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維斯托克的貴族區緩緩駛出一支車隊，車隊在士兵的護衛下很快就離開了城門。

出了城門，馬車先在林蔭大道上行駛了一段距離，接著又轉入了一條鄉間小道。

鄉路遠沒有大道寬敞，岔路也多，還有好幾個上下坡道。車隊走走停停，連續不斷的拐彎，行進的很緩慢。道路兩邊的樹枝刮在車廂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維克多原本還想看看窗外的景色，也只能作罷了。

馬車就這樣行駛了兩刻鐘的時間，終於停了下來。維克多打開車窗，一眼望去是整齊碧綠的田野。

地之季，萬物覆蘇，大地回春，農田裏的莊稼長勢喜人，綠油油的麥苗隨風起伏，在這一望無垠的田野中蕩起陣陣綠色的漣漪。除了麥田之外就是紫苜蓿了，新生的苜蓿猶如一條鋪在沃野中綠色地毯，星星點點的小黃花就是地毯上的裝飾。不遠處是一座農莊，不知怎麽的，一只小牛犢突破了柵欄的阻隔，沖上綠毯撒起了歡，農夫慌慌張張地丟掉手中的幹草叉子，追過去撅著小牛犢子的後蹄，嘴裏罵罵咧咧地把這個“哞”“哞”叫的小家夥拖回牛棚。

去年的幹草還有剩的，現在可不是讓牲口糟蹋牧草的時候。

維克多扶著朱蒂的小手，邁下馬車，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非常喜歡這種自然與文明交織而成的氣息。

“維克多，朱蒂，這就是我要帶你們的來的地方。”威靈頓公爵踱步過來，待兩人向他行禮後，他對維克多說道：“禮物就在莊園的後面。”

“王國中南部的面積有10萬平方公裏大小，我們威靈頓家族占據了57000平方公裏的領地。我們在布利諾河兩岸的平原上開墾出3200萬畝的耕地，而整個中南部的耕地面積超過6500萬畝，是王國第二大糧食產區。”

威靈頓公爵指著莊園說道：“這座莊園管理20000畝農田，其中6000畝麥田，10000畝草田，還有……”正說著，一名身材敦實的男子領著一群人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威靈頓公爵大人！日安！”

敦實男子小跑著過來給威靈頓公爵行了跪禮，他身後的男男女女有的行跪禮，有的行躬身禮，喊出來的聲音倒是非常整齊，細看這些人的行止就不難發現，他們都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

威靈頓公爵朝男子點點頭，轉而對維克多說道：“哈裏恩，塔恩莊園的主人。我的封臣。”

“我慷慨仁慈的主人！您的到訪令塔恩莊園蓬蓽生輝，觸摸您的足印是我莫大的榮幸！”男子站起身大聲說道，他的聲音高亢洪亮，只怕半個莊園的人都能聽到。

“行了！哈裏恩，連雲雀都會被你肉麻的大嗓門震暈過去！”公爵身邊一名年輕英挺的騎士對著莊園主叱道。

“哦，高貴英俊的達克魯少爺，請原諒老哈裏沒有看見您，實在是因為您的光芒過於耀眼，以至於刺瞎老哈裏的眼睛。”哈裏恩莊園主將逢迎的對象改成了公爵的繼承人，“為了表達我最誠摯的歉意，我為您準備了兩匹小馬駒，我保證它們都是最純正的卡雷斯馬。”

“真的嗎？！”達克魯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很想現在就去看看純血的卡雷斯馬駒，可看到父親威嚴的眼神，又訕訕地縮回邁出的腳步，“嗯！老哈裏，你把那兩匹馬駒準備好，我走的時候會帶回去。”

“我尊貴的達克魯少爺，我剛剛讓仆人把那兩匹馬駒牽出去溜達了。您看……要不，我讓我那最純潔，最漂亮的小女兒蘇珊娜今晚就把兩匹卡雷斯小馬駒送到您的府邸。”哈裏恩惶恐不安地搓著手，可滴溜溜亂轉的眼珠暴露了他的真實企圖。

