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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X契約X困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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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X契約X困局(下)

“怎麽樣?你獲得初代卡金王的力量了嗎?是不是比守護念獸還要厲害?” 房間內,雷歐力按捺不住好奇心,連珠炮似地問道。

“厲害不厲害的……我不好說。” 游離神色覆雜地搖了搖頭。

“游離,初代卡金王的力量到底是什麽?” 酷拉皮卡察覺出了她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抱歉,各位。這件事過於重大,甚至可能顛覆整個世界的認知。我還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可以讓我單獨和酷拉皮卡商量一下嗎?”

雷歐力等人聞言,識趣地退出了房間。直到大門關上,游離才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初代卡金王的力量,比起念能力來說,更重要的是一個‘身份’。”

“身份?”

“嗯,一個篆刻在基因與血脈深處的身份,只有贏下繼承戰的卡金王室血脈才能獲得。” 游離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當初與暗黑大陸的‘守門人’簽訂古老契約的人類先祖,就是初代卡金王。從此,‘守門人’建立起結界,在人類世界與暗黑大陸的海域設下迷障,阻擋對人類生存產生威脅的暗黑大陸生物進入人類世界;但同樣的,如果人類想要進入暗黑大陸,就必須通過向導,並帶回毀滅性的‘災難’。每一代從繼承戰中獲勝的卡金王,便是繼承了‘契約人’這個身份。而翠玉錄,就是具現化的契約書!”

“那麽,‘契約人’和‘契約書’加在一起,到底有什麽作用?” 酷拉皮卡追問。

“對其他人來說,翠玉錄真的只是一塊刻著箴言的石板,只有‘契約人’才能使用它。被‘契約人’激活的翠玉錄,能憑空制造出一條從人類世界直達暗黑大陸的傳送門。這是全人類唯一能夠繞過‘守門人’法則的方法!通過這種方法進入暗黑大陸,便不用與‘守門人’交涉,也就不用遵守‘必須帶回災難’的絕對規則!”

“聽起來是一件拯救全人類的好事。但從你的表情來看,要打開這扇傳送門,恐怕還有極其苛刻的條件吧?”酷拉皮卡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打開傳送門就像打開真理之門一樣,需要付出極致的‘等價交換’。而這個代價,就是龐大到令人發指的‘阿佐特’(靈魂)。” 游離苦笑了一聲,聲音微微發顫,“傳送門能傳送多少人和物,保持開啟的狀態多久,完全取決於獻祭阿佐特的多少。如果要保證讓獵人協會、V5還有其他組織按原計劃進入暗黑大陸探索並全員返回,需要的獻祭數量大概是——15萬人!”

“什麽?!” 酷拉皮卡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終於明白,納斯比為什麽要以‘暗黑大陸移民’為噱頭,不惜一切代價吸引二十萬普通人渡航了……”游離咬著牙說道,“因為這艘龐大的BW1號,根本就是一艘滿載祭品的獻祭船!”

“游離,你也意識到了吧?” 酷拉皮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契約人’和翠玉錄的真正作用,恐怕煉金術士協會的高層早就知道了。雖然現在獵人協會的十二支中似乎沒有知情人,但一手促使獵人協會參加這次渡航的前會長尼特羅,我隱隱感覺,他也是知情的!”

“如果前會長尼特羅知情,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游離恍然大悟,“回想起來,在獵人考試時我在軍艦島原本被海浪卷走,卻恰好被你們發現飄在木板上。其實當時我就覺得蹊蹺,因為洋流的方向應該帶著我越飄越遠才對。還有水見師父,他一個常年隱居的獵人,被獵人協會指派來教授我們念能力,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尼特羅前會長大概早就看出了我的血脈端倪,覺得有一個與煉金術士協會有淵源的王室私生子參與繼承戰,會更加‘有趣’吧。”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他生前要把探索暗黑大陸列為獵人協會的絕對禁忌。” 酷拉皮卡摸著下巴思索道,“在‘契約人’、翠玉錄,以及足夠的‘祭品’這三個條件齊備之前,為了避免從暗黑大陸帶回來的災難將人類徹底毀滅,徹底封鎖是唯一的選擇。”

