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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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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糖炒栗子

門鈴在早上八點整響起。

溫檸拉開門時,林述已經站在晨光裏。他身後是兩名穿深藍工裝的搬運工,手裏拿著折疊紙箱和氣泡膜,站姿筆直。

“溫小姐早。”林述微微頷首,“可以開始了嗎?”

溫檸側身讓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在晨光裏顯得空曠——或者說,是她的東西太少。幾箱專業書、一沓卷邊的圖紙、幾件換洗衣服,還有用了三年的繪圖工具。昨晚她已分類打包,紙箱上貼著標簽:書房、臥室、廚房。

“這些就行。”她指了指墻角。

林述示意工人們動手,自己卻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紙箱,落在窗臺上。

那裏有一盆薄荷。葉片泛黃,但新芽還在朝窗外伸展。

“這個也要帶嗎?”林述問。

“帶上吧。”

林述親自去端那盆薄荷。他的動作很小心,手指先托住盆底,再輕輕攏住莖稈,像在扶一個站不穩的孩子。

溫檸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陸時晏讓你問的?”

林述的手頓了一下。

“他是不是交代過,什麽東西必須帶?”

林述沈默了兩秒,然後點頭:“陸總說,您窗臺上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溫檸沒再問了。她拎起最後一件行李——那個用了三年的雙肩包,帆布洗得發白。包裏裝著結婚證、錢包,還有一沓信用卡賬單。

出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墻壁上有釘圖紙留下的針眼,窗臺有花盆壓出的圓痕,門後有便利貼寫著“記得交房租”。

這些痕跡會留在原地。而她要去的地方,沒有針眼,也沒有圓痕。

只有一棟陌生的小樓,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丈夫”。

---

車子駛出老城區時,溫檸靠著車窗,看街景從雜亂的招牌變成整齊的銀杏樹。

瀾江路到了秋天就是金色的。銀杏葉黃了大半,風一吹,葉片簌簌落下,在路面鋪成一條流動的河。有些葉子粘在車窗上,像誰貼上去的郵票。

“林助理。”她忽然開口。

“在。”

“陸時晏他……平時喜歡吃什麽?”

林述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陸總不挑食。但偏好清淡的,魚做得比較多。”

“魚。”溫檸想起昨晚那塊被夾到她碗裏的魚肉。

“清蒸鱸魚,蔥油桂魚,有時候紅燒帶魚。”林述像在背菜譜,“湯喜歡雞湯,要燉夠三個小時。”

溫檸點點頭。她在心裏建了個文件夾,把這些一條條存進去。

“還有呢?”

“陸總早上習慣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晚上如果加班,會喝熱牛奶。”林述頓了頓,“和您一樣,也加半勺蜂蜜。”

溫檸的手指在包帶上收緊。粗糙的紋理硌著指腹。

“他的腿,”她斟酌著措辭,“是一直都需要坐輪椅嗎?”

林述沈默了很久。久到車子駛過三個紅綠燈。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陸總說他會親自告訴您。”

“如果我不想等呢?”

“那您可以問他。”林述的語氣很平靜,“他應該不會瞞您。”

應該不會。

溫檸看向窗外。銀杏葉還在落,一片追著一片。

車停在陸家小樓門前時,溫檸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糖炒栗子。

很濃的栗子香,混著焦糖的甜味,從房子裏面飄出來。

她推門進去。客廳的窗簾拉開了,陽光鋪滿整個空間。庭院裏的景觀燈白天看是嵌入青石板的線性燈,燈槽裏還留著露水。

陸時晏在餐廳。

他背對著她,坐在輪椅上,面前的中島臺上擺著兩只白瓷碗。碗裏是白粥,米粒煮得開花。旁邊三只小碟:腌蘿蔔、肉松、燙青菜。

但讓她楞住的不是這些。

是中島臺正中央,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敞著,露出裏面褐色的栗子,顆顆飽滿,油亮亮的,熱氣還在往上冒。

陸時晏轉過來。

今天穿的是白色襯衫,棉麻質地,袖口挽到小臂。眼鏡換了一副細邊的,鏡片後的眼睛在晨光裏清透得像琥珀。

“吃了嗎?”他問。

“還沒。”

“那就一起吃。”

溫檸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栗子的香氣更濃了,熱乎乎的,鉆進鼻腔。

“你買的?”她指了指紙袋。

“林述去接你的時候,順路帶的。”陸時晏說,“A大後門那家,你說過的那家。”

溫檸的手指停在筷子架上。

她確實說過。那是第一次見面,在書房裏。她隨口提了一句“A大後門有家糖炒栗子特別好吃”。

他記住了。

“你上次說,”陸時晏低頭夾菜,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大學時經常買。後來忙了,就很少吃了。”

“所以呢?”

