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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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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東方不敗沒有立刻回答,鳳眸微瞇,望向潭水對面那片更為濃密、在月光下顯得黑黢黢的林地,以及更遠處影影綽綽、似乎有山體裂縫的陰影。

“這黑木崖下的深谷,早年我曾因故探查過一二,記得這寒潭之水並非死水,其下應有暗流通往山腹。對面林木之後,似有一處廢棄的礦道入口,只是年深日久,不知是否坍塌堵塞。”

礦道?令狐沖心中一動。若真有廢棄礦道,或許能通往外間,至少比困守在這潭邊或攀爬絕壁要隱蔽安全得多。

“過去看看。”

東方不敗做出決定,語氣不容置疑。他再次將令狐沖的手臂繞過自己肩頸,幾乎半扶半抱著他,向潭邊走去。步履依舊平穩,但令狐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刻意控制的呼吸頻率。

潭水邊濕滑,亂石嶙峋。東方不敗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繞過幾塊巨大的臥石,前面是一片及膝深的濕草地,再過去,便是那片茂密的樹林。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林地的陰影時,東方不敗腳步驀地一頓。

幾乎同時,林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卻絕非野獸或自然能發出的枯枝斷裂聲。

有人!

而且,並非從崖頂下來的方向。

東方不敗眼神驟冷,護著令狐沖的手臂瞬間收緊,另一只手已扣住了數枚銀針,針尖在袖底閃爍著幽藍的寒光。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盯著,射向聲音傳來的黑暗深處,全身氣息斂至若有若無,仿佛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令狐沖也屏住了呼吸,內力雖亂,但習武之人的警覺仍在。他順著東方不敗的視線望去,只見林木幽深,月光只能斑駁地漏下幾點,看不清具體情形,但那無聲無息逼近的壓迫感,卻比方才那些明刀明槍的教眾更加令人心悸。

是任我行提前埋伏下的另一批人手?還是這裏另有他人?

晚風拂過林梢,帶起一片沙沙聲響,掩去了許多細微的動靜。但那無形的危機感,卻如同逐漸收緊的蛛網,悄然籠罩過來。

東方不敗微微側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在令狐沖耳邊道。

“待會兒若有變故,我讓你走,便立刻往三點鐘方向那棵最粗的柏樹後去,樹下藤蔓後有隙,可暫避。”

他說話時,氣息拂過令狐沖耳廓,帶著一絲微涼。

令狐沖心頭一緊,下意識反手握住了東方不敗攬在他腰間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他想說“我不走”,想說“要留一起留”,可話到嘴邊,看著東方不敗沈靜而專註的側臉,知道此刻絕非爭執之時。他只能極輕地點了下頭,表示明白。

林中,那窸窣的聲響又近了些,這一次,似乎不止一處。

月光忽然被飄過的薄雲遮掩了一下,四周光線更加昏暗。

就在這明暗交替的剎那。

數道黑影,如同早已與林木陰影同化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從不同的方向驟然竄出!速度快得驚人,直撲潭邊兩人!他們沒有呼喊,沒有刀光映月,只有黑暗中襲來的、帶著森然殺意的勁風!

東方不敗眸光一凜,在黑影撲至的瞬間動了!

他並未松開令狐沖,反而將人往懷中更緊地一帶,足下一點,身形如陀螺般疾旋,紅衣袂翻卷如雲!指間銀光爆射,不是直取來人,而是以極其精妙的角度,射向他們撲擊軌跡上必然經過的幾點空處!

“嗤嗤嗤!”

銀針破空,沒入黑暗。

那幾道撲來的黑影顯然沒料到目標在如此劣勢下竟能後發先至,以攻代守,且預判了他們的動向。沖在最前的兩人悶哼一聲,似是中了針,身形在空中一滯。但其餘黑影來勢不減,其中兩人袖中寒光一閃,竟是淬毒的短刃,直取東方不敗背心要害!另有一人,則詭異地一折,繞過東方不敗,五指如鉤,挾著腥風,抓向被他護在懷裏的令狐沖面門!

袖中毒刃與腥風指爪已近在咫尺!

足尖在濕滑的草地上輕巧一旋,兩人身形如風中飄萍,以毫厘之差避開了背後的毒刃。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左手袖袍一卷,一股柔韌卻沛然的內勁湧出,並非硬撼,而是巧妙地一帶一引,那抓向令狐沖面門的指爪頓時被帶偏方向,“嗤啦”一聲,將令狐沖本就破損的衣衫又撕開一道口子,卻未傷及皮肉。

但對方人數占優,配合默契,一擊不中,立刻變招。又有兩道黑影從側翼無聲掩至,一人執分水刺點向東方不敗肋下,另一人則甩出一條泛著烏光的細鏈,毒蛇般纏向令狐沖腳踝!

攻勢如潮,環環相扣,將兩人所有閃避空間鎖死。更要命的是,這些殺手從頭至尾不發一聲,動作狠辣精準,顯然是要速戰速決,不留活口。

東方不敗眉峰微蹙。若只他一人,這些人縱然棘手,也未必能留下他。但此刻他需護著幾乎無力自保的令狐沖,許多精妙身法便施展不開,內力亦要分心為令狐沖穩住傷勢,無形中掣肘極大。

剎那間,他做出了決斷。

“走!”他低喝一聲,攬著令狐沖的手臂猛然發力,將他向先前所指那棵粗大柏樹的方向推送過去,力道用得極巧,令狐沖只覺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力托著自己,踉蹌著向那柏樹撞去,恰好能避開腳下來襲的烏光細鏈。

而與此同時,東方不敗自己卻並未跟隨後退,反而迎著那數道襲來的殺招,紅色的身影不退反進,倏然切入幾名殺手之間!