“若非嵌合蟻這個意外事件導致尼特羅會長陣亡,他大概會親自解除暗黑大陸探索的禁令吧。”

“游離,你覺得,嵌合蟻真的只是一個‘意外事件’嗎?” 酷拉皮卡目光幽深地反問道。

“啊?” 游離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說實話,我並不清楚嵌合蟻事件的來龍去脈。酷拉,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我也是後來聽說小傑因為嵌合蟻討伐而生命垂危,才對整件事情的細節有所了解。” 酷拉皮卡頓了頓,沈聲說道,“嵌合蟻女王最初是在NGL南端登陸的。在NGL登陸對嵌合蟻來說是最有利的,因為那裏信息極度閉塞,就算有人大量失蹤,那裏的人也只認為是‘大自然的優勝劣汰’。而極其詭異的是,與此同時,小傑和奇犽正跟隨頂級生物獵人凱特在埃珍大陸北部進行調查,完美地錯過了發現嵌合蟻女王的最佳時機!而當時委托凱特進行生物調查的幕後金主,正是卡金政府!”

“你是說……嵌合蟻事件從頭到尾,都是納斯比在背後暗中推波助瀾主導的?!”游離倒吸了一口冷氣。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吧,這也只是猜測而已。但從結果來看,嵌合蟻事件更像是一場殘忍的‘實驗評估’——用來評估人類社會的頂層戰力,對暗黑大陸災難的風險承受能力到底底線在哪。”

“就因為發現那些災難對人類而言的確太過沈重,連獵人協會會長都搭了進去。所以納斯比最終決定在船上展開繼承戰,用渡航者來獻祭開門……” 游離將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只覺得脊背發涼,“難怪啊……被安排在3層及以下船艙的渡航者中,不僅包含了卡金三大□□的全部主要勢力,還有所有見不得光的二線者!如果他們被當成祭品獻祭了,卡金國內的社會不穩定因素也會被一並拔除。好一個冷血無情的一箭雙雕……”

“游離,事到如今,一切的關鍵都落在了身為唯一‘契約人’的你身上。我擔心,你的登基典禮一結束,V5和那些支持渡航的既得利益勢力,會集體對你施壓。”酷拉皮卡握住她的手,眉頭緊鎖,“所有人的註意力原本都在發起渡航的納斯比身上,他這一死,反而把你徹底推到了聚光燈下。你的‘契約人’身份一旦暴露,人性的貪婪絕對會把卡金撕成碎片。”

“酷拉,如果我單方面宣布終止渡航,立刻讓BW1號返回卡金國土,會發生什麽?”

“首先,卡金會信譽掃地,原本因為渡航而爭取到的V6國際地位會立刻失去,並且很可能受到原V5名正言順的經濟制裁和軍事打壓。有些極端的國際組織,甚至會以此為借口向卡金開戰。退一步說,就算國際上不幹預,卡金的民眾也會因為王室失去公信力而引發暴亂,甚至爆發推翻王室的革命。”

“雖然聽起來困難重重,但我們能否嘗試說服獵人協會和煉金術士協會的高層,讓他們主動放棄探索暗黑大陸?V5如果沒有了這兩大人類最強戰力的助力,或許會不得不作罷。而BW1上的這二十萬渡航者,只是按照原計劃安頓在未知海域的島嶼上。”

“如果是獵人協會的話,比楊德和前副會長帕裏斯通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幾十年的招兵買馬,就是為了這次探索。至於煉金術士協會……會不會是個突破口?”

“這個……我真的不好說。”

就在兩人陷入僵局之時,門外傳來了莫裏西的聲音。他在護航的巡洋艦上收到消息,有一位身份極其特殊的大人物想要與新任卡金王進行絕密通話。游離狐疑地與酷拉皮卡對視一眼,接起了專線無線電。

*

“你好啊,新王陛下。”電波中傳來的,是那個熟悉又令人生畏的慈祥聲音。

“布拉德雷會長?!”

