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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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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伴君如伴虎

裴承權從龍椅起身,年老的楊明賢也要跪送。

在無人敢直視的上面,他牽著趙清和的手,遠離朝臣人群,露出一絲疲憊:“那婦人真是好手段,挑撥我與夫人之間的感情,險些就讓你有休夫的心。”

剛才威嚴陰沈的是裴承權,現在在這兒放下皇帝身段的也是裴承權。趙清和恍惚,不禁懷疑自己真的看清對方了嗎?

他壓低聲音,道:“亂說,現在還是白天。讓那群臣子聽見,又有上奏的事了,再冠我一個禍亂朝政的罪,到時候就不是一刀,是淩遲了。”

“朕不樂意聽。”裴承權冷下臉:“賢良淑德哪字不是說你,該和朕平起平坐的後位是你的,再忍忍吧,信你的夫君。”

早朝話與話環環相扣,裴承權能接住周旋實屬不易。今天一見,趙清和真心心疼對方,稍有不慎就被牽著走,坐在皇位上是一個人算計一群人,同時也窺見裴承權的心思是有些黑的。

許給他的後位太虛幻,趙清和強迫自己去信,也是安撫對方應了一聲:“嗯。”

走好一步游刃有餘已是不易,人無法預料每人之心,算三四五步。

在司禮監的趙清和愁眉不展,曾經掌印執筆的老祖宗東西都被清幹凈,一切都是嶄新的。想巴結新祖宗的人不少,就論趙清和現在坐的月牙扶手交椅,上面嵌著夜明珠,是錦衣衛那頭送來賀他的。

趙清和靠在椅背,手撐著頭,心思不在這群小太監的巴結上,他想起陪裴承權在念書時,情愫蒙蒙,對方在一日午後趁日頭昏沈他在犯困偷親了他的嘴角,他被嚇到甩人的那一巴掌。

打的重了,裴承權剛脫離少年感的臉浮現紅痕。從沒被打過臉,他一瞬沒壓住的火氣趙清和看得清楚。他以為對方還會罰自己,打皇子的臉怎麽也該拖下去打幾板子。書房裏靜悄悄的,裴承權沒說話,看了他一會,隨後換上一副笑呵呵含情的臉,說:“天熱容易犯困,清和你要不要去小睡一會?”

自然的好像剛才親嘴的不是他,趙清和忐忑不安,以為對方會報覆回來那一巴掌,結果是平風浪靜。

原本淡忘的事,是變臉的模樣和今日下朝時異曲同工才又想起。趙清和心思覆雜,失神想著,眉頭也越發緊皺。

“大人心情不佳?”

“大人?”

隨思遠喚了兩聲才讓他回神,他轉過頭看去問到:“有事?”

司禮監裏的小太監在忙碌,有那夜不敬趙大人的前車之鑒,他們現在恨不得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整理交接的本子冊子。

“看大人好像有愁心的事,門外有一小娃叫麽小亭,說是來求見您的。”隨思遠機靈又穩重,他的臉清秀多幾分陰柔,他是從小就凈了身,喉結也不明顯。靠近就能聞見一股茉莉香粉的味道,給人感覺隨和。

“讓他進來吧。”

趙清和突然一頓,自己還沒適應宦官這一身份。對方在宮裏侍候的年月長,馮奇走了,能說話的也只有對方了。

“你說你我這樣的人年歲大了,怎麽辦?”

隨思遠使眼色,讓路過的小太監去找外面的麽小亭。他走到新主子身邊,蹲下身卑慎姿態擡頭去說:“幹爹認下我是為了年歲大有人養老送終,奴才挨一刀後,後代的事是絕無可能了。有些人是認新的小太監當幹兒子,所以宦官之間有這麽個幹爹幹兒子的叫法,也有和搭伴的。”他想勸對方有皇帝寵愛不用憂心往後,話在腦子裏轉了一下,轉而說:“外面想孝敬大人的不在少數,奴才替您置辦一處宅邸?”

趙清和疑惑:“什麽意思?”

“日後有一落腳地。”隨思遠話沒說太透,讓人明白在這兒當差的這麽做是常態。

“我們凈身後能依仗的不多,做打算也是為了活著。”隨思遠見人不語,不知是不是說錯話,於是解釋著:“大人若是擔心,奴才去辦時宅邸記掛在空名上。還是您覺得這麽做…不合適?”他蹲著,看交椅上的人大約琢磨出對方在擔心什麽,又愁心對方會不會站在皇帝的位置覺得他們這幫閹人不老實。

“不是。”趙清和突然發覺自己和對方也沒什麽不同,宦官和朝臣不同,他們能依仗的只有皇帝。若是有天這些都黃粱夢,下場是粉身碎骨。

他看著隨思遠,眼神中流露閃過一絲悲憫的難受:“是都這麽做嗎?”

