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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胭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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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胭脂淚

周如豹在乎的是救哪種人能為北寧創造更大的價值,他看的是以後。

“這!這!這…”當地知縣在衙門門前急躁跺腳,再武斷蠻橫的周大人面前,所有都化成一聲長嘆。水淹過後衙門破敗不堪,街道慘不忍睹。他一人,一雙手,一張嘴,能拿周大人怎麽樣?

“唉…!”

周如豹在圈起被放棄的災民中粗略掃過,一眼瞧見其中一柔弱身形。孩童不大也就十二三歲,看就知體弱,面黃肌肉被人群擠的搖搖欲墜。也不掙也不喊,認命等死的麻木感。

“提出來。”周如豹手一點,差人用棍棒擠開人群,將那女孩提溜至他眼前。她臉頰都是泥垢,頭發亂糟糟,直接倒在周如豹眼前。

“回大人,她是染上風寒才塞入老弱病殘當中。”當差的人解釋著。

周如豹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孩,他因被養蟲姑姑記恨下蠱沒有子嗣。看見孩童,心中不免動惻隱念想。

“剔出來,帶回府衙醫治。”

差人恭敬回應著:“是,大人。”

女孩茫然擡頭,不可置信。再回神,手腳並用爬近周如豹腳邊,挺著一口氣:“謝大人,謝大人…大人,我還有一弟弟,求大人也開恩救救他…”半個時辰前她恨極了周如豹,現在能活命的重喜蓋過一切。清瘦臟兮兮的臉滿是哀求,女孩聲音哽咽,哭求著:“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水災淹了她家後,流離失所,吃不飽穿不暖,跟著鄉親們顛簸。現在拖著病身磕頭,她如一支快被折斷的枯樹枝。

原以為周如豹的脾氣會踢開得寸進尺的女童,誰料他卻道:“別磕了,來人。”

“將她和她弟弟一同帶回府衙救治,她的災銀我單獨給,不用算在賑災銀子裏。”周如豹看女童的不易,發了善心。不占鎮災銀子,算他個人的,也就意味著那些銀子還能多救兩人。

一旁圍起來被放棄老弱病殘,年邁的老人,缺胳膊少腿要飯的叫花子,風寒重病的人都在哀嚎。七旬老人一生農作粗糙老繭的手伸出人群,指甲縫隙裏還有北寧的泥。

“大人,大人啊…救救我們。”

“嗚嗚,也救救我們。”

“大人啊…我們也是人啊…”

“謝大人,多謝大人,謝大人開恩…。”女童在激動謝著周如豹,哀嚎哭訴聲,棍棒推搡震懾聲。

什麽人該死,什麽人該活?

作惡的人有善心,他還是惡人嗎?

佛家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成佛之前死在屠刀下的人又該如何?

道家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人,覆雜也,難說也。

又是小雨,老天像只敢趁天黑偷偷抹淚的小媳婦,哭不幹凈,落下來的淚少卻又不停。臨竹軒的竹子拔出地極高,少了周令儀照拂清凈不少。木漆金宮燈在門檐前,可比之前在椒房殿鎏金象牙萬壽宮燈寒酸多了。

蛐蛐兒在叫,臨竹軒當值的宮人如常當班。麽小亭打著哈欠,在側房看著爐火等藥熬好。前皇後的病是背著人醫的,喝藥也得在晚間避著人。

今天這副藥喝完,就得再拿新藥了。不過今日來送藥的不單是孫文元,麽小亭放下手中圓扇要跪,被一只手攔住。

“你可別跪了,一跪就有事求幹爹。”隨思遠半開玩笑半嘲諷著:“求的事還都不簡單。”

“…幹爹。”麽小亭叫這稱呼還有些別扭,瞥見一旁孫太醫伸手接過下一副藥,問到:“這次送藥怎麽幹爹你來了?”

“不該打聽的少打聽。”

孫太醫笑而不語,轉身走向居士的寢臥門。麽小亭猜到一些,爐子上的藥湯開了。他墊著粗布端起藥壺,熱湯藥入精致青綠小碗。

“等等再送進去吧,等藥涼。”

麽小亭將藥碗放入木托中,又蓋上瓷蓋放在一旁小木桌上。他觀察隨思遠神色,謹慎問到:“幹爹,大人是不是在裏面和居士談話?”

“知道了還問?”

趙大人找居士能有什麽事?告禦狀的事麽小亭也聽說一二,他目光往寢臥房間方向瞅,臉頰頓時一疼。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隨思遠掐著對方臉頰肉,看似教訓,實則有寵愛逗弄的意味。

“也不怕挨收拾?”

麽小亭:“你不是我幹爹嗎,你不罩著我?”他躲開對方的手,揉揉臉頰:“還是說你有別的幹兒子了?”

“混賬,我是隨便收幹兒子的太監?”隨思遠屈指彈人額頭,虎著臉:“還敢和我叫囂了,該不該打?”

