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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北區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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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北區拆遷

......

夢裏的世界太自由了,噩夢會在痛楚到來的前一秒猛然卡帶,美夢應該也一樣。我被清新的橘子味道緊緊包裹著,這感覺太溫暖了,我已經做好了下一秒匆匆蘇醒,和小Q告別的準備。

但出乎意料的,小Q沒有離開,他拉著我一直跑,從泥濘潮濕的巷子一路跑,沖破墻壁和房屋,比飛鳥還快,比汽車還快,比風還快,穿過花團錦簇的原野,他的衣襟上掛滿花瓣,這些漂亮的鈴蘭,瘋狂地簇擁著這個男孩,和他身後的我——他停下了,我擡起眼睛,京市的海岸線正在我面前徐徐展開,那樣高聳的崖壁,拍打巖石經久不息的海浪,與落日。

我趴在小Q的右耳邊,背著海風說了一句這裏好美。起初小Q沒有反應,只是擡起頭怔怔地盯著我,沈默地搖了搖頭。

他說,我的右耳聽不到。

小Q消失了,在把胸前的一枚別針摘下來之後。

“送給我?”

“送給你。”

!!!

我渾身是汗,從睡夢中陡然清醒,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什麽情況,我怎麽會夢到這些?

按開手機,現在是淩晨五點四十分,因為是休息日,所以不用擔心上學的問題。

只是,我為什麽會突然夢到小Q?

印象裏,這個男孩已經被家人找了回去,那枚別針......也確實出現過,他送給我的,說是作為燒餅和汽水的報酬。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精致的小物件,自然寶貝得很,回到家把它放進了一個綠色天鵝絨的小盒子裏,藏寶似的塞在臥室的角落,只是後來家庭變故來得太突然,我沒來得及把它帶走。

不過也沒什麽要緊的,一枚小裝飾品而已,也許有些紀念價值,不過現在想找起來已經是大海撈針。

窗外陽光正好,我想起昨天的新聞播報,北區,也就是我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從今天起就要正式拆遷了,居民被安置在拆遷房裏,那片臟亂差的住宅區聽說要被改造成娛樂廣場。

......

我麻木地把草莓醬抹到面包上,何齊煥早早就出了門,我猜想他約莫又是去秦家追愛了,他威脅我並拿走了我的銀行卡,還好我平時攢下了一點現金,多餘的錢於我而言沒有多大用處,何兆行和甄姝然對我奉行勤儉教育,和對何齊煥的富養全然是兩個極端。

先前聽到有人哭訴自己的父母偏心,總是偏向另一方,我聽完總覺得諷刺,索性以後都對這類話題保持沈默。

吃完早飯,我順手打了一輛車,本來是想圍著京市漫無目的地轉一轉,可一上了車就改變了主意,忍不住和司機說去北區。

也許這片區域的人很少會和北區有聯系,車上,司機不由得多問了我幾句,我只說去那裏找個朋友,司機還好心地囑咐我。

“北區到處都是小偷流氓,你一個小夥子到那地方可得註意點,天黑前最好回來。”

我聽了竟有想笑的沖動:“其實沒有那麽誇張,我知道了。”

雙腳再次踏上泛著斑斕油光的地面,這是我十年後再次回到這裏,得益於這裏的人都窮得穩定,所以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掉皮的墻,臟汙的街,彌漫著細小粉塵的空氣,露出幾十公分的老舊門頭,我邊走邊看,突然被一只圓柱形的爐子吸引,居然是小時候那家燒餅攤......

攤主是個佝僂背的爺爺,花白的胡子貼著下頜,總是蜷縮在那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店面裏,忙碌地搟出一張張燒餅坯,我站定在攤前,垂目掃視金屬漏網裏擺放一起的燒餅,它的味道變得很淡,再也沒有小時候的香氣,我默不作聲,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老爺爺註意到門口的顧客朝我走來才回過神。

“是,是小玉嗎?”爺爺瞇起眼睛,沙啞著喉嚨問。

我驚訝地皺起眉,沒想到十年過去,北區還有記得我的人,於是我欣然點頭,認下了這個身份。

“都長這麽大了,當時你突然搬走,街坊鄰居都很想你......都長這麽大了,還在上學吧?”

我笑著揚起唇角,有些動容:“嗯,當時搬走得太急了,現在在附中上學。”

“附中好學校,你出息了,將來一定出人頭地!”老爺爺眼睛都笑得瞇起來,大手一揮送了我兩塊燒餅,無論我怎麽塞錢都不要。

“你來得正好,再晚一天都吃不到嘍!”

