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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祝賀你,我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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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祝賀你,我的冠……

岑懿比賽的這段日子, 鐘伯暄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白天,他在鐘氏的辦公室裏處理文件、開會、簽合同,一切如常, 沒有人看出他的不同。

但每天下午三點, 會有一位姓顧的律師準時出現在鐘氏大樓的頂層。

那個點通常沒有會議安排, 辦公室的門會關上, 窗簾會拉上一半。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談什麽,助理只知道每次顧律師離開的時候, 鐘伯暄會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看著窗外,很久不喝一口。

他召集了自己最優秀的律師團隊,刑事辯護的、民事訴訟的、經濟犯罪的、家庭暴力的,每一個都是各自領域裏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們從不同的城市飛過來,帶著成箱的資料和卷宗,在鐘氏的會議室裏一坐就是一整天。

墻上貼滿了時間線、證據鏈、人物關系圖, 白色的便簽紙和紅色的記號筆在白色的板面上畫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鐘伯暄坐在會議桌的一端, 安靜地聽著他們討論。

他不怎麽說話, 但每一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 一切都藏不住。

岑華巖以為他身後的那把傘能遮住所有的黑暗, 但他不知道鐘伯暄的人找到王闖的時候,那個人正在一間貴賓廳裏, 面前堆著三百萬的籌碼, 嘴角叼著雪茄, 身邊坐著兩個穿旗袍的女人。

鐘伯暄的人把王闖這些年放高利貸、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三百多頁的卷宗,每一頁都有簽字、有蓋章、有錄音、有轉賬記錄。

律師團隊裏有一個專門做經濟犯罪的老頭,退休前辦過好幾個涉黑的案子, 對這類人的作案手法了如指掌。

岑華巖更不知道,在他以為“有錢人都是一夥的”時候,他自己已經被那夥人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王闖自身難保,別說撈他出來,連自己的律師費都快付不起了。

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倒的靠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塌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些姚惠忍了二十多年、不敢報警、不敢聲張、只敢在深夜裏抱著女兒無聲流淚的傷口,被律師團隊整理成了一份沈甸甸的證據。

醫院的病歷、鄰居的證言、派出所的出警記錄、姚惠身上那些被拍下來的、青紫交加的、層層疊疊的、新的蓋著舊的照片。

每一份證據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那張“家庭糾紛”的盾牌上,把它砸得粉碎。

不單單是這些,還有他賭博和前些年幫人放高利貸的□□行徑,全部都被查出來。

那些他以為早就爛在暗處的事,比如輸了幾十萬後幫王闖收債、帶著幾個混混把欠債人的店砸了、把人堵在巷子裏打斷了三根肋骨,全部被翻了出來。

卷宗越堆越厚,罪名越列越多,從敲詐勒索到賭博罪,從賭博罪到非法拘禁,從非法拘禁到參加□□性質組織。

從立案到一審,僅僅一個月的時間。

岑華巖就被關進了該關進的地方。

法官宣判的那天,旁聽席上坐著鐘伯暄的律師,坐著法院的工作人員,坐著幾個與案件無關的、被隨機選中來參加旁聽的市民。

岑懿沒有來,這一個月的開庭、舉證、質證、辯論,所有的一切,鐘伯暄都沒有告訴她。

不是想瞞她,是不忍心。

不忍心讓她再看到那張臉,再聽到那個聲音,再被那雙渾濁的眼睛註視哪怕一秒。

她受夠了,她應該在一個沒有岑華巖的世界裏,安心地跳舞。

這一個月的每一天,對岑懿來說,和之前的每一個月都不一樣。

這是她最忙碌的一個月。

第十期的比賽是獨舞,主題是“歸”,岑懿選擇了一支以“歸巢”為主題的舞蹈,用翅膀的意象來表達“歸來”與“被歸來”的雙重情感。

排練的時候,馮霜說她跳得不像是在比賽,像是在告別什麽,岑懿沒有多解釋。

賽制的安排比之前更緊湊,第十期比完,只剩下七個人。

節目組沒有給她們喘息的時間,第十一期就是決賽,中間的間隔只有一周。

沒有人放假,沒有人回家,沒有人有心思做任何與比賽無關的事。

練功房的燈從早上六點亮到淩晨兩點,走廊裏到處都是壓腿、拉伸、默動作的身影。

空氣中有藥膏的味道、肌肉貼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某個角落飄出來的、不知道誰偷偷煮的速凍水餃的味道。