“所以,趁現在還有。”他夾了一筷青菜放進粥裏,“A大後門那家店,每年只開到十一月。”

溫檸看著那袋栗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伸手拿了一顆。栗子還是熱的,隔著殼燙指尖。她用指甲在殼上壓出一道痕,輕輕一掰,“哢”的一聲脆響,殼裂開,露出金黃色的果肉。

放進嘴裏,甜糯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是那個味道。大學時冬天的味道。下了晚課,裹著圍巾在路邊攤排隊,呵出的白氣混著栗子的熱霧,手指凍得通紅也要現剝現吃。

“好吃嗎?”陸時晏問。

“嗯。”

“那就多吃點。”

他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裏,剔掉刺,動作很慢。手指還是會抖,但剔得很幹凈,一根細刺都沒留。

溫檸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說的話——“等領完證,我請你吃。”

她當時以為是客套。

“你說話算話。”她說。

陸時晏擡頭:“什麽?”

“糖炒栗子。”溫檸剝開第二顆,“你說領完證請我吃,真的請了。”

陸時晏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答應過的事,當然要做到。”

“那你還答應過什麽?”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溫檸自己都楞了一下。

陸時晏也楞了一下。他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看著她的眼神變了——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又全部壓了回去。

“很多。”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溫檸沒有追問。她低頭喝粥,餘光卻一直落在那袋栗子上。

紙袋上印著店名,還是那家,十幾年沒換過招牌。她大四那年冬天,幾乎每隔兩天就去買一袋。有時候是給自己買,有時候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和L聊天時提過這家店。她說:“我們學校後門有家糖炒栗子,超級好吃。你要是來A市,我請你吃。”

L說:“好。”

後來論壇關了。她再也沒有機會請他吃。

溫檸看著手裏的栗子殼,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呼之欲出。

但她不敢想。那個念頭太瘋狂了。

“今天的安排。”陸時晏放下勺子,用紙巾擦嘴角,“上午林述幫你收拾東西,下午你有事嗎?”

“下午要去公司,方案匯報。”

“幾點結束?”

“說不準。”溫檸想起錢總那張臉,“甲方很刁鉆,可能要到晚上。”

陸時晏點點頭:“讓林述去接你。”

“不用——”

他說“你現在是陸太太。”

又是這句話。

溫檸想反駁,但找不到理由。

“好。”她說,“謝謝。”

陸時晏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的白頭發絲鍍上金邊。溫檸忽然想,如果他不坐輪椅,站起來會有多高?

---

早餐後溫檸上樓收拾東西。

林述已經把紙箱都搬進了房間,按標簽分類擺放整齊。房間朝南,帶一個小陽臺,陽光正好灑在書桌位置。

她打開“書房”那個箱子,開始把書往書架上擺。專業書、建築年鑒、設計圖集——按出版年份排列,一本一本碼好。

擺到第三層時,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溫檸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本速寫本。

黑色硬殼封面,邊角磨損得露出紙板,封底有一塊咖啡漬——大四那年通宵畫圖時打翻的。裏面畫滿了設計草圖、建築速寫,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她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

A大圖書館的拱形窗,她用鋼筆描了七遍才畫出光影。瀾江大橋的鋼索結構,她蹲在江邊畫到腿麻。某個午後教室,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切出條紋,她在空白處寫:“光是最好的設計師。”

翻到最後一頁時,溫檸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幅畫。

畫的是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的背影。落地窗,夜色,月光。輪椅的輪廓勾勒得生澀,透視也有問題,但光影處理得意外地好——月光照在他肩上,像披了一層薄薄的霜。

右下角寫著:W.N. 2019.12.24

還有一行小字,鋼筆水有些洇開了:給L,聖誕快樂。希望明年,我能當面送你一幅更好的。

溫檸盯著那幅畫,指尖冰涼。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

那是她和L失去聯系的第三天。建築學生論壇突然關閉,她的賬號登不上去,所有聊天記錄都消失了。她不知道L的真實姓名、聯系方式,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她只知道他叫L,學建築,比她大幾歲,說話溫柔得像冬天的熱牛奶。

她畫了這幅畫,想送給他。但她不知道地址,不知道該怎麽寄,最後只能夾在速寫本裏,和所有無處安放的心事一起,壓在箱底。

四年了。

溫檸合上速寫本,放回書架。手指在黑色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她把最後一個紙箱拆開,裏面是那盆薄荷。

窗臺朝南,陽光很好。她把薄荷放在最左邊,澆水時發現盆土已經幹了,葉片也蔫蔫地耷拉著。

“得換個盆了。”她自言自語。

“樓下儲物間有花盆。”

聲音從門口傳來。

溫檸轉身,陸時晏不知什麽時候上來了。輪椅停在門外,離房間門檻還有半步距離。

溫檸沒問。她只是說:“花盆在儲物間?”

“進門左手邊,第二扇門。有陶盆、瓷盆,你自己選。”

“好。”

陸時晏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輪椅上,目光越過她,落在窗臺的薄荷上。

“那盆薄荷,”他說,“養了多久?”

“兩個月。”

“養得不太好。”

溫檸有些窘迫:“我沒什麽經驗。想起來才澆水,想不起來就幹著。”

“薄荷喜歡水。”陸時晏的聲音很輕,“土要保持濕潤,但不能積水。每個星期施一次薄肥,葉片會更綠。”

他說得很專業。

“你養過薄荷?”溫檸問。

陸時晏的目光從薄荷上移開,看向她。那眼神很奇怪——很溫柔,溫柔到不像是在看一盆植物。

“養過。”他說,“養了三年的薄荷,從種子開始。”

“後來呢?”

