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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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甜味在舌尖化開，苦意退潮。
東方不敗將那枚糖抵在齒間，微微側首，恰撞見令狐沖眼中滿是促狹，那眼神，活脫脫像偷了陳年佳釀的浪子，正渾不吝地等著看他的好戲。
“甜麽？”令狐沖又問，語氣裏裹著幾分故意的撩撥。
他沒有答，只忽然伸手，捏住令狐沖的下巴，把半融的糖渡了過去。
令狐沖猝然瞪大眼，含糖低唔兩聲，耳根瞬間紅透。
“現在甜了。”東方不敗松開手，語氣平淡，卻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令狐沖指尖擦過唇角，眼中噙著明亮笑意，“東方教主這般待客，傳出去怕是要驚掉江湖人的下巴。”
“令狐少俠，”他忽地湊近，氣息幾乎拂過對方唇角，卻吐著最冷的話，“若管不住嘴，本座不介意幫你永遠合上。”
“那敢情好。”令狐沖渾不在意地拎起酒壺，“正好省得日日嘗你這苦藥。”他仰頭飲盡殘酒，一滴酒液順著下巴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去采晏清微昨日說的補藥，酉時之前回來。”東方不敗垂眸拂過銀針，語氣沈了些，藏著不易察的叮囑，怕他貪酒誤了時辰，更怕險峰采藥有閃失。
令狐沖晃了晃空酒壺，銅身輕響，眼底漾著戲謔，故意逗他，“這便是求人的態度？連句軟話都沒有。”
“是命令。”二字落得幹脆，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可語氣裏的冷硬，早已被心底那點牽念揉軟了幾分。
令狐沖眼底笑意漫開，提著酒壺走到桌邊，尋了個穩當處輕輕放下。
“這壺，我可給你留這兒了，等我回來，它要是還空著……”他故意頓了頓，聲音裏浸滿了山野間的松快與賴皮。“那我可就賴在你床頭，絮絮叨叨念足你三天三夜。”
日頭西斜，酉時將至。
院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輕快、有些拖沓，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隨意。
東方不敗坐在窗前，指尖的一枚銀針剛挑破了燭芯，令屋內的光亮跳了一跳。他沒擡頭，只聽得那腳步聲徑直進了屋，伴隨著一股混雜了草藥清苦與市井煙火的氣息。
“我回來了！”
令狐沖大步跨進屋，草藥的清苦氣瞬間沖淡了屋內的寂靜。他第一眼就看向桌子中央，見那酒壺還如他走時那般紋絲不動地空立著，眼底的笑意瞬間像決了堤。
“哎呀，東方教主，您這可是明目張膽地請我履行諾言啊。”
令狐沖三步並兩步跨到榻邊，把藥包往旁邊一甩，作勢就要往東方不敗身邊擠，“既然教主這麽想聽令狐某人的廢話，那我就從三歲偷喝師父的猴兒酒開始講起……”
東方不敗眼波在他臉上流轉片刻，忽而收回目光，“這就是晏清微給的藥？”東方不敗掃了一眼那散發著苦味的紙包，微微蹙眉。
“正是。”令狐沖收斂了幾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動手解開藥包的系繩，指著裏面分門別類的幾小包藥材，一一交代。
“晏先生特意囑咐了，這一包褐色的，需得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午時服用，是用來固本培元的，這一包碾碎了的，晚上泡浴時撒進去，能逼出經絡裏的寒氣。”
東方不敗翻手從袖中勾出一壺先前打好的酒，穩穩地擲進令狐沖懷裏。
“酒。”
令狐沖接住酒壺，如獲至寶地拍開泥封猛灌了一口，長舒一口氣，“好酒好酒。”又掏出一個包裹嚴實的油紙包。他幾步走到榻邊，將那包裹輕輕放在東方不敗膝頭。
“這是什麽？”東方不敗挑眉。
令狐沖在床邊坐下，“打開看看。”
東方不敗狐疑地拆開油紙。
入目是一抹極好的流光錦，色澤並非艷俗的大紅，而是帶著幾分沈穩的緋色，觸手生溫，滑如凝脂。在這錦緞之下，還壓著幾把色澤鮮亮的絲線，紅的、金的、翠的，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還有一塊質地頗佳的月白料子，看著素凈雅致。
東方不敗的手指在那堆絲線上頓住了。他擡起眼，眸色深沈地看向令狐沖。
“你買這些做什麽？”
令狐沖撓了撓頭，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討好和溫柔。