七個人,爭奪唯一的第一名。

每個人都在賭,賭自己這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淚沒有白流,賭那束追光會落在自己身上,賭那個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的人會是自己。

岑懿把手機放在宿舍的枕頭下面,每天只在睡前看五分鐘。

鐘伯暄的消息總是那幾句——“今天吃了什麽”“累不累”“早點睡”。

偶爾會多發一條,是他在家裏拍的。

峯匯的夕陽,落地窗外的京市,茶幾上那束已經開始打蔫的紅玫瑰,廚房竈臺上正在煲湯的砂鍋,鍋蓋邊緣凝著水珠,白色的蒸汽從縫隙裏鉆出來,在鏡頭前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沒有一張照片裏有她,但每一張照片都在說她不在。

岑懿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想你。”

發出去之後她就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她怕再多回一個字,就會忍不住跑回家。

決賽日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聽著馮霜和崔婧如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白色的墻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沒有他的味道。

她很久沒有回家了。

——

決賽日。

城郊演藝區的大演播廳在這一天被布置得和往常不一樣,舞臺加寬了,燈光設備全部升級,觀眾席增加了兩排座位。

門口的花籃從臺階一直擺到了馬路邊,都是粉絲送的、經紀公司送的、節目組合作品牌送的。

橫幅上寫著每一個進入決賽的選手的名字,最長的那個寫著“岑懿”。

她的粉絲來了很多人,舉著深藍色的燈牌,穿著統一的應援服,在演播廳門口排著整齊的隊伍。

他們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大得連馬路對面的人都回頭看。

岑懿在後臺化妝。鏡子前的燈泡把她的臉照得雪白,化妝師在她臉上掃著腮紅、描著眼線、塗著口紅,頭發被盤起來,用一根深藍色的絲帶系著,絲帶的尾端垂下來,搭在肩膀上。

她穿著演出服,一件改良過的水袖舞衣,白色為底,藍色的紋樣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暈染開來。

領口是改良的立領,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袖長過手,但袖口收窄,不會影響動作。

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像一片被風吹皺了的湖水。

“好了。”化妝師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裏的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岑懿睜開眼睛,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一下。

“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國風之夜》總決賽的現場——”主持人的聲音從舞臺方向傳過來,通過後臺的音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後臺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七個人站在側幕的後面,隔著幕布的縫隙,看著舞臺上那束追光從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掃到舞臺中央。

燈光太亮了,亮到她們看不清臺下的人臉,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的、正在發出嗡嗡聲響的暗色的海。

馮霜握緊了岑懿的手,手心全是汗。

崔婧如站在岑懿的另一邊,沒有說話,但她的肩膀緊緊貼著岑懿的肩膀。

“第一組選手——岑懿。”

主持人報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臺下響起了掌聲。

那些深藍色的燈牌在觀眾席中亮了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深藍色的海。

岑懿松開馮霜的手,整了整裙擺,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在側幕的陰影裏,腳步很輕,裙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追光落下來的那一刻,她從陰影走進了光裏。

觀眾席在她的視野裏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點,像星空一樣。

她看不清那些光點是什麽,但她看到了一個人。

鐘伯暄他來了,坐在觀眾席最前方的位置,離舞臺最近。

岑懿的嘴角彎了一下,臺下的觀眾和評委都沒有註意到。

古箏的第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她的水袖從身側緩緩升起,像兩只從湖面上飛起來的白鷺。

舞臺上的追光追著她。她在光裏旋轉、跳躍、甩袖、回眸。

音樂到了高潮,鼓點如暴雨般密集。

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淩厲的弧線,身體跟著水袖旋轉,而後水袖從空中落下來,落在她身側,像兩片被風吹落的雲。