麽小亭又往回縮勁,看人冷下來的臉色,唯唯諾諾又道:“…我錯了,幹爹。”說完要跪,被人又拽著胳膊拎起來。

“錯了就去給我倒茶請罪,小榆木腦袋。”

他在這兒打趣兒麽小亭原因其一是有意思,其二是不想讓人過多去窺那間屋子裏發生的事。知道了多了,沒益處。

這事可不是麽小亭跪一跪,求一求,他能幫的事。

“就看你想不想說,想不想讓周如豹死了。證據都在這兒,隨你看。沈貴妃一屍兩命,李嬪的家破人亡,不單單有周令儀的手,周如豹找的蠱師,食骨蟲從飲食安胎藥進到的沈貴妃身體裏,玉床是溫床孵化,查清後我看都感嘆高明巧妙。”趙清和坐在離床邊不遠處的客椅,淡定自若輕撣衣袍。

寢床床帳籠罩遮擋罩住裏面的人,抄寫的證據供詞送進裏面。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她怎麽就容不下她們的孩子…”前皇後知道二人的死有周令儀的伸手,之前是猜想,證據確鑿放在眼前她除了信再也找不到理由騙自己可能有那麽一絲絲假。

前皇後臉色恢覆點血色,仍舊憔悴,她靠坐在身後軟枕,長發如瀑垂兩肩。雙手顫抖,翻著崔公公的供詞,她的一口氣是趙清和拉回來的,現在這口氣要被所見的字擊散。

“立長立嫡立賢,你知道因為什麽的,因為你的肚子裏沒有動靜,所以她們倆必須死。沒有散玉案,就算能生出來,也不會長大的。”

簾子猛地被拉開,一張憔悴猙獰的臉從中間縫隙裏探出。她雙眼已紅泛有淚光,唇咬出血色,恨在此時已到頂峰。

“她為什麽這麽狠,為什麽?!…我們究竟是人還是她的一個玩意兒?哈哈…好狠的心啊。”

“李嬪的弟弟來告禦狀申冤了,他們家背上這個冤已經是家破人亡,李嬪屍骨因含罪沒入陵墓。而她肚子裏先帝裴玄的孩子更是一個慘。現在,周令儀把你也扔在這裏等死了。”趙清和起身上前,走到床邊低下頭靜靜地看著女人那張猙獰痛苦的臉,淡然的情緒中裹挾著同情憐憫,拇指撫上人眼角擦去濕潤:“恨她嗎?”

她擡起頭,苦澀又不甘地笑了。笑中湧出新淚弄臟趙清和手,咬牙切齒地答道:“怎能不恨,你說出來吧,說你要做什麽。”

“藏著掖著累人。

“按理我應喚你一聲皇嫂。”趙清和再抹掉人新淚,平靜中不忍,含著悲傷:“要這麽做你會死,就算如此,你也想捅她一刀嗎?”

趙清和慢慢擡起女人的臉,前皇後模糊中被對方變得艷欲又純柔的臉驚詫到,上一次見他還不似這般。多虧湯藥和裴承權精心供養趙清和,原本是一朵半開的荷,現在已開,溫潤的花瓣沾染血色,艷紅的奪目。

她的雙手死死抓住兩側的床帳,仿佛那是周太後的血肉。她看那張已無法形容又替她惋惜憐愛的臉,嘴唇在一張一合。

“皇嫂,答應我你就會死的,想好。”

“死了我還能與裴玄合葬嗎?”

“他可以賜你一份哀榮。”

“我要聖旨。”她的話擲地有聲,擡頭,死氣沈沈的雙目瞪著趙清和。

“我要皇帝聖旨的允諾,此事最後落得大不敬,我也會和裴玄死同墓,以…,以皇後的名分哀榮同墓。”

所有的話都是鏡中花的虛幻,印上玉璽的紙才是一言九鼎的真。寢臥裏頓時安靜,僅剩一旁孫文元正在倒茶的聲音。

水入茶杯,半滿才是常態。

她想用聖旨把趙清和架在上面,要麽依自己,要麽自己就在宮裏茍延殘喘,等著破敗的身子徹底碎了,死在這兒。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死之前戳恨的人一刀不夠,她還有又愛又恨的人。

人不光有自私的一面,還有貪心。

前皇後雙手緊抓著兩邊帷幔,多了幾分陰冷,如索命的女鬼般,淒苦。

冤有頭債有主,可鬼也有欺軟怕硬的鬼。

趙清和的手指輕輕將人一縷散發別耳後,動作溫柔無比。他看透了眼前的女人,嘴角露出一抹淺笑,隨之喊到:“孫太醫去叫隨思遠進來!筆墨紙硯備好,我這就下旨。”

此話一出,女人楞住,不可置信地皺眉看著趙清和,諷刺地幹笑兩聲:“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啊,你下旨有什麽用?暗裏你是皇帝的床上,表面你只是個宦官,趙大人你知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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