“我去鎮上抓藥，路過綢緞莊，瞧見這料子和線都不錯。我記得你喜歡繡花，平日裏總是捏著針出神，大約是手癢了。這山裏也沒什麽消遣，便買了些給你，打發時間。”
他說得坦蕩自然，全無半點江湖人對男子弄針引線的鄙夷或獵奇，只有滿心滿眼怕他悶著的體貼。
“繡花？”
東方不敗重覆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繞過那卷金線。
曾幾何時，他繡花是為了修身養性，是為了壓制體內躁動的真氣，也是為了在那個畸形的夢裏尋找一絲寄托。而如今……
他看著令狐沖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大包的苦藥，心頭那塊堅冰又化了一角。這呆子，大概以為他真的只是單純“喜歡”繡花吧。
“多事。”
東方不敗輕哼一聲，卻沒把東西推開，反而將那匹緋紅的流光錦往懷裏攏了攏。
“我當你去幹什麽正經事，原來是去逛綢緞莊了。”
“冤枉啊，我這是順道，順道！”令狐沖見他收了，心裏樂開了花，嘴上卻還要貧，“再說了，博教主一笑，難道不是正經事？”
“油嘴滑舌。”東方不敗白了他一眼，“一身的塵土味，還不去洗洗。”
令狐沖笑著應了，轉身去廚房燒水。
夜深人靜。
屋內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令狐沖累了一天，此時早已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東方不敗側臥在裏側，聽著身旁人沈穩的心跳，卻並無睡意。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袍，並沒有點燈，而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將今日令狐沖買回來的那個包裹重新打開。
他的目光略過那匹緋紅的料子和那些艷麗的絲線，最終落在那塊壓在最底下的、不起眼的月白錦緞上。
令狐沖買這塊料子時，大概是想著讓他若是繡壞了，還能有個底襯，或是隨手添個搭頭。
東方不敗伸出手，指尖在那月白料子上細細摩挲。這料子雖不及流光錦貴重，卻勝在透氣柔軟，貼身最是舒適。
他轉過頭，看向睡得正香的令狐沖。
這家夥身上的衣服，還是從鷹愁澗逃出來時那件破破爛爛的舊衫，洗了又補，補了又洗，袖口都磨毛了邊。這幾日雖安穩了些，可令狐沖對自己向來糙得很，有錢也是先想著給他買糖、買酒、買這些“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卻從未想過給自己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
“傻子。”
東方不敗低低罵了一句，眼底卻泛起一片溫柔的漣漪。
他拿起那塊月白料子，在手中比劃了一下。不需要尺子，令狐沖的身形早已刻在他腦海裏，肩寬幾何，腰身幾何，手臂長短，甚至那道舊傷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
他從針線盒裏取出一把剪刀。
“哢嚓”一聲輕響，剪刀利落地滑過布料。
東方不敗沒有去碰那些花花綠綠的繡線，而是穿了一根最普通的白線。
月光下，那雙曾令天下群雄聞風喪膽、殺人於無形的手，此刻卻捏著一枚小小的繡花針，在布料間穿梭游走。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極穩。每一針都細密勻稱，針腳藏在暗處，不露分毫。
他不想繡什麽繁覆的花鳥蟲魚，也不想繡什麽龍鳳呈祥。他只想給這個人做一件衣裳。
一件能讓他穿著舒服、不再被粗糙布料磨到傷口的新衣裳。
東方不敗做得專註。偶爾令狐沖翻個身，嘟囔一句夢話，他便會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直到確認那人只是在做夢，才又重新落下針去。
這一夜，他幾乎未眠。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最後收尾的一個結打好。東方不敗才放下手中的針線，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頸。
他抖開手中的成品，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樣式簡單大方，卻在領口和袖口處，用同色的絲線繡了幾片極淡的竹葉暗紋。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但若是在陽光下，便能隱約見到那竹葉的風骨，正如令狐沖這個人，看似落拓不羈，實則內裏自有一番堅守。