“首先,恭喜你贏下繼承戰,成為新的‘契約人’。我想,以你的聰慧,應該已經了解到翠玉錄和這場航行的真相了吧?我代表煉金術士協會向你承諾:只要你點頭,協會會提供打開人類世界與暗黑大陸傳送門的‘一切準備工作’。”

“準備工作……你是指,強行獻祭BW1船上的這十幾萬人嗎?”游離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

“沒錯。其實整個BW1的圖紙,都是煉金術士協會暗中設計建造的。把船身設計成笨重的圓形,雖然在流體力學上極不利於航行,但那可是大大方便了我們提前將‘國土煉成陣’刻在船體的龍骨之中。” 布拉德雷的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討論天氣,“你不用有心理負擔。3層以下藏著大量窮兇極惡的犯罪者和惡徒,讓他們為全人類的未來做出犧牲,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難怪……”游離咬著牙冷笑道,“難怪當初你要安排僑德做我的副官,還有雲迪從旁協助。你們其實早就做好了局,就等著找機會引導我發現底艙的國土煉成陣和阿佐特的秘密對吧?還有知道國土煉成陣的馬斯坦,你們把每一步都算計到了極致!”

“為什麽?” 游離壓抑著怒火質問,“為什麽你們明知探索暗黑大陸有覆滅的危險,還要用這十幾萬人的命去鋪路,非要一意孤行地觸犯禁忌?!”

“你不也是一樣觸犯過禁忌嗎?游離煉。” 布拉德雷輕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洞悉人性的冷酷,“人在絕境之中,即使面對的是九死一生的禁忌,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撞進去。”

“絕境?你在說什麽絕境?”

“初代卡金王與‘守門人’簽訂契約,最初的意願,的確是想為人類在這片兇險的世界中尋找一個安全舒適的庇護所。但這個看似偉大的舉動,卻把全人類置於了一個安逸的囚籠。人們在囚籠中安居樂業,醉生夢死,卻避免不了一個致命的結局:退化。”

“退化?”游離楞住了。

“就像兇猛的野獸在圈養下逐漸退化成了家畜。比如‘念’——這種人類本該與生俱來的自保能力,發展到如今,也只有極少數的精英才能開發並使用。你以為‘守門人’為什麽願意耗費力量對人類進行庇護?因為在他們眼中,人類就是他們圈養的家畜!我們繁衍生息,只是在為他們提供源源不斷的能源!”

“難怪‘守門人’最厭惡無禮的越界之人。試問誰又能容忍家畜在自己面前叫囂逃跑?” 游離頓覺毛骨悚然,“可是,他們是怎麽從人類中提取利用能源的?”

“作為契約書的翠玉錄上面,早就清晰地刻下了答案。好好回想一下那十三句箴言吧,游離煉。” 布拉德雷的聲音低沈了下來,“翠玉錄是煉金術的起源,而煉金術遵從了這個世界的絕對真理。人類萬物在地上生存,死後身體腐朽,精神飄散於天地間,靈魂升天回歸太一。所有人類一生的悲歡、情感與執念,全部在‘真理之門’後融合為一體。其中萃取出的最純粹的精華(阿佐特),全部被‘守門人’收割吞噬;而不完美的部分,則繼續分化為新的個體降於大地。正因這種不斷地剝削,人類刻印在靈魂中的天賦越來越差,體質越來越弱!退化,是物種不可抗拒的宿命!我知道,對比獵人協會的冒險精神,很多人對煉金術士協會過於保守的行事風格頗有微詞,說我們是縮頭烏龜。但他們根本不明白,讓這些天賦異稟的煉金術士的靈魂遲一些被‘守門人’摧殘收割,對延續人類的火種而言,才是更有利的保護!”