“後來……”他停頓了一下,“後來搬到這棟樓,沒帶過來。”

溫檸總覺得這句話裏有話。

“那我這盆,”她說,“你幫我養?”

陸時晏的嘴角彎了起來。

“好。”

他轉動輪椅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溫檸。”

“嗯?”

“那幅畫。”他說,“2019年畫的,那個輪椅的背影……是你想象出來的嗎?”

溫檸楞住了。

他怎麽知道那幅畫?他怎麽知道是2019年的?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幹。

陸時晏看著她,等了三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當我沒問。”他說,“下午匯報加油。”

她回到房間,從書架上抽出速寫本,翻開最後一頁。

畫上那個輪椅的背影,和剛才陸時晏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慢慢重疊。

她的手指撫過那行小字:給L,聖誕快樂。

如果陸時晏就是L,那他收到這幅畫了嗎?他看到這行字了嗎?

他還記得嗎?

溫檸合上速寫本,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新書的油墨味,有實木的書香,還有從樓下飄上來的、若有若無的栗子香氣。

---

下午兩點,銘盛設計會議室。

雲瀾社區中心的方案匯報進行到第七版,依然不順利。

甲方代表王總坐在主位上。他翻著溫檸的方案書,翻一頁嘖一聲,翻到第三頁時,直接把方案書扔在桌上。

A4紙滑出半米,停在溫檸面前。

“溫設計師,”王總靠在椅背上,“你這個方案,不行。”

“請問具體是哪裏不行?”溫檸站在投影幕前。

“哪裏都不行。”王總冷笑。

“設計中有可調節的木格柵遮陽系統,角度經過日照分析計算——”

“我不聽這些專業名詞。”王總擺手。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溫檸的手指在翻頁筆上收緊,指節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行了行了。”王總擺手,“你回去再改改吧。明天再給我看一版。”

會議室門關上。

小周經過溫檸身邊時壓低聲音說:“又拖累整個組。”

等所有人都走了,溫檸還坐在會議室裏。

她低頭看筆記本上記的那些意見——模糊的,主觀的,沒有一條是具體可執行的。

手機又震了。

【陸時晏】:匯報結束了?

【陸時晏】:我在樓下。

溫檸走到窗邊,往下看。

瀾江路兩旁銀杏金黃,黑色賓利添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她收拾好東西下樓。

出電梯時,林述已經等在門口,接過她的雙肩包。

“陸總在車裏等您。”

溫檸拉開車門,坐進去。

陸時晏坐在後座另一邊,膝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他今天穿的白色襯衫在車裏顯得格外幹凈。

“匯報不順利?”他問,沒擡頭。

“你怎麽知道?”

他並沒有回答

車裏光線暗,但能看清他鏡片後的眼睛。

“明天匯報,我陪你去。”他說。

“不用——我可以解決”

“溫檸。”陸時晏轉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不是一個人了。”

你不是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裏那片死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本來就是一個人的”,想說“我不需要任何人”,想說“這只是一筆交易”。

但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她發現,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裏那個“只能靠自己”的信念,裂開了一道縫。

很小的一道縫。

但足以讓光透進來。

“但是我對自己有信心。”她說

陸時晏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好。”他說,“回家。”

車子發動,駛入瀾江路的車流。銀杏葉在車窗外飄落。

溫檸靠在座椅上,偷偷看了陸時晏一眼。

他已經重新打開電腦,繼續畫圖。側臉在屏幕藍光裏顯得格外清瘦,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看起來像一座孤島。

和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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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溫檸回到陸家小樓。

二樓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書擺得整整齊齊,薄荷換了新花盆——一個深灰色的陶盆,底下有托盤,土是新換的營養土,澆透了水,葉片已經精神了不少。

她走到窗邊,發現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小巧的溫濕度計,數字顯示屏,當前溫度23.5℃,濕度58%。

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

“薄荷喜歡的溫度是20-25℃,濕度60%以上。房間暖氣太幹,建議每天給葉片噴水。——陸時晏”

溫檸看著那張便利貼,忽然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翹起,但確實是笑了。

她拿起手機,給陸時晏發了一條消息:

【溫檸】:謝謝。

回覆很快:

【陸時晏】:早點睡。

溫檸放下手機,去洗漱。

路過二樓過道時,她往樓下看了一眼。一樓書房的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鍵盤敲擊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她在工作。

溫檸站在過道裏,看著那道門縫裏的光,站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沒聽清的話:

“晚安。”

她沒有說“L”。她不敢說。

但說出口的瞬間,她心裏某個角落,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回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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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書房。

陸時晏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擡頭,看向天花板。

隔音很好,他什麽都聽不見。

但他就是知道,她在樓上。

“晚安,溫檸。”他輕聲說。

然後他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拿出那幅畫。

畫上的輪椅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撫過那行小字:給L,聖誕快樂。

“收到了。”他說,“四年了,終於收到了。”

他把畫放回抽屜,鎖上。

黃銅小鎖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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