東方不敗看著這件衣服，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他將新衣疊好，悄悄放在令狐沖的枕邊，然後重新躺回被窩，閉上眼，假裝從未醒過。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
令狐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邊的衣服，入手卻是一片從未有過的順滑與柔軟。
他猛地睜開眼，有些發楞地看著枕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新衣。
他拎起來看了看，尺寸剛好，布料嶄新，領口那幾片竹葉暗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
令狐沖轉過頭，看向身側。
東方不敗背對著他，似乎還在熟睡，呼吸綿長。只是那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指尖上，隱約可見幾個極其細微的、被針尾頂紅的印記。
令狐沖捏著那件新衣，心口像是被一團棉花塞滿了，又軟又漲。
他想起昨天自己說的那句話，“我記得你喜歡繡花，便買了些給你，打發時間。”
原來，這就是他打發時間的方式嗎？
令狐沖輕手輕腳地湊過去，從背後虛虛環住那個裝睡的人，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還沒睡醒的沙啞和滿溢出來的笑意。
“東方……”
懷裏的人沒動，睫毛卻顫了顫。
“這衣服真好看。”令狐沖在他耳邊低語，熱氣噴灑在對方敏感的耳垂上，“比鎮上最好的裁縫做得還好。”
東方不敗終於裝不下去了。他翻過身，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閉嘴。那是剩下的料子，不值錢，隨手縫的。”
令狐沖笑出了聲，連人帶被子一把抱住。
“隨手縫的也好看。這可是東方教主親手做的，天下獨一份，我得天天穿著，壞了也舍不得扔。”
“令狐沖！”被子裏伸出一只手，狠狠在他腰間擰了一把，“再廢話，我就把它剪了！”
“別別別，我錯了，我穿，我現在就穿！”
令狐沖笑著跳下床，利索地換上了那件新衣。
他轉過身，看向床上。東方不敗已從被子裏半支起身，墨發流瀉肩頭，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睡意與一絲竭力掩飾的專註打量。
“可還合身？”東方不敗問，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語氣卻刻意平淡。
令狐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床邊，並未坐下，而是就站在那兒，慢慢低下頭，擡起手臂，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袖口的針腳。那針腳細密勻停，藏在布料轉折的暗處，若非特意去尋，幾乎難以察覺。可他就是感覺到了，那份精工細作下的、不容錯辨的心意。
“合身……太合身了。”
他擡起眼，望向東方不敗。晨光映在對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總是凜冽的眉眼此刻軟化了輪廓，眼底有淡淡的青痕，是昨夜未曾安眠的證明。
令狐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想問什麽時候量的尺寸，他們同榻而眠不過數日，自己竟毫無察覺？想問這精妙的剪裁與縫制，需要耗費多少心神眼力？更想問，為何要為他做這些？
可所有的問題，在觸及東方不敗那平靜之下隱約波動的眸光時，都潰散了。那些追問，在此刻這份沈甸甸的、披在身上的暖與合面前，都顯得笨拙而多餘。
最終，他只深深吸了口氣，將那翻騰的心緒壓了壓，化作一句最樸實，卻也最由衷的話。
“……謝謝你，東方。”
東方不敗移開了目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似乎想維持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伸手去攏自己微散的前襟，動作卻不如往日利落。
“不過是件中衣。”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刻意帶上一絲隨意，“料子是現成的，放著也是白費。夜裏無事，順手就做了。針腳粗陋，你將就著禦寒便是。”