她的身體緩緩地、緩緩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後跪坐在舞臺的正中央。

安靜。

整個演播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深藍色的燈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著,像一盞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岑懿站起來,鞠躬。

她的視線從低垂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擡起來,從舞臺地面擡到觀眾席第一排,從第一排擡到那個最前方的位置。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從她出場到落幕,沒有移開過一秒。

整個總決賽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七組選手,七支舞蹈,每一次評委打分都牽動著臺下所有人的心。

大屏幕上的排名在不停地變化,最後一次排名公布的時候,大屏幕上的數字滾動了很久。

主持人的手按在耳返上,聽著導演的聲音,點了點頭。

她翻開手卡,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觀眾席,看著臺下那片黑壓壓的、屏息等待的海。

“第三名——馮霜。”

“第二名——崔婧如。”

臺下安靜了,所有人都在期待著。

主持人看著手卡,笑了一下。

“第一名——岑懿。”

“恭喜。”

深藍色的燈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了起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抱旁邊的人。

那些聲音從觀眾席湧上來,湧過舞臺。

馮霜第一個沖過來抱住了她,崔婧如從另一邊摟住了她的肩膀,三個人抱在一起,馮霜的眼淚蹭在了岑懿的白色的舞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岑懿沒有哭,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她的目光越過馮霜和崔婧如的肩膀,越過側幕的陰影,最後落在他身上。

鐘伯暄站在那裏,不是觀眾席的最前方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移到了舞臺側面的通道口。

他站在那裏,大衣沒有扣,手插在口袋裏,眼睛裏全是她。

隔著舞臺的距離,隔著那些還在湧動的、歡呼的、哭泣的人群,隔著那些還沒有熄滅的追光和還沒有停下的掌聲,他看著她的眼睛。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說道:“你做到了。”

岑懿知道,此刻,他也在為她歡呼。

獎杯很沈,拿在手裏很有分量,她雙手捧著它,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臺下的掌聲還在繼續。

她對著鏡頭微笑,說了感謝的話,感謝評委,感謝節目組,感謝導師,感謝所有支持她的觀眾。

她感謝了很多人,最後的最後,她說道:“其實我最感謝的還有一個人,但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有些肉麻,我就簡單說一句吧,因為有你,我才能成為現在的自己。”

隨後,岑懿歪了一下頭,目光看向鐘伯暄,“剩餘的話,我們回家說吧。”

有些話沒有說出口,卻勝似千言萬語。

所有的觀眾領會到了岑懿的意思,紛紛歡呼起來。

畢竟自出道就公開戀情的,似乎就只有她一個。

所有的流程在兩個小時後都走完了。

合影,采訪,後臺的祝賀,工作人員的告別。

馮霜拉著她拍了十幾張照片,崔婧如難得地笑出了聲。

等一切塵埃落定,等所有的喧囂都從耳邊退去,等她終於可以走進那間休息室、把獎杯放在桌上、把舞衣換下來的時候,她推開門,他站在裏面。

他站在她的化妝臺前,手裏拿著一束花,站在休息室的白熾燈下,手裏握著那束百合,整個人看起來和她離開家的時候差不多,又差很多。

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鋒利了,眼睛裏有一點血絲,不是很多,但看得出來最近睡得不好。

岑懿站在門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倏地笑道:“你怎麽進來的呀。”

很平常的話,鐘伯暄也笑了起來,邁了兩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走後門進來的。”

說著,還拿出大衣口袋裏露出的那半張節目組的工作證,那是孟硯南讓人提前辦好的,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寫著“投資方”。

岑懿看著證件,笑道:“這麽光明正大?”

