機場帶,我連拿手機的機會都沒有。還是在機場我想說去廁所的時候,偷偷給鐘哥發信息讓他幫忙照顧你。之後我又在飛機上上廁所和你說,但沒想到被那些保鏢發現了,他們問過老爺子後直接給我沒收了,這十個月我一直都沒有手機,就像個機器人一樣只能工作。”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些,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裏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倒的出口。

他說完,看著岑懿,等著她的反應。

岑懿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露出任何“我很感動”或“我很同情”的表情。

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把話說完。

孟徽舟的情緒激動起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手從桌面上擡起來,想要覆上岑懿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背的時候,岑懿把手抽了回去。

孟徽舟的手落了空,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蜷著,他訕訕地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總之,後面我很努力地工作,終於算是做出點成效,讓老爺子給的資金翻了一倍。正好現在是過年期間,我求了老爺子好久他才放我回來。”

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做保證似的,“懿懿,我做到了,我不是無用的人,當時我和你說一年之內肯定會回來,我真的做到了。”

岑懿看著他,看了兩秒,問道,“那你說服孟老爺子同意結婚的事了?”

孟徽舟激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嘴角垂了下來,“還沒有,但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他已經看到我的努力了。”

岑懿看著他那副“我還在努力”的樣子,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不是冷漠,是無感。

就像一個和你無關的人在說一件和你無關的事,你可以聽,可以回應,但不會在心裏留下任何痕跡。

她想起鐘伯暄。他從來不會說“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我已經在努力了”。

他只會說“好”,然後去做。

做完之後不會來邀功,只是等著她發現。

“孟徽舟,”岑懿開口,平靜的說道,“事情都沒有解決你就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解決事情,還是覺得會感動我?”

孟徽舟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種受傷的、被誤解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不是!我怎麽會這麽想?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的心。”

岑懿緩慢地搖了搖頭,她的眼裏都是看透之意,把孟徽舟藏在心底的那些、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被他包裝成了“真心”的東西,照得無所遁形。

“一個男人最大的能力,是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顯然,你還是沒有。你甚至知道,或許你永遠都無法說服孟老爺子娶我,那麽你現在來和我說這些,訴說著你的真心,只是在感動自己。”

孟徽舟被這句話擊中了。“我怎麽是感動自己,我一直都對你那麽好,難道你沒感覺出來嗎?就算我不能最後娶你,難道我們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自私。

他不能娶她,但她要和他在一起。

他給不了她名分,但她要等他。

他解決不了家裏的阻力,但她要體諒他的難處。

岑懿笑了,透著了然,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體沾在她嘴唇上,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我沒有說你對我不好,相反,我來這裏就是因為你孟徽舟確實和我在一起這段時間是個不錯的人,我才想要和你當面說分手,而不是一直晾著你,不是嗎?”

孟徽舟在聽到前半句的時候,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以為還有希望,以為她還是在乎他的,以為只要他再努力一點,她就會回心轉意。

然後他聽到了後面那兩個字——“分手”。

“我們不是都說清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急促,“為什麽還要分手?”

岑懿看著他,誠實的說道,“因為我不喜歡你,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孟徽舟如遭雷擊,從來都沒有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他的心臟。

他根本就不信,質問著,“不可能,你不喜歡我怎麽可能和我在一起?你不喜歡我怎麽對我另眼相看?”

岑懿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辛辣的,灼熱的,像她接下來說出口的那些話一樣,不會讓人舒服,但能讓人清醒。

她把酒杯放下,看著孟徽舟的眼睛,十分誠實地說出了那句話,“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你的身份去的。你是孟家的小兒子,是孟硯南的弟弟,這個身份會給我帶來很多便利。”

孟徽舟還是不敢相信,“那我之前送給你那麽多東西你都不要,送給你資源你也不要。”

岑懿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因為我不想欠你的,我也沒想要和你在一起多久。你在我這裏,只起到一個過渡的作用。”

過渡,這兩個字像一把刀。

孟徽舟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痛苦,他想起那些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他牽她的手,她就躲,他摟她的肩,她也躲。

怪不得,怪不得。

曾經在一起的時候,孟徽舟就覺得岑懿如天上的明月遙不可及,即使在一起也像是人並沒有在他身邊一樣的,現在他更覺得岑懿離他越來越遠,他不想要這樣,於是說道:“那你和我在一起因為我的身份,現在我的身份並沒有變,我還是孟氏的小兒子,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娛樂公司,我也可以給你資源。”

岑懿一針見血,“你和孟硯南的關系好嗎?好到你要資源他就可以給你?”