“這若還算粗陋，天下便沒有好衣裳了。”令狐沖再也忍不住，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東方不敗擱在錦被上的手。
那手指修長如玉，指尖卻微涼。令狐沖的掌心溫熱，將他的手合攏，小心翼翼地把玩著，拇指指腹撫過那光滑的指甲蓋，最終，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食指指腹上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壓痕，那是長時間捏緊繡花針才會留下的印記。
他的動作頓住了。一股又酸又脹的熱流猛地沖上心頭，淹沒了所有言語。他低下頭，將那只手捧到唇邊，呵著氣，又用自己更熱的臉頰去貼那微涼的指尖。
“手都涼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埋首在他掌心，“做了很久吧？一晚上都沒睡，是不是？”
東方不敗的手指在他溫熱的掌心與臉頰間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被那溫度燙著了，又像是某種無意識的依戀。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否認，只是沈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幾不可聞地低聲道。
“……沒多久。” 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輕得如同嘆息，“你喜歡便好。”
這短短的五個字，聽在令狐沖耳中，卻比世間任何武功秘籍、美酒佳釀都更撼動心神。它剝去了所有順手，打發時間的偽裝，露出了內裏最核心的柔軟，這份心意，只為了他的一句喜歡。
令狐沖心中激蕩，再難自持。他松開手，伸出雙臂，將那個半倚在床頭、只著單薄寢衣的人輕輕而又堅定地攬入了懷中。
“喜歡，”
令狐沖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啞，“再喜歡不過了。”
東方不敗被他擁住，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松了力道。他沒有回抱，也沒有掙脫，只將下頜輕輕擱在令狐沖穿著新衣的肩頭，閉上了眼。
良久，東方不敗才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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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在舌尖化開，苦意退潮。
東方不敗將那枚糖抵在齒間，微微側首，恰撞見令狐沖眼中滿是促狹，那眼神，活脫脫像偷了陳年佳釀的浪子，正渾不吝地等著看他的好戲。
“甜麽？”令狐沖又問，語氣裏裹著幾分故意的撩撥。
他沒有答，只忽然伸手，捏住令狐沖的下巴，把半融的糖渡了過去。
令狐沖猝然瞪大眼，含糖低唔兩聲，耳根瞬間紅透。
“現在甜了。”東方不敗松開手，語氣平淡，卻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令狐沖指尖擦過唇角，眼中噙著明亮笑意，“東方教主這般待客，傳出去怕是要驚掉江湖人的下巴。”
“令狐少俠，”他忽地湊近，氣息幾乎拂過對方唇角，卻吐著最冷的話，“若管不住嘴，本座不介意幫你永遠合上。”
“那敢情好。”令狐沖渾不在意地拎起酒壺，“正好省得日日嘗你這苦藥。”他仰頭飲盡殘酒，一滴酒液順著下巴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去采晏清微昨日說的補藥，酉時之前回來。”東方不敗垂眸拂過銀針，語氣沈了些，藏著不易察的叮囑，怕他貪酒誤了時辰，更怕險峰采藥有閃失。
令狐沖晃了晃空酒壺，銅身輕響，眼底漾著戲謔，故意逗他，“這便是求人的態度？連句軟話都沒有。”
“是命令。”二字落得幹脆，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可語氣裏的冷硬，早已被心底那點牽念揉軟了幾分。
令狐沖眼底笑意漫開，提著酒壺走到桌邊，尋了個穩當處輕輕放下。
“這壺，我可給你留這兒了，等我回來，它要是還空著……”他故意頓了頓，聲音裏浸滿了山野間的松快與賴皮。“那我可就賴在你床頭，絮絮叨叨念足你三天三夜。”
日頭西斜，酉時將至。
院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輕快、有些拖沓，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隨意。