我捏著燒餅,四下環顧,果然發現已經有不少建築都被打上了“拆”字,拆遷的事果然很速度,想必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破舊的北區了。

爺爺說,他以後不會再賣燒餅,家裏的老大得白血病,花了幾十萬還是死了,老二南下打工,一年回家一次,他拿著拆遷款,節儉些到死也花不了多少,還能貼補貼補孩子。

我聽著,認真地安慰爺爺:“您辛苦一輩子,一定能長命百歲的。”

“好孩子,爺爺借你吉言了,不嫌棄,以後來爺爺家裏坐坐。”

我咬了一口燒餅,糖漿甜蜜的味道在舌尖綻開,我嘗著嘗著,突然有股時過境遷的落差感,爺爺感嘆了些別的,突然想起什麽,擱下手裏的面團:“前些天也有一個附中的孩子來買燒餅,你們是一個學校的吧!咱們北區也是出息了,這老些孩子考上附中。”

我心一沈,似乎有所聯想,追問了一句:“是嗎,那估計是同學,他長什麽樣子?”

爺爺年歲大了,記性不好,每天少說幾十個顧客,又過去了好幾天:“我也是看到他穿的附中的校服才看出來的......小夥子人長得好,眼睛是藍的,估計是哪個外國人的孩子。”

附中的藍眼睛男生?

我咀嚼的動作一停,我認識的符合這個特征的人只有一個,但我實在想不出那個人和北區能有什麽聯系,於是一笑了之。

“附中國際部的吧。”我說。

告別了燒餅攤,我繼續向前,秋老虎的威風下去,葉子就不斷析出秋的氣味因子,我聞到了今年第一批冷空氣的味道。

這是北區的最後一個秋天,明年今天,這裏的故事就會另起一行,我的痕跡也會隨之抹去。

我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那條長長的上坡的盡頭,是我曾經的家。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我,其中一個死在了那個家中。

可惜,往前的路被一條警戒線攔住了,有阿姨從旁邊路過,好心告訴我那上面的房子今天下午要爆破拆除,屬於危房,讓我最好離那裏遠點。

“嗯,謝謝阿姨。”我甜甜地笑著,阿姨更加心軟,問我怎麽會想到上面去。

“沒什麽事情,我來找朋友,看樣子他應該是搬走了。”

阿姨“噢”了一聲,“這一片的拆遷房在月景灣,你可以到那去找找。”

“好,謝謝阿姨。”

我來得也算恰到好處,趕在曾經的家被拆遷的前幾個小時,我站在原地,無論如何也看不見曾經家的窗子,它被前面的房屋嚴實地擋在了身後。

我有點遺憾,這個情況,也許我這輩子也找不到那枚胸針了。

不過也罷,我連小Q的臉都忘得一幹二凈,找到那個東西又有什麽用呢?一個小時候有過一面之緣的玩伴,應該是出於孩童純粹的情感,所以才讓我掛懷至今。

再走走吧,晚點就回去。

——

意料之內,何齊煥今天再次無功而返,他本想趁著兩家企業談項目的好機會多親近親近秦闕,特地起了個大早選衣服做造型,誰知到了秦宅,人家連房間門都不出,他眼巴巴地在樓下坐了兩個多小時,最後還是秦父知道他們都在附中讀書,才強行把秦闕叫出來打聲招呼。

“我很忙,有事嗎。”秦闕半生不熟地開口,一個好眼色都沒給何齊煥,簡單示意了兩下就自顧自回了房。

“秦闕成績好,又是競賽又是省獎國獎,小孩忙得很!哈哈哈,快別打擾孩子了!”何兆行打著圓場。

秦父也順著臺階下,裝模做樣說了兩句客套話:“這孩子成天悶著,也不說話,見笑了。”

何兆行打著哈哈:“哪裏的話,要是何齊煥能這麽聰明,我可就朝南磕頭了啊!”

“哪裏的話!”

沒有何齊煥說話的份兒,他也不能貿然上樓找秦闕說話,只好硬生生坐到結束,本來就滿心的火氣,回到家門口,看見一個破紙箱子堆在那,更是一陣窩火。

他剛想上去踢一腳,卻看見那上面貼著的快遞單號。

他爸媽肯定不會收到這樣的郵寄包裹,何齊煥搖了搖它,竟發現裏面大概是一些雜物。

......

何齊煥把箱子抱到閣樓,劃開一看,都是一些用過的舊物件,他略略翻了兩下,輕易地發現了裏面有寫著何事玉名字的筆記本。

何齊煥冷哼一聲,嫌棄臟了手,他撂下本子,洩憤似的朝這箱子踢了兩腳,卻用力過猛,直接把箱子踹得翻倒過去!

一只綠色天鵝絨的小方盒保存完好,咕嚕嚕跌了兩下,從裏面掉出一枚精致貴氣的胸針。

何齊煥顯然註意到了這點,他不可置信地上前撿起,捏在手裏左看右看,隨後打開手機,顫抖地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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