孟徽舟像被紮破了的氣球,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哥會幫我的”,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不是真的,孟硯南和他不是同一個母親,從小到大,孟硯南對他客氣、疏離、不遠不近,像對任何一個孟家子侄一樣,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打電話給孟硯南要資源,孟硯南會說“我讓秘書對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不會幫他,不是不幫,是不需要幫。

孟家給他的已經夠多了,再多就是他的了。

岑懿看著他沈默的樣子,沒有繼續紮他,她換了一種語氣,更加平靜的說出,“其實你也沒有多喜歡我,你只是喜歡那個虛構出來的我。”

孟徽舟猛地擡頭,“不是,我就是喜歡全部的你。”

岑懿笑了,她靠回椅背,“全部的我,與你喜歡的我,全都不 一樣,你喜歡吃清淡的,但我喜歡吃重口味的,那時候不過是迎合你的口味,你喜歡清純的女生,可我抽煙又喝酒,又很功利,更是一點也搭不上邊。你說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麽?”

孟徽舟被這一番話說懵了,他磕磕巴巴地說著,“懿懿,你……還抽煙嗎?”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幹凈的、素面朝天的、白得發光的臉,想象不出她抽煙的樣子。

岑懿沒有回答。她當著他的面,從包裏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

她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煙頭亮了,橘紅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她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從她唇縫裏溢出來,在她和他之間繞了一圈,然後消散。

她抽煙的樣子很好看,孟徽舟看著她手指間夾著的那根煙,看著她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變成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紗霧,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那些他精心搭建的,用“我以為”和“我覺得”砌起來的關於岑懿的想象破碎了。

“你之前不還說不喜歡聞煙味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岑懿彈了一下煙灰,說道,“騙你的。”

這三個字不是只否認了“不喜歡聞煙味”這一件事,它們否認了她在孟徽舟面前扮演的那個角色。

乖巧的,溫馴的,不爭不搶的,不抽煙不喝酒的,不愛奢侈品不圖他任何東西的,純得像一張白紙的。

那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為了接近他、利用他的身份、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精心設計出來的假象。

她是好的演員,他是好的觀眾。

孟徽舟的聲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麽都是騙我的?喜歡我也是騙我的?”

岑懿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在煙灰缸裏按滅,煙蒂的餘燼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小道灰色的痕跡,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嗯,都是騙你的。”

孟徽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幹凈清澈,看不出任何愧疚的眼睛上。

他忽然很想問她,那現在呢?你現在不騙我了,是因為我連被你騙的價值都沒有了嗎?

他沒有問。因為他怕聽到答案。

岑懿看著他,忽然想起了鐘伯暄。

在露臺上,她對著他吐煙圈,他沒有躲,在飯桌上,她說“我抽煙又喝酒”,他沒有說“你不是說不喜歡煙味嗎”,他只是看著她,問她“孟徽舟知道你抽煙嗎”。

她對孟徽舟什麽都是假的,不喜歡煙酒是假的,不愛奢侈品是假的,喜歡吃清淡是假的,連“特純”都是假的。

但唯獨對鐘伯暄,她什麽都是真的

她不願意在鐘伯暄面前演戲,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他的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鎧甲和偽裝,把最真實的自己,那個抽煙的、喝酒的、功利的、有野心的、不擇手段的、但又會在深夜的峯匯陽臺上看著萬家燈火發呆的、柔軟的、脆弱的、需要被擁抱的自己,全部攤在他面前。