“難道借著這次獻祭進入暗黑大陸,就能破解人類作為家畜的困局了嗎?”游離的手指深深扣進了掌心。

“老實說,我不能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但人類世界的資源正在逐漸枯竭,人口與環境之間的矛盾只會日益尖銳。想想你參加獵人考試時經過的薩巴市附近的衰敗礦脈;因礦產資源枯竭而沒落的昔日機械鎧之都拉修瓦雷;還有人為了阻止資本繼續過度開發礦山,不得不傾家蕩產買下大片土地來保護小嘴天鵝的棲息地……囚籠內的資源耗盡是遲早的事。而暗黑大陸那無限的資源與廣袤的生存空間,是我們打破枯竭與滅絕的唯一希望。”

“資源枯竭的問題,難道不能使用現有的技術,進行資源回收再利用嗎?比如使用太陽能之類的清潔能源?” 游離依然不甘心。

“長久以來,這的確也是煉金術士協會努力的一個研究方向,但很遺憾,物理層面的回收再利用,始終做不到支持人類龐大的發展需求。難道你以為,拉夫.科爾梅尼當年是一時心血來潮,才試圖在流星街那個垃圾場建立理想國的嗎?他那是在做社會學實驗,探索人類在資源極度枯竭的極端情況下,繼續生存和發展的可能性!結果呢?最終流星街還不是不得不妥協,用輸送黑.幫和殺手為代價,與外界合作換取生存資源?”

“……” 游離徹底沈默了。

“游離煉。犧牲一部分底層的渣滓,讓人類中最頂尖的精英逃離‘守門人’圈養的牢籠,在暗黑大陸獲取資源、繁衍生息,開拓出不受神明剝削的新天地——這,才是人類破局的唯一出路。”

“布拉德雷會長,容我想一想吧……”

“拜托了,游離煉。這是人類在徹底退化到無能為力之前,最後一次挑戰暗黑大陸的機會了。”

“嘟——” 電話掛斷。游離頹然地低下頭,雙肘撐在膝蓋上,把蒼白的臉深深埋進了手掌中。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但她根本沒有想到,贏得繼承戰後所面臨的第一個決策,竟然如此令人絕望。

除了冷血地獻祭船上的十幾萬人,難道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不!不能獻祭!以人性的貪婪與底線滑坡,只要妥協獻祭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沒有祭品的時候,高位者甚至會主動制造祭品!而且,所有從暗黑大陸獲利的勢力,一旦嘗到甜頭,絕對會把握著傳送門鑰匙的卡金國架在火上烤!

可惡……好討厭這種被世界洪流挾裹、無能為力的感覺! V5、獵人協會、煉金術士協會、納斯比、塞絡、甚至教導她的拉夫……他們都是在這個名為“人類命運”的巨大棋盤上做局的人。而她,一個自以為可以反抗命運、贏下繼承戰的勝利者,在大環境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竟然依舊渺小得可憐。

就在她幾近崩潰之時,一雙有力的胳膊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脊背,逐漸收緊。酷拉皮卡那張絕美的容顏在眼前放大,他單膝跪在地上,讓她的下巴輕輕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在他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中,游離心中那頭撞撞跌跌的慌亂巨獸,奇跡般地漸漸平靜了下來。

“酷拉,麻煩你去一趟國際渡航司,幫我收集所有關於‘守門人’的機密資料。還有,動用你所有的權限聯系獵人協會,向所有生還的、與‘守門人’交涉過的老獵人咨詢細節。” 游離從他的肩頭擡起臉,碧綠的眼眸中重燃起堅毅如鐵的光芒: “我現在,需要去親自見一見王軍最高統帥,阿姆斯特朗將軍。在各方勢力發難之前,我必須立刻整合這艘船上所有能戰的軍事力量!”