眼前的這一幕令人發噱，正如戈隆侯爵所說的，封臣制使得騎士貴族摻雜了太多的凡人血脈，威靈頓公爵的長子在哈裏恩的眼中可不就是純血種馬嗎？可是，挽在胳膊上的雪白小手讓維克多樂不起來，他自己也好不到那裏去。

威靈頓公爵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他對哈裏恩說道：“這是我最尊貴的客人，蘭德爾子爵和朱蒂子爵夫人。”

“蘭德爾子爵大人，日安，願您榮光顯耀。朱蒂子爵夫人，日安，願您美貌長存。”哈裏恩向維克多和朱蒂躬身行禮。

這個擅長阿諛奉承的莊園主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態度恭敬而又不卑不亢，維克多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哈裏恩差不多半百的年紀，眼睛炯炯有神，身板敦厚結實，粗壯的胳膊上筋肉虬結，指掌之間還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顯得極為精悍。哈裏恩身後的十餘名男女應該是他的親人子侄，那些男丁個個孔武有力，精悍的氣質如出一轍，女眷則端莊大方，顯然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其中一名姿色出眾的少女正含情脈脈地看著威靈頓公爵的繼承人，她應該就是哈裏恩的小女兒蘇珊娜。

維克多不由心生羨慕，他現在缺的就是能英勇作戰，能組織生產，忠誠可靠的封臣。

“我們到後面的農田看看。”威靈頓公爵帶領眾人向莊園內去。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威靈頓公爵邊走邊說：“哈裏恩的家庭世世代代為我們威靈頓家族效力，他的兄弟子侄當中有12人在軍中任職，他的農莊裏有600多自由民雇工，平均每年供奉150只羊，40頭牛，5匹馬，70萬磅的糧食。”

“大人，還有40萬磅的牛羊奶，200多只鵝，400多只雞，鵝蛋雞蛋……”

威靈頓公爵把涎著臉的哈裏恩瞪了回去，繼續說道：“哈裏恩還為我管理一個村子1100多子民，1000多流民雇工，訓練400民兵，替我掌控300平方公裏的領地。那個村子每年的供奉是這個莊園的兩倍。”

有什麽好得意的！要不了幾年，我隨便一個村子的人口、產出都是你的好幾倍！

維克多心裏酸溜溜的，臉上還維持著優雅的笑容，邊走邊打量這座莊園。

莊園不大不小，差不多能容納1000人，發黑的鐵橡木柵欄後面豎著幾座高高的箭塔，房屋修繕的還算整齊，但全是土木結構。幾只毛光滑亮的獵犬從巷子裏鉆出來，剛狂吠幾聲，就被哈裏恩的手下喝止。維克多還註意到哈裏恩和他的家人穿著打扮都很體面，女眷還佩有珠寶首飾。

這是個闊綽的封臣家庭！維克多不禁對青磚貿易更有信心了。

到了莊園後面也是一大片農田，地裏種著蔬菜瓜果。其中一種矮樹特別顯眼，這些一人高的帶刺喬木非常像果樹，但上面掛的不是果實而是豆莢。維克多目測了下，4000畝的農田裏有3000畝種的全是這種矮樹，每畝20株。

“維克多，這就是我要送給你的禮物。”威靈頓公爵走到一株矮樹面前，笑著說道。

“大人，這些是什麽？”維克多問道。

“刺蕓豆。”威靈頓摘下一顆豆莢遞給維克多，說道：“這種豆子可以食用，每株的產量是30磅。”