她的所有,好的壞的,他接住了。

不可否認的是,從一開始,岑懿就想要以真面目對待鐘伯暄。

她想看看,鐘伯暄的底線在哪裏,又能接受到哪裏。

最後她發現,鐘伯暄好像沒有底線似的,對她的所有全部接受。

一個人能不能對另一個人談愛,是要看他能不能接受那個人的最低點。

岑懿如此想著,笑了起來,她突然很想念家裏的那個男人。

很想很想。

想他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裏、問她“真不用我送”的樣子。

想他在深夜的廣場上、站在滿天的煙花下、對她說“新年快樂,我愛你”的樣子。

想他每天早上出門前、在她額頭上落下的那個吻。

想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時的溫度,想他叫她“岑小懿”時的語氣。

她喝了杯裏最後一口酒,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辛辣的,灼熱的,像她想他的心跳一樣。

她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穿上,拉好拉鏈,她看著還坐在對面、失魂落魄的孟徽舟,嘴角彎了一下,“我先走了,家裏還有人在等我,今天我買單,你吃得開心。”

她轉身往門口走,背影顯得格外柔和。

身後的人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孟徽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最後的不甘,“岑懿,你真的要和我分手?沒有回轉的餘地嗎?”

岑懿背對著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嗯,事實上我們早就分手了,而我也有了喜歡的人,希望你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孟徽舟的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他的聲音在發抖,“那那個人呢?他知道你的真實的所有嗎?”

岑懿站在門口,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她沒有回頭,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說,“知道。”

門在她身後合上,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孟徽舟跌落在椅子上。

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在抖,喃喃地說著,“可你沒有問過我,怎麽知道我也不會喜歡呢?”

——

岑懿走到大廳,站在收銀臺前,她拿出手機,打開付款碼,遞給收銀員,“你好,結賬,六號包間。”

收銀員是二十出頭的女孩,紮著馬尾,化著淡妝,她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然後擡起頭,沖岑懿笑了一下,“六號包間已經結過了。”

岑懿的手指頓了一下,“結過了?誰結的?”

收銀員又看了一眼,說道,“是一位姓鐘的先生,他提前打過招呼,說六號包間的賬記在他名下。”

也就在這個時候,她像是有所感應似的,目光從收銀臺的電腦屏幕上移開,她往右看。

右側邊靠窗的位置,有一個角落,角落裏有一張雙人桌,桌上鋪著深色的桌布,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和一個空了的煙灰缸。

煙灰缸裏有幾截煙蒂,灰白色的煙灰散在白色的瓷面上,那裏坐著一個人。

鐘伯暄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椅子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懶散,但那雙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她。

岑懿面露驚喜,她快步走過去,繞過大廳的桌椅,走到他面前,站在那裏,低頭看著他。

她伸出手,拉他起來。

他的手指涼涼的,在角落裏坐太久了,咖啡涼了,手也涼了。

她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裏,搓了搓,像他每次搓她的手那樣。

“不是說不用來嘛。”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嬌嗔。

鐘伯暄站起來,他的手從她的手心裏抽出來,反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我怕你提分手他太激動,做出不好的事,想在這裏看著。”

隨後他看了看手表,金屬的表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指針指向下午一點二十。

“二十分鐘,”他說,“還挺迅速。”

岑懿笑了起來,她拉著他的手,往門口走。

她的手心是暖的,被他握在手心裏,像一塊被捂熱了的玉。

“沒有那麽多要說的話。”岑懿說。

鐘伯暄看了兩人交疊的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故意調侃道,“不怕被他看到?”

岑懿笑容更大了,她歪了一下頭,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在臉頰旁邊晃了一,“被發現就說是你先勾引我的,我承受不住只好從了。”

鐘伯暄看著她那副倒打一耙的無賴模樣,好氣又好笑,但珠玉在側,這點冤枉的苦又算什麽。

他牽著她,走出了大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但也不冷。

風停了,空氣中有一種雪快要化未化的、潮濕的、清新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味道。

兩個人站在門口,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鐘伯暄低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被室外的光一照,更白了,嘴唇上還沾著白朗姆酒的水光,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臉上蹭了一下,“喝酒了?”

岑懿嗯了一聲,鐘伯暄又問道,“這麽快出來,沒吃什麽吧?”