“哪能啊,大多數都是默默無聞有個伴就不錯了。”隨思遠覺得對方前一夜殺伐果斷,現在透著脆弱,違和感給人一種是被逼迫到不得不狠辣,讓他有種覺得心疼的荒誕。

提及這,趙清和想到一事,手招呼人貼近:“姓崔的還活著嗎?”

“您交代的,他活著。”隨思遠謹慎道:“剛吊起來一口氣,他說想見您。”

說話之際,麽小亭進來先行禮,他身上的衣袍與這裏宦官的服飾不能比擬。孩子年歲不大,頭次進到司禮監心裏拘謹,膽怯偷瞄著椅子上的人,猶豫再三壯膽子道:“大人,您還記得答應奴才麽小亭的事嗎?”

“莫不是…騙,騙騙我吧?”

趙清和被逗笑,略顯無奈:“騙你你能拿出什麽?”

麽小亭憋屈地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畢恭畢敬低著頭雙手俸了上去。隨即被隨思遠起身擰住耳朵,質問:“你的腦袋是新買的?在大人面前裝瘋賣傻。”

“疼,疼。”麽小亭小臉皺起,不敢反抗憋屈地求饒:“大人饒命,我,我想做點輕快點的活計。”他踮著腳,可憐兮兮地解釋說:“不為別的,是,是我實在是幹不動現在的活了,天不亮就要起來搬水伺候花房,然後灑掃庭除,夜深了又有新的活兒,我…”他才十四五歲,幹不動情有可原。

話說的趕在趙清和情緒低落時,再看麽小亭的哭臉,僅剩的惻隱之心被觸動。他瞥眼隨思遠,示意松手,問眼前小娃:“那你想做什麽?”

麽小亭小心翼翼揉著耳朵,小聲:“最好是輕松點,銀子多…”他心思不覆雜想什麽說什麽,知道是妄想,臉上漲紅。

“呵,年紀小倒想著享福的命。”趙清和沒瞧那錠銀子,淡淡一句:“先跟著我吧,幹什麽再說。”剛在司禮監站住腳,趙清和需要養著自己的人,這是逃不開的事。提攜誰都是提攜,價值其次,心才要緊。

麽小亭跪下磕頭感激萬分,被領下去換身衣服的時候還小心翼翼把銀子揣好。

愁心事一件接著一件,趙清和坐在這位置上也品出身不由己的滋味。

和親的事要禮部和司禮監商量著來,禮部已經派人問過。清理一堆人後,隨思遠在司禮監現在就是二把手,原來胖乎乎恭敬新掌印執筆的王公公職位沒變。

皇帝死了都不影響日出日,落少了誰,宮裏該運轉還是運轉。

隨思遠能被馮奇留給趙清和自然有過人之處,他太知道怎麽說話,怎麽看眼色。這是在宮裏必不可少的能耐,人人都會,偏又未必真會。

他是真會,為趙清和奉上熱茶同時不經意提道:“大人,十二監的那些人等您說說呢,他們手頭裏的活兒這兩天能清出來稟上來,禮部那頭說和親的東西看是以什麽規格?”

趙清和端著茶,不以為然:”時間長著呢,外面的早晚會認得我,就不必說了。”終身相伴,是這輩子都要在宮裏。他們不必急著認他,早晚都會認得的。

“至於禮部,等吧。”就讓他曾經的父親好好等等。

茶杯放回隨思遠手中,趙清和垂下目光對方便湊近,他輕聲道:“我想見姓崔的。”

“奴才知道了。”

只跟隨思遠說,意味著這事不能讓其餘人知道。姓崔的現在是不在宮內,那晚留了他一口氣,將人拖去亂葬崗後,隨思遠命撿屍人將人裹著草席拖回北寧皇城根附近的一間宅子裏,含著參片吊住氣兒。

趙清和好歹是比皇帝自在點,至少他能走出宮門。太監們都有換班休息的時辰,走出宮門也不引人懷疑。

宅子不大但敞亮,是姓崔自己攢下的底氣。裏面的守門老頭已經被隨思遠打發走了,趙清和穿著常服登門時宅子裏空蕩蕩。

雪青挑花絲袍常服襯得他人溫潤,凈身的時間短,眉宇間和身上還有和宦官不同感覺。都說宦官陰狠陰柔,不男不女,可能是趙清和眼底眼尾的小痣,托得他良善。

外面日頭處在西半,推開最裏面的屋子,一股血腥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姓崔的下身被打的血肉模糊,上過頂好的藥還是滲紗布一片血痕。他只能趴著,披頭散發擡頭狼狽茫茫看著來人。

慘狀出乎趙清和的意料,腳步停在門前,他道:“要見我,現在說吧。”

崔公公慘笑一聲,尖銳沙啞的嗓音淒涼:“趙大人不進來?”他風光半生,落得這般下場,渾濁的雙眼恨毒了對方,趴著床上道:“這是怕了?咱家現在哪還有能耐,大人不必怕一廢人,進來吧。”

“咱家要說的事,見不得外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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