豆莢類似於地球上的蠶豆，但要長一些。維克多剝開豆莢，裏面嫩綠的豆子圓滾滾的，和蠶豆差不多大小。捏碎豆子，維克多感覺到其中的水份也類似於蠶豆。

“畝產600磅的豆子？非常不錯！”維克多喜悅地說道。

“每月畝產600磅。”威靈頓公爵補充了一句。

“什麽！？大人，我沒聽錯吧？每月？不是每年！？”維克多驚疑不定的看著威靈頓公爵，他確信自己不會聽錯，那就是公爵口誤了，把每年說成了每月。

“維克多，你沒聽錯，我也沒說錯。是每月畝產600磅。”威靈頓公爵非常肯定的點點頭，說道：“這種刺蕓豆每月采摘一次，一個月後它又重新生長出來，可以進行二次采摘。從地之季的第二個月開始，到火之季的第三個月結束，刺蕓豆可以連續采摘5個月，年產量3000磅每畝。”

每畝年產3000磅的豆子？！這簡直是神物啊！

維克多倒吸一口冷氣。平民的食物主要是麥粥加黑面包，輔以豆類、蔬菜、堅果和少量的肉類，奶制品，其中豆類就占了三成以上的比重。這些豆類有黑豆、豌豆，以及野外采集的兵豆，當然還有最富營養的蕓豆。不過，蕓豆是給戰馬食用的精飼料，價格比小麥還要高。不管刺蕓豆營養價值如何，光是這種誇張的產量就讓它身價倍增。可以說，和威靈頓公爵的刺蕓豆相比，維克多的新農牧體系就是個笑話。要知道，這些樹上長出來的豆子明顯不需要年年播種啊！

維克多驚嘆完以後，又產生很大的疑惑。

這樣神奇的作物為什麽沒有推廣？這個世界可不講究什麽專利，什麽知識產權保護法。就算威靈頓公爵嚴防死守，不讓自由民把種子帶出去，他也架不住教會和王室的壓力。

維克多想了想，開口問道：“公爵大人，刺蕓豆樹需要種植多長時間才能成熟？多長時間枯死？還是對土地有什麽特別的要求？或者……它有什麽缺陷？”

“刺蕓豆樹只要一年的時間就能長成，隨時可以播種，10年以後需要重新種植，否則就會產生毒性。”威靈頓公爵向維克多解釋道：“這種作物是我們威靈頓家族四代學者的心血。我們對有毒的刺豆進行改良，歷時127年才成功培育出可以食用的刺蕓豆。”

“這種豆子的確有缺陷。首先，刺蕓豆不能飼養牛羊馬匹，但人類可以食用，野豬也會偷吃刺蕓豆。其次，刺蕓豆采摘下來就要食用，如果超過20天再食用會導致腹瀉，甚至中毒，即便曬幹了也沒用。”威靈頓公爵惋惜地搖了搖頭。

維克多恍然大悟。對於領主來說，既不能飼養牲口又不能儲存的農作物，其價值僅在於給平民食用，準確的說是供流民食用。領主種植刺蕓豆非但賺不到錢，還把流民吸引過來，他們當然不願意推廣這種作物。

但是，種植刺蕓豆可以有效保護領地的自然資源，避免流民盜采偷獵。威靈頓家族正是依靠這種作物，保證了領地的可持續發展，而流民在中南部過上了安穩的生活，自然不願意離開。流民的數量與日俱增，威靈頓家族不得不擴大刺蕓豆的種植面積，這導致小麥和牧草的種植面積一再縮減，受損的是領主、封臣和領民的利益。

威靈頓家族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當中，其他家族看在眼裏，怕在心裏，誰還不敢種植刺蕓豆？

這是禍水東引？可我真的很想要啊！

維克多蹙眉沈思，威靈頓公爵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他原本堅信維克多不會拒絕刺蕓豆，現在又有些拿不準了。

維克多轉頭看了看身邊的雷諾和夏克，展顏笑道：“公爵大人，您的這件禮物我非常喜歡！”

於是，威靈頓公爵笑了，達克魯騎士笑了，哈裏恩笑了，公爵的親衛也笑了。當所有人都笑的時候，雷諾和夏克牽扯臉部肌肉，也露出一個非常標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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