*

“尤裏安娜陛下,聖心修會的瑪利亞嬤嬤求見。”莫裏西推門而入,神色微斂,“她說,要為您獻上塞絡王妃生前留下的最後一件禮物。”

片刻後,游離從瑪利亞嬤嬤枯槁的手中,接過了一只毫無裝飾的古樸木匣。挑開銅扣,深色的天鵝絨襯底上沒有絕密信函,只靜靜躺著一片邊緣參差不齊的碧綠殘片。

游離瞳孔驟縮。她快步走向祭臺,打開存放《翠玉錄》的沈重鉛匣,撚起那枚殘片,屏住呼吸將其對準了石板右上角那道突兀的豁口。

“哢噠。” 嚴絲合縫。宛如咬合了跨越千年的命運齒輪,這枚流落多年的殘角,完美補全了這塊承載著人類終極法則的古老契約。

“塞絡殿下曾留下遺言。”瑪利亞嬤嬤靜靜註視著完整的《翠玉錄》,聲音透著歲月沈澱的幽邃,“‘如果這份古老的契約,最終成為了你的困擾,那麽——就撕毀它吧。’”

“撕毀契約?談何容易。”游離的指尖撫過冰冷且布滿細密裂紋的石面,眉頭緊鎖。“《翠玉錄》的材質我再清楚不過,它和卡金的繼承壺一樣,是超越人類認知的法則具現物。無論常規物理手段還是煉金術,都根本摧毀不掉它,連撼動分毫都做不到。這塊殘片……當初你們究竟是如何從上面剝落下來的?”

“塞絡殿下自然早就為您鋪好了路。她把自己畢生的追求與信念,全都融入了那首《生命之樹》中。”瑪利亞嬤嬤緩緩擡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尤裏安娜陛下,《生命之樹》不是已經給您留下了最清晰的提示了嗎?”

游離猛地僵住。電光石火間,無數散落的線索在她的腦海中瘋狂串聯,抽絲剝繭般拼湊出了那個宏大而戰栗的真相——《生命之樹》交響樂的四個樂章,根本就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精準預言與推演! 第一樂章《王國奏鳴曲》,隱喻著上一屆繼承戰的餘波與人類世界被圈養的舊有局勢;第二樂章慢板《獻給尤裏安娜》,預示了她這些年的隱匿、蟄伏與成長;第三樂章《驚濤舞曲》,對應的正是眼下這場在洶湧大海上爆發的殘酷繼承戰! 那麽順著這個邏輯,接下來要演繹的、用來終結這一切的第四個終極樂章,便是……

“……《黑暗奏鳴曲》?” 游離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戰栗。

“沒錯。”瑪利亞嬤嬤眼中湧起信徒般的狂熱,“《黑暗奏鳴曲》正是塞絡殿下嘔心瀝血的最終傑作。當四種特定樂器同時奏響,產生的極限共振足以徹底摧毀《翠玉錄》。而建立塞西莉婭皇家音樂學院的最高使命,就是暗中培養、篩選出能夠承受這股恐怖反噬之力並活著完成演奏的樂師。如今,曲譜和演奏者,聖心修會早就為您準備好了。”

“既然摧毀契約的方法找到了,”一直默立在游離身後的酷拉皮卡突然沈聲開口。他深邃的眼眸中滿是極度危險的警惕,“那麽,單方面撕毀這種絕對契約的代價,又是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瑪利亞嬤嬤轉過身。在這位向來慈悲平和的修女臉上,此刻竟一點點綻放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笑容。就仿佛塞絡那蟄伏多年的瘋狂靈魂,在這一刻徹底附著在了她的身上。

“代價,便是徹頭徹尾的‘顛覆’。”

嬤嬤低聲呢喃著,緩緩後退半步,向這位新生的帝王深深行了一個屈膝大禮。她將整個世界的命運,重重地砸在了游離的腳下: “神明震怒,法則崩塌,安逸的庇護將不覆存在。人類的火種究竟能否在這場掀翻牌桌的滔天巨浪中存活下來,就全看您的了,尤裏安娜陛下。是乖乖遵守屈辱的舊規則,冷血獻祭這滿船的同胞去乞求短暫的和平;還是寧可玉石俱焚,也要親手重塑一個沒有枷鎖的新世界……這生殺予奪的終極決定權,在您。”