東方不敗坐在窗前，指尖的一枚銀針剛挑破了燭芯，令屋內的光亮跳了一跳。他沒擡頭，只聽得那腳步聲徑直進了屋，伴隨著一股混雜了草藥清苦與市井煙火的氣息。
“我回來了！”
令狐沖大步跨進屋，草藥的清苦氣瞬間沖淡了屋內的寂靜。他第一眼就看向桌子中央，見那酒壺還如他走時那般紋絲不動地空立著，眼底的笑意瞬間像決了堤。
“哎呀，東方教主，您這可是明目張膽地請我履行諾言啊。”
令狐沖三步並兩步跨到榻邊，把藥包往旁邊一甩，作勢就要往東方不敗身邊擠，“既然教主這麽想聽令狐某人的廢話，那我就從三歲偷喝師父的猴兒酒開始講起……”
東方不敗眼波在他臉上流轉片刻，忽而收回目光，“這就是晏清微給的藥？”東方不敗掃了一眼那散發著苦味的紙包，微微蹙眉。
“正是。”令狐沖收斂了幾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動手解開藥包的系繩，指著裏面分門別類的幾小包藥材，一一交代。
“晏先生特意囑咐了，這一包褐色的，需得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午時服用，是用來固本培元的，這一包碾碎了的，晚上泡浴時撒進去，能逼出經絡裏的寒氣。”
東方不敗翻手從袖中勾出一壺先前打好的酒，穩穩地擲進令狐沖懷裏。
“酒。”
令狐沖接住酒壺，如獲至寶地拍開泥封猛灌了一口，長舒一口氣，“好酒好酒。”又掏出一個包裹嚴實的油紙包。他幾步走到榻邊，將那包裹輕輕放在東方不敗膝頭。
“這是什麽？”東方不敗挑眉。
令狐沖在床邊坐下，“打開看看。”
東方不敗狐疑地拆開油紙。
入目是一抹極好的流光錦，色澤並非艷俗的大紅，而是帶著幾分沈穩的緋色，觸手生溫，滑如凝脂。在這錦緞之下，還壓著幾把色澤鮮亮的絲線，紅的、金的、翠的，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還有一塊質地頗佳的月白料子，看著素凈雅致。
東方不敗的手指在那堆絲線上頓住了。他擡起眼，眸色深沈地看向令狐沖。
“你買這些做什麽？”
令狐沖撓了撓頭，臉上的笑意帶了幾分討好和溫柔。
“我去鎮上抓藥，路過綢緞莊，瞧見這料子和線都不錯。我記得你喜歡繡花，平日裏總是捏著針出神，大約是手癢了。這山裏也沒什麽消遣，便買了些給你，打發時間。”
他說得坦蕩自然，全無半點江湖人對男子弄針引線的鄙夷或獵奇，只有滿心滿眼怕他悶著的體貼。
“繡花？”
東方不敗重覆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繞過那卷金線。
曾幾何時，他繡花是為了修身養性，是為了壓制體內躁動的真氣，也是為了在那個畸形的夢裏尋找一絲寄托。而如今……
他看著令狐沖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大包的苦藥，心頭那塊堅冰又化了一角。這呆子，大概以為他真的只是單純“喜歡”繡花吧。
“多事。”
東方不敗輕哼一聲，卻沒把東西推開，反而將那匹緋紅的流光錦往懷裏攏了攏。
“我當你去幹什麽正經事，原來是去逛綢緞莊了。”
“冤枉啊，我這是順道，順道！”令狐沖見他收了，心裏樂開了花，嘴上卻還要貧，“再說了，博教主一笑，難道不是正經事？”
“油嘴滑舌。”東方不敗白了他一眼，“一身的塵土味，還不去洗洗。”
令狐沖笑著應了，轉身去廚房燒水。
夜深人靜。
屋內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令狐沖累了一天，此時早已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東方不敗側臥在裏側，聽著身旁人沈穩的心跳，卻並無睡意。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袍，並沒有點燈，而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將今日令狐沖買回來的那個包裹重新打開。
他的目光略過那匹緋紅的料子和那些艷麗的絲線，最終落在那塊壓在最底下的、不起眼的月白錦緞上。
令狐沖買這塊料子時，大概是想著讓他若是繡壞了，還能有個底襯，或是隨手添個搭頭。
東方不敗伸出手，指尖在那月白料子上細細摩挲。這料子雖不及流光錦貴重，卻勝在透氣柔軟，貼身最是舒適。
他轉過頭，看向睡得正香的令狐沖。
這家夥身上的衣服，還是從鷹愁澗逃出來時那件破破爛爛的舊衫，洗了又補，補了又洗，袖口都磨毛了邊。這幾日雖安穩了些，可令狐沖對自己向來糙得很，有錢也是先想著給他買糖、買酒、買這些“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卻從未想過給自己置辦一身像樣的行頭。