鐘伯暄將花遞給她,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裏。

百合的香氣從化妝臺上彌漫過來,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嘴唇貼著她頸側的皮膚。

隨後,岑懿清楚的聽見他說:“祝賀你,我的冠軍。”

——

這一日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對於岑懿來講,確實是一個好的結束。窗外的京市被暮色籠罩,高架橋上的車流比平時稀疏了許多,寫字樓的燈也滅了大半。

這座忙碌了一整年的城市終於在最後一日的傍晚放緩了呼吸,像一個跑了很久長跑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線,腳步慢了下來,呼吸也從急促變得平緩。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在薄暮中鋪開一層溫暖的、像絨毯一樣的光暈,有的店已經打烊了,卷簾門上貼著一張“元旦休息,1月2日正常營業”的告示。

鐘伯暄將岑懿接回家,兩個人打開門的時候,岑懿驚訝的發現客廳的燈全亮著。

茶幾上多了一束花,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裏,是雛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沙發的靠墊被重新擺過了,整整齊齊地靠在扶手上,兩個淺紫色的在兩邊,一個米白色的在中間。

餐桌上鋪了一塊新的桌布,淺咖色的,棉麻的質地,邊角垂下來,在桌沿下方晃著。

桌布上面擺著三副碗筷,碗是新的,白色的,釉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一切都被布置過了,不像是那種“家政阿姨來打掃過”的感覺,而是一種更用心的、像是有人花了一整個下午,一件一件地挑選、一樣一樣地擺放、每一個細節都反覆調整過。

很快,從廚房中出來一個身影。

女人手裏端著一個砂鍋,水珠從鍋蓋的邊緣滑下來,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外面系著一條碎花圍裙,頭發盤起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著,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被熱氣熏得貼在了臉頰上。

她面帶笑容,走出來,看到門口的人,腳步沒有停。

等她端著砂鍋走到餐桌前,放下,用身前的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轉過身,對著還站在玄關的岑懿笑了笑。

“懿懿,回來啦,”姚惠的聲音從客廳裏傳來,“吃飯呀。”

笑容和許多年前一模一樣,就像好多年前岑懿放學回家一樣,姚惠永遠會為她做好熱乎的飯菜,然後招呼她吃飯。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家,從來沒有在那個沒有姚惠的城市裏獨自生活過好幾年。

“回來了”這三個字裏有竈臺的火苗聲,有鍋鏟碰鍋沿的叮當聲,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 篤聲,有湯在砂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也有她的整個童年。

岑懿站在玄關,獎杯還抱在懷裏,大衣沒有脫,圍巾沒有解。

她看著姚惠那張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臉,眼眶紅了。

有什麽東西從身體最深處湧了上來、在那一瞬間根本控制不住。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姚惠不會永遠是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用圍裙擦著手、笑著說“回來啦”的姚惠。

她會老,會累,會被生活打磨成另一個人。

但姚惠站在這裏,在這個她從沒來過的、京市的、峯匯的、不屬於她的陌生的廚房裏,穿著她帶來的圍裙,端著她燉了一下午的湯,用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的語氣對她說“回來啦”。

岑懿再也忍不住了。獎杯從她懷裏滑了下去,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彎腰去撿。她沖過去,撲進了姚惠的懷裏。

臉埋在她的肩窩裏,終於哭了出來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思念、所有獨自扛著走過那些沒有姚惠的日子的重量,全部通過眼淚和哭聲,交給了面前這個比她矮了半個頭、比她瘦了一圈、手臂上還留著沒完全消退的淤青的女人。

姚惠抱著她,手臂從岑懿的肩膀上環過去,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很多年前岑懿摔倒的時候,被岑華巖罵的時候,在學校被同學嘲笑“你爸爸是酒鬼”的時候,姚惠就是這樣抱著她,這樣拍著她的後背,這樣一句話不說,只是讓她哭,等她哭完了,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說一句“沒事了”。

姚惠的眼睛也紅了,她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輕的,柔的,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無論孩子多大都會用的、哄小孩的溫柔。

“哭什麽呀,”姚惠的手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今天是值得高興的日子,我們懿懿這麽厲害,當上了大明星。媽媽為你驕傲。”