岑懿點頭,“嗯!我都餓了。我們去吃那家料理吧。”

她說的是他們前幾天在手機裏看到的那家新開的日料店。

那家店主打的是生食,生蝦、生蠔、生牛肉,配青芥末和醬油,入口鮮甜,回味辛辣,這是她最近新的愛好,主要生蝦蘸青芥的味道太刺激,讓她很懷念。

鐘伯暄看著她那副“我現在就要去吃”的表情,嘴角彎了一個“好吧”的弧度。

他順從地說:“好。”

——

心情好的人,做什麽都是甜的。

鐘伯暄把車停進峯匯地庫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個從菜館出來就沒收回去過的弧度。

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偏頭看了岑懿一眼,她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回了一條消息,不知道回給誰,嘴角也彎著,和他一樣的弧度。

他伸出手,從她手裏抽走了手機。

岑懿擡起頭,看著他。

鐘伯暄把她的手機放在中控臺上,然後解開了她的安全帶,安全帶“哢噠”一聲縮回去的時候,她的身體被拉得往前傾了一下,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吻了上去。

親了好一會,岑懿的手指攥著他胸口的毛衣,指節微微泛白,手心裏有汗,潮潮的。

地下車庫的燈是冷白色的,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擋風玻璃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狀。

回到家的時候,玄關的燈是姚惠走的時候留的,暖黃色,小小的,在鞋櫃上方亮著。

鐘伯暄換了鞋,把她的大衣接過來掛在衣架上,把圍巾疊好放在鞋櫃上。

他的動作很自然,轉過身的時候,她正站在玄關的鏡子前。

鏡子裏映出兩個人的臉,她的,他的,並排站在一起,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畫。

鐘伯暄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有名分了。”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嗯,有名分了。”

聞言,鐘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些,他看著鏡子裏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樣子,想著原來被人承認的感覺,是這樣的。

手機微信的提示音響起,在安靜的玄關裏顯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叮”響了七八聲之後鐘伯暄菜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岑懿靠在他懷裏,也低頭看了一眼。

沈浸了好久的群聊消息突然響了起來。

群的名字叫“京城F4”,這個名字是方臨起的,某天晚上他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說“咱們四個是不是該給群起個名字”。

周維說“京城四少”,方臨說“太土了”,周維說“那你起”,方臨想了半天,打了“京城F4”四個字。

鐘伯暄當時沒有回覆,孟徽舟也沒有回覆。

方臨就當默認了,把群名改了,再也沒有改回來。

這個群已經沈寂了很久,上一次有人說話還是幾個月前,方臨在群裏發了一張他在三亞度假的照片,問“有人來嗎”,沒有人回覆。

再上一次是周維生日,他發了一條“謝謝大家的祝福”,其實沒有人發祝福。

京城F4的群聊裏,孟徽舟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鐘伯暄靠在玄關的墻上,一只手摟著岑懿的腰,另一只手舉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跳。

岑懿靠在他懷裏,也看著。

孟徽舟:【有人在嗎!!!】

方臨很快回:【怎麽了哥,在呢!】

周維:【聽說你回來了哥?】

孟徽舟:【在的都來老地方!!我要一醉方休。】

方臨:【咋了哥,今天初七,年都沒過完呢。】

周維:【家裏人可能不讓出去。,咋啦哥,要不十五之後再喝?】

孟徽舟:【不行!我就要今天,我分手了「哭哭哭哭哭」。】

方臨:【我去?我馬上來哥。】

周維:【你放心哥,今天就算老爺子打斷我腿我也過去。】

鐘伯暄看著那行“我分手了”,後面跟著五個“哭”字,每一個都方方正正的,沒有表情包生動,但比表情包更真誠。

他把手放低了一些,讓岑懿也能看到。

岑懿看著那行字,靠在他懷裏,沒有說話。

鐘伯暄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鐘伯暄:【還有這種事?我也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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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鐘伯暄:還有這種好事?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下一章我要寫什麽就想笑,下一章!文案章!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

今天521,鐘小暄正是有名分的一天呢~

突然發現這兩天卡的時間剛剛好,誇誇我!(叉腰)

後面還有鐘小暄發現自己不是小三的情節哈哈哈哈哈哈

鐘伯暄小小日記:

老婆終於去和前任說分手了,我終於不是小三了,嗚嗚嗚嗚

喜極而泣,這可真是歡歡喜喜過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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