“傻子。”
東方不敗低低罵了一句，眼底卻泛起一片溫柔的漣漪。
他拿起那塊月白料子，在手中比劃了一下。不需要尺子，令狐沖的身形早已刻在他腦海裏，肩寬幾何，腰身幾何，手臂長短，甚至那道舊傷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
他從針線盒裏取出一把剪刀。
“哢嚓”一聲輕響，剪刀利落地滑過布料。
東方不敗沒有去碰那些花花綠綠的繡線，而是穿了一根最普通的白線。
月光下，那雙曾令天下群雄聞風喪膽、殺人於無形的手，此刻卻捏著一枚小小的繡花針，在布料間穿梭游走。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極穩。每一針都細密勻稱，針腳藏在暗處，不露分毫。
他不想繡什麽繁覆的花鳥蟲魚，也不想繡什麽龍鳳呈祥。他只想給這個人做一件衣裳。
一件能讓他穿著舒服、不再被粗糙布料磨到傷口的新衣裳。
東方不敗做得專註。偶爾令狐沖翻個身，嘟囔一句夢話，他便會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直到確認那人只是在做夢，才又重新落下針去。
這一夜，他幾乎未眠。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最後收尾的一個結打好。東方不敗才放下手中的針線，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頸。
他抖開手中的成品，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樣式簡單大方，卻在領口和袖口處，用同色的絲線繡了幾片極淡的竹葉暗紋。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但若是在陽光下，便能隱約見到那竹葉的風骨，正如令狐沖這個人，看似落拓不羈，實則內裏自有一番堅守。
東方不敗看著這件衣服，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他將新衣疊好，悄悄放在令狐沖的枕邊，然後重新躺回被窩，閉上眼，假裝從未醒過。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
令狐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邊的衣服，入手卻是一片從未有過的順滑與柔軟。
他猛地睜開眼，有些發楞地看著枕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新衣。
他拎起來看了看，尺寸剛好，布料嶄新，領口那幾片竹葉暗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
令狐沖轉過頭，看向身側。
東方不敗背對著他，似乎還在熟睡，呼吸綿長。只是那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指尖上，隱約可見幾個極其細微的、被針尾頂紅的印記。
令狐沖捏著那件新衣，心口像是被一團棉花塞滿了，又軟又漲。
他想起昨天自己說的那句話，“我記得你喜歡繡花，便買了些給你，打發時間。”
原來，這就是他打發時間的方式嗎？
令狐沖輕手輕腳地湊過去，從背後虛虛環住那個裝睡的人，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還沒睡醒的沙啞和滿溢出來的笑意。
“東方……”
懷裏的人沒動，睫毛卻顫了顫。
“這衣服真好看。”令狐沖在他耳邊低語，熱氣噴灑在對方敏感的耳垂上，“比鎮上最好的裁縫做得還好。”
東方不敗終於裝不下去了。他翻過身，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閉嘴。那是剩下的料子，不值錢，隨手縫的。”
令狐沖笑出了聲，連人帶被子一把抱住。
“隨手縫的也好看。這可是東方教主親手做的，天下獨一份，我得天天穿著，壞了也舍不得扔。”
“令狐沖！”被子裏伸出一只手，狠狠在他腰間擰了一把，“再廢話，我就把它剪了！”
“別別別，我錯了，我穿，我現在就穿！”
令狐沖笑著跳下床，利索地換上了那件新衣。
他轉過身，看向床上。東方不敗已從被子裏半支起身，墨發流瀉肩頭，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睡意與一絲竭力掩飾的專註打量。