岑懿的哭聲慢慢變小了,從嚎啕變成了啜泣,她的臉還埋在姚惠的肩窩裏,不想擡起來。

她怕一擡頭,會發現這是一個夢。

鐘伯暄站在玄關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

他彎下腰,從地毯上撿起那個獎杯,放在櫃子裏,然後靠在墻上,安靜的看著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女人。

岑懿漸漸平息了一些,她從姚惠的肩窩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姚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臉上的淚。那只手粗糙,指節變形,掌心有厚厚的繭,擦過她皮膚的時候,像砂紙蹭過絲綢。

岑懿沒有躲,她握住了那只手,把姚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偏頭,在姚惠的掌心裏蹭了一下。

“好了好了,”姚惠安撫著她,“鍋裏還有湯呢,要糊底了。”

之後姚惠走進廚房,背對著客廳,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岑懿站在原地,聽著廚房裏傳來鍋蓋揭開的聲音、湯勺攪動的聲音,還有一聲很輕的、被壓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泣。

岑懿轉過身,走到鐘伯暄面前。

她踮起腳尖,手臂環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紅的,像一只剛被人從雨裏撿回來的還在發抖的小貓。

她叫他。

“鐘伯暄。”

“謝謝你。”

鐘伯暄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嘴唇貼著她的發絲。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扣在懷裏,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下來,低低的,溫柔的說道:“和我還道謝。”

他想起他去找姚惠的那天,那時候她在練功房裏從早練到晚,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的一天。

叫姚惠來,並不是臨時的決定,是鐘伯暄深思熟慮過的。

他想了很多天、權衡了很多個方案、推演了很多種可能、把每一個細節都想清楚了之後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他不想讓岑懿知道,不是想瞞她,是不想讓她在比賽期間分心。

這段時間在解決岑華巖的事情之餘,鐘伯暄將岑華巖調查了個底朝天。

把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條軌跡都捋了一遍的調查,自然也知道姚惠曾經過的是什麽日子。

在岑華巖一審判決後,鐘伯暄在岑懿訓練的日子,親自去了姚惠那裏。

那是京市周邊的一個小城,從京市開車過去要三個多小時。

他沒有讓助理去,是自己開車去的。

導航導到一條窄巷子口就沒信號了,他下車步行,踩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經過一排老舊的居民樓,在巷子最深處找到了那個門牌號。

門是鐵皮的,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褐色的銹跡。

門把手是一根彎了的鐵絲,掛著一把舊鎖,鎖沒有鎖,只是掛著,像一個擺設。

鐘伯暄還記得這個女人當時手臂上還有傷,青紫色的淤血已經散成了淡黃色,邊緣模糊,中間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還沒消退完的血塊。

當時天氣已經轉涼了,她穿著長袖,把袖子拉到了手腕。

如果不是他進門的時候她伸手接東西,袖口滑上去一截,他根本不會看到。

但姚惠沒有提那些傷。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幹凈,沙發上的靠墊擺得整整齊齊,茶幾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桌布,電視櫃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

地磚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縫,但擦得很幹凈。

廚房的竈臺上也沒有油漬,碗碟摞得整整齊齊。

能看出來姚惠是個勤勞的女人,把家裏規整得井井有條。

姚惠給鐘伯暄倒了一杯水,杯口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坐姿有些拘謹。

她的目光從鐘伯暄的臉上移到茶幾上,從茶幾上移到電視櫃上那盆綠蘿上,從綠蘿上移回自己的手上,始終沒有在他臉上停留超過一秒。

聽到鐘伯暄說想要她去京市,姚惠搖搖頭。

“我知道你,”她慢慢的說著,像是在斟酌什麽,“之前我在醫院的時候,你還來看過我,很謝謝你今天過來,但我並不想去京市。我在這裏已經很熟悉了,並不想去一個我不熟悉的地方。”

她是這麽說的,但鐘伯暄知道她的內心想法。

在他的律師團隊在整理岑華巖的材料時,有一個專門研究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心理學家在卷宗的末尾寫了一句話:“此類受害者往往有嚴重的自我否定傾向,她們會認為自己的存在是對子女的拖累,因此會主動疏遠子女,以‘不給子女添麻煩’為最高行為準則。”