*

BW1號在波濤詭譎的未知海域上又航行了整整一個月。在這段令人窒息的時間裏,游離以“新王接見”的名義,不動聲色地將獵人協會十二支,以及船上的其他人類精英,全部集中到了防衛最森嚴的第1層和第2層,變相將其置於了絕對的監控之下。

然而,外界卻出奇的平靜。V5、獵人協會本部、煉金術士協會……那些原本應該對卡金新王施壓的龐然大物,仿佛集體陷入了沈睡。沒有任何通訊,沒有任何警告。這種死寂,反而像極了暴風雨前黑壓壓的積雨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那一天清晨,未知“新大陸”的海岸線,終於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幽幽地出現在了瞭望塔望遠鏡的邊緣。

“陛下,您看!” 國王軍最高統帥阿姆斯特朗將軍猛地撲向舷窗,向來沈穩的聲音裏竟透著前所未有的駭然。

濃重的海霧被粗暴地撕裂。阻擋在BW1號前方的,是一道令人絕望的鋼鐵長城——海平線上,懸掛著V5聯合政府旗幟的無畏艦隊如鐵壁般封死了整片海域;高空中,數十艘印有獵人協會十字星徽的重型武裝飛艇宛如黑雲壓城。

而在V5戰艦的掩護下,二十多艘隸屬於煉金術士協會的重型巡洋艦越眾而出。刺目的高能激光束從艦島沖天而起,在BW1號上方的天穹中交織折射,竟勾勒出了一幅遮天蔽日、令人窒息的巨大“國土煉成陣”!

代表人類最高政權的V5、匯聚最強戰力的獵人協會、掌控最尖端科技的煉金術士……這統治世界的三大支柱,竟然在這一刻徹底撕下偽裝,對卡金新王形成了史無前例的海空聯合絞殺! 如此恐怖的陣法一旦發動,其抽取的能量將瞬間抽幹整艘船,包括卡金王族在內,這二十萬人絕對無一幸免!

“帕裏斯通.希爾。” 獵人協會十二支的成員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對於獵人協會飛艇的調動,他們竟然毫不知情。

“需要我下令開火突圍嗎?!” 阿姆斯特朗將軍雙目赤紅,猛地拔出佩劍請示道。只要用重火力破壞掉組成煉成陣的幾艘陣樞艦,這個懸在頭頂的死局就能迎刃而解。

“不要輕舉妄動!” 馬斯坦面色鐵青,嚴厲地制止了他,“V5的戰艦上絕對搭載了‘貧者玫瑰’這種滅世級別的毒性核武。更何況,煉金術士協會永遠會把最精尖、最致命的技術死死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獵人協會的飛艇上,很可能搭載的是嵌合蟻兵。這是三大勢力用絕對武力碾壓,擺明了是要逼宮。” 酷拉皮卡沈聲道。

游離咬了咬牙:“幫我接通外部的通訊!”

“陛下,我們早就試過了,但他們單方面切斷了所有溝通渠道,拒絕談判!” 阿姆斯特朗將軍話音剛落,天空中交織的激光陣列突然變幻。在光幕正中央,赫然投射出了V5、獵人協會與煉金術士協會的三方聯合徽章,以及一個巨大而冰冷的猩紅倒計時。

“可惡!他們發出了最後通牒!” 阿姆斯特朗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聯合通告要求我們在1小時之內做出決定:要麽交出3層以下的十幾萬人作為祭品打開大門;如果不從,時間一到,他們就要強制激活陣法,強行獻祭這一整船的人!”

“滿口大義的V5政客、標榜自由探索的獵人、自詡絕對理性的煉金術士……” 游離不可置信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打破暗黑大陸資源壟斷的極致誘惑面前,這群人類精英竟然沆瀣一氣,把這二十萬條人命當成了明碼標價的籌碼。他們連作為人的底線都不要了嗎?!”

