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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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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初雪

雲瀾市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征兆。

清晨從醫院回來後,溫檸一直在畫室整理速寫本。陸時晏在書房處理林述送來的文件,兩人各據一層樓,安靜得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

午後三點,溫檸擡頭看向窗外,發現天空變了顏色——不再是灰白,而是一種淺淺的鉛藍,像被水洗過的舊畫布。然後第一片雪花落下來,很輕,很慢,像從天上飄下的一根羽毛。

她放下鉛筆,走到窗前。

雪越下越大,不多時,桂花樹的枝丫就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遠處的LN中心大樓在雪幕中變得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手機震動,是陸時晏發來的消息:「下雪了。」

溫檸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彎起來。她回覆:「看到了。你窗外的薄荷,蓋雪了嗎?」

「蓋了一點。剛把它搬進來了。」

她幾乎能想象他說這話時的表情——認真,帶著一點不自知的溫柔。一個會關心薄荷有沒有被雪蓋住的男人,骨子裏一定藏著很軟的東西。

溫檸把手機放進口袋,下樓。

陸時晏正坐在書房的窗前,那盆薄荷放在他手邊的書桌上。雪光映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他手裏拿著那本《柯布西耶模度理論》,但沒在翻,只是望著窗外。

溫檸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陸時晏。”

他轉過頭。

“下雪了。”她說。

“嗯,下雪了。”

“初雪要做什麽,你知道嗎?”

陸時晏想了想:“吃炸雞?喝啤酒?”

溫檸笑了:“那是韓劇。初雪應該……”她頓了頓,“應該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陸時晏看著她,沒有說話,但眼神裏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像雪夜裏的燈。

溫檸走過去,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裏是A大後門的那家栗子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本店已轉讓,配方不變,請老顧客放心。”

照片拍攝日期是2021年12月。

陸時晏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老板告訴我了。”溫檸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很輕,“四年前,有個坐輪椅的年輕人買下這家店,條件是‘糖炒栗子配方永遠不許變,每年冬天必須開門’。”

陸時晏沈默。

“他還說,那個人每年冬天都會來,買兩袋栗子,一袋自己吃,一袋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一會兒,然後離開。”

溫檸轉頭看他:“那個人,是你嗎?”

陸時晏看著窗外的雪,很久沒有說話。

久到溫檸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是你說的。”

“我說什麽?”

“你說,A大後門的栗子店,是你媽媽帶你去過最多的地方。你說,冬天的糖炒栗子,是你能想到的最溫暖的東西。”他頓了頓,“你還說,以後想開一家栗子店,名字就叫‘檸光’。”

溫檸怔住。

那是她在論壇上發過的一條帖子,時間是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她記得那天很冷,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裏,畫圖畫到淩晨,忽然很想吃栗子。但栗子店已經關門了,她只能在論壇上寫:“今天好想吃栗子。小時候媽媽帶我去A大後門那家店,老板會多送我幾個。後來媽媽不在了,我再也沒去過。以後想開一家栗子店,名字就叫‘檸光’,冬天的時候,每個買不起栗子的人都能免費吃一袋。”

她以為那只是一條隨手的帖子,沒人會在意。

但有人在意了。

“你……”她的聲音有些啞,“你因為那條帖子,買下了一家店?”

“不止。”陸時晏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你當年說論壇關閉後再無歸處,我重建了服務器。用了一整年,從備份數據裏恢覆了大部分帖子。只是再沒等到W.N.上線。”

溫檸的手指劃過栗子店木牌的照片,忽然被陸時晏握住手腕。

她低頭,看見他的拇指輕輕按在她右手腕內側那顆淺褐色的小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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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私信界面,2019年10月。

【L:你的解剖課作業,可以給我看看嗎?】

【W.N.:今天解剖課畫手,老師說我的腕骨像藝術品。】配圖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腕間有顆淺褐色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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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痣,”陸時晏的指尖輕輕撫過,“在論壇速寫裏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解剖課,第二次是你臨摹斷臂維納斯……”

“第三次是畫你背影的時候!”溫檸脫口而出,臉一下子紅了。

陸時晏擡眼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所以,那幅輪椅背影,畫的是我。”

溫檸想否認,但對上他的目光,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我當時……”她低下頭,“不知道你是誰。只是覺得,那個背影很孤獨,像在等什麽人。”

“等到了。”陸時晏說。

溫檸的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論壇關閉的那三個月。她每天刷新頁面,期待那個熟悉的界面重新出現。她甚至給管理員發過郵件,石沈大海。後來她放棄了,以為那段在深夜聊建築、聊人生、聊夢想的日子,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她不知道,有一個人,為了不讓這場夢消失,花了整整一年去重建它。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哽咽。

“告訴你的話,你會有壓力。”陸時晏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是誰,只知道你的ID叫W.N.,喜歡畫建築速寫,說話總是帶著一點點倔。我怕嚇跑你。”

“後來呢?後來你找到我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後來……”他頓了頓,“後來你成了我法律上的妻子。我想過告訴你,但又怕你覺得,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W.N.,而不是因為你是溫檸。”

“有區別嗎?”

“有。”陸時晏認真地看著她,“W.N.是我在黑暗裏看見的一束光。但溫檸——是你讓我從黑暗裏走出來。”

溫檸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把整個世界都裹進了白色裏。書房裏很安靜,只有薄荷的葉子在暖氣裏輕輕晃動。

“陸時晏。”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願意簽那份合約?”

“因為我開的價格夠高?”

溫檸搖頭,笑了:“因為你的書房裏有那本《柯布西耶模度理論》。我當時想,一個坐輪椅的人在看建築理論,他一定很想站起來。後來我又想,一個很想站起來的人,一定不會甘心一輩子坐在輪椅上。這樣的人,值得賭一把。”

陸時晏怔住。

“所以你不是因為錢?”

“錢當然也是原因。”溫檸誠實地說,“但更重要的是,我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東西,和我一樣。”

“什麽東西?”

“孤獨。”她說,“很深很深的孤獨。別人看不見,但我看見了。”

陸時晏的眼眶紅了。

溫檸俯身,捧住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陸時晏,我們重新開始吧。不是協議,是婚姻。不是L和W.N.,是陸時晏和溫檸。不是人前不熟,是人前人後都熱戀。”

陸時晏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拉進懷裏,吻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帶著眼淚的鹹澀和初雪的清冷,但很暖,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了,變成蜿蜒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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