鐘伯暄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想起岑懿說過的那句話——“我媽不願意來京市,她說怕給我添麻煩。”

岑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他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酸澀。

“我知道您的想法,”鐘伯暄開口了,“您不願意拖累懿懿。但我覺得,有時候對子女好的方式,也是看他們是怎麽想的。我想懿懿是很想和您在一起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姚惠的眼睛,沒有躲閃。

他的目光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任何讓姚惠覺得自己“被可憐了”的東西,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溫和。

姚惠的眼眶紅了。

鐘伯暄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文件袋是牛皮紙的,他把它放在茶幾上,推到姚惠面前。

姚惠看著那個文件袋,沒有伸手。

“如果您是擔心岑華巖,”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邊緣點了一下,“這是他的一審判決書,他已經入獄了,或許他還會上訴,進行二審。但我保證,他這輩子都出不來。”

隨後手從文件袋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這麽多年,您或許也可以放過自己了。”

姚惠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拿過文件袋。

她的手指在透明膠帶上摳了兩下,沒摳開。

鐘伯暄沒有幫她,他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等著。

透明膠帶在她指尖被一點一點地揭開,發出細微的、黏膩的聲響。

她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紙,判決書,好十幾頁。

第一頁,被告人岑華巖,

第二頁,經審理查明,

第三頁,本院認為。

她越看越快,到後面的幾頁幾乎是翻過去的。

目光不是在看判決書,是在找一個東西,一個確認。

確認那個讓她怕了二十多年的人,真的不能再傷害她了。

眼淚無聲的掉落下來。

鐘伯暄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沒有遞紙巾,他安靜地等著,像剛才等她拆透明膠帶一樣,耐心和溫和。

姚惠哭了很久,茶幾上那杯水已經涼了,等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的眼睛腫了,聲音也啞了。

她把判決書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裏,把文件袋抱在懷裏,擡起頭,看著鐘伯暄。

鐘伯暄沒有等她道謝,他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薄薄的,只有幾頁,封面上印著“不動產權證書”幾個字。

“伯母,您看一下,”他的聲音放輕了,“這個是岑懿想要給您的,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位置也不是特別好。但這是岑懿拿出來這麽多年工作的所有積蓄為您買,。岑華巖永遠不會出來,您也不必一直守在這裏了。也可以迎接您的新生活。”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姚惠臉上,看著她的眼睛,“懿懿需要你。三十一號是她比賽結束的日子,她會是冠軍,我們一起為她慶祝,好不好?”

因為一句的“懿懿需要你”,姚惠走出了曾經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終於到了京市的地界。

鐘伯暄將姚惠接了過來,那個房子並不是岑懿準備的,是鐘伯暄用岑懿的名義買的。

他知道太貴重的話姚惠一定不會收,他看過她住的地方,知道她不是一個會收別人貴重東西的人。

所以他選了最中規中矩的理由,七十多平,不大不小,夠一個人住,也不會讓人覺得太空。

位置不算偏,離峯匯不算遠,但也不是什麽高檔小區。

他讓助理去辦的這件事,叮囑了三遍:不要用鐘氏的名字,不要用他的名字,不要讓姚惠知道。

他說的這是“這是岑懿給你買的”的時候確實沒有撒謊,這確實是岑懿想做的事,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做,他替她做了。

把姚惠接過來的幾天裏,他也把兩個人的戶口落好了。

從此以後,姚惠的戶口本上只有她和岑懿兩人。

不再有“配偶”那一欄,不再有那個和她綁在一起二十多年、讓她逃不掉也躲不開的名字。

自此,終於只有她們母女二人在一個戶口本上。

這是她們新的開始,亦是新的希望。

想到這裏,鐘伯暄將岑懿抱得更緊。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岑懿的臉還埋在他的頸窩裏,眼淚已經幹了,但他的襯衫領口濕了一小塊。