“可還合身？”東方不敗問，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語氣卻刻意平淡。
令狐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床邊，並未坐下，而是就站在那兒，慢慢低下頭，擡起手臂，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袖口的針腳。那針腳細密勻停，藏在布料轉折的暗處，若非特意去尋，幾乎難以察覺。可他就是感覺到了，那份精工細作下的、不容錯辨的心意。
“合身……太合身了。”
他擡起眼，望向東方不敗。晨光映在對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總是凜冽的眉眼此刻軟化了輪廓，眼底有淡淡的青痕，是昨夜未曾安眠的證明。
令狐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想問什麽時候量的尺寸，他們同榻而眠不過數日，自己竟毫無察覺？想問這精妙的剪裁與縫制，需要耗費多少心神眼力？更想問，為何要為他做這些？
可所有的問題，在觸及東方不敗那平靜之下隱約波動的眸光時，都潰散了。那些追問，在此刻這份沈甸甸的、披在身上的暖與合面前，都顯得笨拙而多餘。
最終，他只深深吸了口氣，將那翻騰的心緒壓了壓，化作一句最樸實，卻也最由衷的話。
“……謝謝你，東方。”
東方不敗移開了目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似乎想維持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伸手去攏自己微散的前襟，動作卻不如往日利落。
“不過是件中衣。”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刻意帶上一絲隨意，“料子是現成的，放著也是白費。夜裏無事，順手就做了。針腳粗陋，你將就著禦寒便是。”
“這若還算粗陋，天下便沒有好衣裳了。”令狐沖再也忍不住，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東方不敗擱在錦被上的手。
那手指修長如玉，指尖卻微涼。令狐沖的掌心溫熱，將他的手合攏，小心翼翼地把玩著，拇指指腹撫過那光滑的指甲蓋，最終，極其輕柔地摩挲著食指指腹上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壓痕，那是長時間捏緊繡花針才會留下的印記。
他的動作頓住了。一股又酸又脹的熱流猛地沖上心頭，淹沒了所有言語。他低下頭，將那只手捧到唇邊，呵著氣，又用自己更熱的臉頰去貼那微涼的指尖。
“手都涼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埋首在他掌心，“做了很久吧？一晚上都沒睡，是不是？”
東方不敗的手指在他溫熱的掌心與臉頰間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被那溫度燙著了，又像是某種無意識的依戀。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否認，只是沈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幾不可聞地低聲道。
“……沒多久。” 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輕得如同嘆息，“你喜歡便好。”
這短短的五個字，聽在令狐沖耳中，卻比世間任何武功秘籍、美酒佳釀都更撼動心神。它剝去了所有順手，打發時間的偽裝，露出了內裏最核心的柔軟，這份心意，只為了他的一句喜歡。
令狐沖心中激蕩，再難自持。他松開手，伸出雙臂，將那個半倚在床頭、只著單薄寢衣的人輕輕而又堅定地攬入了懷中。
“喜歡，”
令狐沖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啞，“再喜歡不過了。”
東方不敗被他擁住，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松了力道。他沒有回抱，也沒有掙脫，只將下頜輕輕擱在令狐沖穿著新衣的肩頭，閉上了眼。
良久，東方不敗才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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