“不對!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酷拉皮卡眉頭緊鎖,在極度的壓迫感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完美死局裏致命的漏洞,“V5的政客從不做沒有絕對把握的豪賭。他們應該很清楚,一旦國土煉成陣無差別啟動,連你這個新王也會被獻祭而死。翠玉錄不是只有作為‘契約人’的你才能激活,從而打開通往暗黑大陸的傳送門嗎?殺了你,他們三大勢力拿什麽繞開守門人?”

酷拉皮卡猛地擡起頭,和游離驚駭的目光重重撞在了一起:“除非……這三大巨頭手裏,捏著另一個‘契約人’!”

“瓦布爾!” 游離驚駭地脫口而出,剎那間如墜冰窟,“糟了……是我失算了!我本想讓瓦布爾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讓她離開BW1號。我實在沒想到,這三大機構,竟會無恥到聯手在半路截殺,把一個嬰兒扣作了底牌!”

“確實如此。如果你在這裏寧死不從,那麽擁有純正王室血脈的瓦布爾,就會自動成為卡金王位的唯一合法繼承人,也就是新的‘契約人’。” 酷拉皮卡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近乎冰封的殺意,“與擁有自我意志、難以掌控的你相比,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嬰兒,顯然更容易淪為他們三方聯合操縱大門的完美傀儡。這就是他們敢用‘一船人同歸於盡’來威脅你的底氣!”

舉世皆敵,退無可退。

“看來,現在必須做出決斷了。” 在經歷了短暫的戰栗後,游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雙眸時,眼底的慌亂已被盡數碾碎,神情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酷與鎮定。畢竟,在過去這神經緊繃的一個月內,她和酷拉皮卡暗中設想過無數種與全世界為敵的絕境,就是為了在今天這一刻,徹底掀翻這虛偽的世界棋盤。

……

國王區中央,那間原本存放著冷凍艙的絕密房間已經被徹底搬空。地板、天花板和四面墻壁,全都被連夜改造成了最高規格的吸音壁,確保任何聲音都無法外洩分毫。房間正中央,圓柱形的祭臺上平整地擺放著那塊決定人類命運的翠玉錄。而在房間的四個方位,分別架設著小提琴、鋼琴、豎琴和長笛四種樂器。

旋律,以及同樣被塞西莉婭皇家音樂學院篩選的三名頂尖樂師,已經面色肅穆地在各自最擅長的樂器旁落座,靜靜等待著游離的最終命令。

游離站在桌案前,手中緊緊捏著那枚代表卡金王權、能夠下達演奏指令的印章。印章懸在半空,她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只要按下印章,《翠玉錄》就會在音浪中粉碎,結界將徹底坍塌。

可是,一旦契約被單方面撕毀,人類將瞬間失去“守門人”的庇護,直面暗黑大陸那些強大的入侵者!門外是三大勢力用二十萬人命作為要挾的炮火,門內是撕毀契約後全人類可能面臨的永無寧日的動蕩。

拉夫……塞絡…… 游離的呼吸變得急促,額角滲出大滴冷汗。她仿佛看到了無數的生命在天平兩端搖搖欲墜。無論怎麽選,都將是屍山血海。她原以為贏下了繼承戰就能掌控命運,可在這龐大的人類存亡命題面前,這枚小小的印章竟然重得幾乎要壓斷她的脊骨。

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覆蓋在了她顫抖的手背上。

游離猛地回過頭,對上了酷拉皮卡那雙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眸。

“酷拉……” 游離的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艱澀與脆弱,“只要這個計劃一開始,人類的歷史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成百上千萬的人可能會因此喪命……我真的有資格,替全人類做出這樣的決定嗎?”