姚惠很快就從廚房裏出來了,她端著一個大碗,碗裏是剛盛出來的雞湯,湯面上浮著幾顆枸杞,翠綠的蔥花浮在清亮的湯色裏。

她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又進了廚房,端出來一碟糖醋排骨,又端出來一碟清炒時蔬,又端出來一碟她最拿手的紅燒肉。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桌布上擺滿了,每一道菜都是岑懿從小愛吃的。

岑懿從鐘伯暄的懷裏擡起頭,走到餐桌前坐下。

鐘伯暄走進廚房,從姚惠手裏接過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說了一句“我來”。

他系上圍裙,接手了那些姚惠還沒來得及做完的事,姚惠站在旁邊,看著他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退出了廚房。

十分鐘後,桌子上被擺滿了。

排骨、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清蒸鱸魚、還有一盤姚惠自己腌的蘿蔔皮。

岑懿坐在餐桌前,手裏捧著碗,碗裏是姚惠給她盛的飯,飯上臥著一顆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滲進米飯裏。

她夾了一塊排骨,骨頭上的肉燉得骨肉分離,輕輕一咬就下來了,甜酸適口,和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岑懿吃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一只偷吃了堅果的、生怕被人搶走的、小倉鼠。

姚惠坐在她對面,手裏端著碗,沒有吃,她就那麽看著岑懿吃,眼裏是欣慰和滿足。

鐘伯暄坐在岑懿旁邊,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右手邊。

落地鐘的鐘擺左右晃動著,發出低沈而有節奏的滴答聲。

窗外的京市在夜色中亮著,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在發生。

有的故事是離別的,有的故事是重逢的,有的故事是一家人圍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著熱乎的飯菜,說著平常的話。

就像此刻。

零點到了。

窗外的煙花炸開了,鋪天蓋地的從四面八方同時升起來的、把整個京市的夜空都照亮了的煙花。

紅色的,金色的,綠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綻開、墜落、再綻開。

電視裏的元旦跨年的主持人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窗外的煙花和電視裏的聲音撞在一起,在客廳裏回蕩。

姚惠舉起了手裏的杯子,杯子裏是白開水。

她舉起杯子的姿態很好看,手臂伸直,杯沿和視線平齊,像她年輕時在舞蹈班學過的那個敬禮的動作。

鐘伯暄舉起了酒杯,深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裏晃動,在煙花的光裏閃著暗紅色的、絲絨般的光澤。

岑懿舉起了她的杯子,杯子裏是姚惠給她倒的橙汁,滿的。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短促的聲響,像三顆不同的星星在同一個軌道上相遇,擦了一下,又分開,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繼續運行。

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京市的夜空從來沒有這麽亮過。

高架橋上的車流稀疏了,寫字樓的燈滅了大半,但此刻,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窗口裏,都有人在舉杯,都有人在擁抱,都有人在對身邊的人說“新年快樂”。

在峯匯二十八樓的這扇窗戶裏,三個人坐在一起,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飯菜,杯子裏是喝了一半的酒、水、和橙汁。

電視裏的節目還在繼續,窗外煙花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

岑懿看了看姚惠,又看了看鐘伯暄。

“新年快樂。”她說。

姚惠笑了,眼角的皺紋比之前深了一些,但整個臉又顯得溫柔許多,“新年快樂。”

鐘伯暄看著岑懿,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和煙花的光交錯在一起。

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說道:“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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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岑華巖的出場也就後面還會出現一下下。

這段劇情進展的很快,基本兩萬字就結束了,也是我的一點小私心,我想讓痛苦都快速過去,剩餘的都是陽光燦爛的日子。

同時其實也想說,也許我們正在遇到某種困難或困境,在當下的我們覺得這件事好大,是不是邁不過了去了,但其實我們回顧這一生,那些我們曾經覺得過不去的終究是生命長河中的一塊小石子,也許糾纏的某件事某天也會恍然大悟—那其實沒什麽的。

鐘伯暄小小日記:

能夠親眼看到岑小懿的風姿,我也要祝賀我自己~

不知道把她媽媽接回家,她會不會高興

一定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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