他這一下冒險突進,大出殺手預料。原本嚴密的合圍之勢,因他驟然闖入核心而出現了一絲不可避免的紊亂。只見那人在數道黑影中如鬼魅穿行,指間銀光不再是漫天花雨般的散射,而是凝練如絲,精準無比地點向每一名殺手招式轉換間最細微的破綻與要害,眼睛、咽喉、關節、氣海!

“呃!”“哼!”

悶哼與壓抑的痛呼幾乎同時響起。縱然這些殺手有所防備,但東方不敗的針法何其精妙,速度又何其迅捷!剎那間,已有兩人捂著眼睛倒地翻滾,一人咽喉滲出黑血,軟倒下去,那使用烏光細鏈的殺手手腕被銀針刺穿,細鏈脫手。圍攻之勢頓時一挫。

但殺手頭領顯然也是狠角色,見同伴受創,竟毫不退縮,厲喝一聲,剩下幾人攻勢更猛,全然不顧自身,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死死纏住東方不敗,不讓他有機會回身與令狐沖會合。那被刺穿手腕的殺手更是兇性大發,用未受傷的手拔出腰間短匕,合身撲上!

令狐沖被推到柏樹附近,背靠粗糙的樹皮,喘息著回頭,正看見東方不敗被數道黑影舍命纏住,險象環生。他心頭大急,想要沖回去,可剛一邁步,體內那股陰寒掌力便一陣翻騰,喉頭腥甜,幾乎站立不穩。他手中無劍,內力紊亂,此刻上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柏樹腳下盤根錯節的藤蔓之後,果然有一道狹窄的、被雜草半掩的石縫,僅容一人側身而入,裏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淺。這就是東方不敗說的“暫避”之處?

可東方不敗還在外面!

令狐沖咬牙,目光急速掃視戰場,忽然看到腳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他不及多想,彎腰撿起,運起殘存內力,朝著離他最近、正試圖從側翼包抄東方不敗的一名殺手奮力擲去!

他內力不濟,準頭也差了些,石頭並未擊中目標,卻“啪”地打在一旁的樹幹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這動靜在寂靜的廝殺中顯得格外突兀。那殺手本能地側頭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瞥的分神!

東方不敗鳳眸中寒光一閃,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空隙。他身形如輕煙般從那殺手頭領狂猛的刀光中脫出,足尖在一名倒地殺手肩頭一點,借力飛縱,竟是朝著令狐沖的方向急掠而來!人在空中,反手數點銀光射出,阻了阻追兵。

“進!”他落到令狐沖身邊,語氣急促,不容分說,一掌輕輕拍在令狐沖後心,將其送入那石縫之中,力道控制得極好,令狐沖只覺一股柔勁托著,身不由己便滑入了狹窄黑暗的縫隙。

緊接著,東方不敗自己也是身形一縮,如同沒有骨頭般,緊隨其後滑入石縫。就在他身影沒入黑暗的最後一剎,幾道淩厲的勁風和淬毒的暗器“奪奪奪”地釘在了他們方才立足之處的樹幹和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

石縫內一片漆黑,潮濕陰冷,空氣混濁,彌漫著苔蘚和塵土的黴味。縫隙極其狹窄,兩人幾乎是緊緊貼在一起,才能勉強容身。外面殺手憤怒的低吼和試圖劈砍石縫入口的“鏗鏗”聲傳來,但這石質似乎異常堅硬,一時難以破開。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令狐沖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也能聽到緊貼著他的、東方不敗同樣有些不穩的呼吸聲,以及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塵土味的血腥氣。

“你受傷了?”令狐沖急問,聲音在狹窄空間裏帶著回響。

“小傷。”

東方不敗的聲音很近,就在他耳畔,依舊平靜,但氣息的微亂瞞不過人。方才那番交手,他以寡敵眾,又要分心護人,縱然武功絕頂,也難免被刀鋒勁氣擦中。

“無妨。倒是你,莫再妄動內力。”

外面劈砍的聲音持續了一陣,似乎未能見效,又漸漸停了。但能感覺到,那些殺手並未離去,而是在附近徘徊搜索,低沈的交談聲隱約可聞,用的是某種晦澀的方言,聽不真切。

“他們不是普通的日月神教教眾。”

東方不敗在黑暗中低語,帶著冰冷的研判。

“招式狠辣詭譎,配合默契,像是專門的殺手組織。任我行手下,何時蓄養了這樣一批人?”

令狐沖也是心頭沈重。這些殺手出現的時機、地點、以及針對性的圍攻,顯然不是偶然。任我行為了除去東方不敗,竟能動用如此隱藏的力量?還是說……這背後另有其人?

狹小黑暗的空間裏,時間流逝變得緩慢而難熬。兩人維持著緊貼的姿勢,誰也沒有動。身體的溫熱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心跳聲、呼吸聲、甚至血液流動的聲音,在這絕對的靜謐與貼近中,都被無限放大。

令狐沖能感覺到東方不敗身體的僵硬,以及那刻意控制的、細微的顫抖。他知道,那不僅僅是傷勢帶來的,更是一種在信任與猜忌、靠近與推拒之間劇烈撕扯的情緒。方才東方不敗毫不猶豫將他送入生路,自己斷後迎敵,此刻又在這絕境中與他緊緊相依……

無數話語湧到嘴邊,關於崖頂的逼迫,關於墜崖的相救,關於此刻的庇護,更關於那些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情愫,可在這黑暗逼仄的石縫中,在未知的殺手環伺之下,所有的言語都顯得不合時宜,蒼白無力。

他只能極輕地,嘗試著動了一下被擠在胸前的手臂,摸索著,觸碰到東方不敗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那手冰涼,指節堅硬。

東方不敗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抽開。

令狐沖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那只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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