酷拉皮卡走到她的身邊,與她十指緊扣。他的目光中流淌著毫無保留的包容與堅定,那股力量順著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斷地註入游離冰冷的身體。

“沒有一種選擇是完美無缺的,游離。” 酷拉皮卡的聲音低沈而安穩,“但如果是屈服於別人的屠刀,用無辜者的生命去換取虛偽的安逸,那才是真正的地獄。這個印章,是我們一起按下的。無論前方是滔天的洪水還是煉獄的業火,後果,由我與你一同承擔。”

看著那雙沒有一絲退縮的眼睛,游離心底的慌亂與戰栗終於奇跡般地平息了下來。眼底的水光一閃而過,隨即化作了破釜沈舟的決絕。

兩人的手緊緊交疊在一起,帶著斬斷一切舊日枷鎖的力量,在簽署命令的文書上,重重地按下了那個代表國王的印章。

隔音室內,《黑暗奏鳴曲》的四重奏轟然奏響! 那絕不是屬於人間的音樂,而是能將靈魂撕裂的恐怖音浪。隨著那詭異、扭曲卻又嚴絲合縫的音符交織,祭壇上的翠玉錄開始發出劇烈的淒鳴與震顫。就在那足以令人癲狂的演奏即將達到最高潮的瞬間,那塊承載了千年契約的堅硬石板,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瞬間崩解成漫天齏粉!

“轟——!!!” 一道耀眼奪目的光柱從齏粉中直沖雲霄,粗暴地撕裂了上空的國土煉成陣!

“守門人”設立在暗黑海域的絕對結界,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的巨響,轟然倒塌。阻擋在人類世界與暗黑大陸之間長達數千年的未知迷障,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從此以後,就算沒有“守門人”召喚出的魔獸“引路人”,人類只要經過漫長而危險的航行,依舊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抵達暗黑大陸——但同樣的,暗黑大陸的恐怖生物,也將再無阻礙地長驅直入人類的世界。

“既然翠玉錄是人類和‘守門人’定下的屈辱契約書,那麽今天,就讓我這個最終的‘契約人’來親手撕毀契約,重新為這個世界制定規則吧!” 游離凝視著那道貫穿天地的光柱,高聲宣告。

她閉上雙眼,通過血脈,與壺中初代卡金王以及歷代祖先的意志進行了深度的冥想共鳴。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她終於獲得了徹底支配“繼承壺”的至高權力。她雙手死死托起那尊暗紅色的繼承壺,以磅礴的念力全力催動。

自人類先祖從暗黑大陸逃入莫比烏斯湖中央以來,卡金王室在幾千年間、世世代代通過殘酷繼承戰所積累下來的海量“阿佐特”(靈魂),猶如決堤的血色汪洋,從壺口瘋狂噴湧而出,直奔天際! 龐大的能量將整片天空都映照成了耀眼而淒美的緋紅。那股宏大的阿佐特在天穹之巔散開,猶如一張巨大的紅色天網,迅速取代了原本由“守門人”設立的舊結界,形成了一道屬於人類自己的全新保護屏障,死死抵擋著暗黑大陸方向傳來的恐怖侵襲。

在那漫天的緋紅流光中,游離和酷拉皮卡仿佛看到了一道道熟悉的虛影,在空中微笑著消散:驕橫暴烈的本傑明、極度傲慢的卡米拉、精於算計的喬萊、執著於科學的茨貝帕、滿口大愛的泰森,緊緊牽著手的風月與花鳥……還有那最後自裁的納斯比。

這些因為繼承戰而落敗、靈魂被永遠困在壺中的王子們,他們生前或許有著不同的個性、貪婪的欲望和扭曲的認知,甚至曾為了王座自相殘殺;但在這一刻,作為卡金的王族,他們皆化作了最純粹的星芒,為守護全人類的未來,貢獻出了自己最後的力量。

高空中的旗艦上,布拉德雷會長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改天換地的一幕。良久,這位掌控著世界最尖端力量的老人頹然地垂下了雙臂,長嘆了一聲,揮手下令撤去了籠罩在BW1號上空的國土煉成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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