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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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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回到日月神教,踏過肅殺的石階,令狐沖恍如隔世。他跟在任盈盈身後,穿過火把搖曳、黑影幢幢的漫長甬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潮濕的蛇脊上。這裏的氣息沈甸甸壓著胸口,是血腥、權力與陳舊陰謀混合的味道。

轉過彎,巨巖掏空的龐然廳堂豁然洞開。四壁火把將慘白的光投向猙獰的波斯掛毯,空氣中浮蕩著油膩與甜膩香料混雜的眩暈氣味。

而這一切的盡頭,任我行踞坐在上。

玄袍披散,他斜倚虎皮石座,火光在深邃的眼窩裏跳動。那道目光如冰錐破空,穿透晃動的光影,死死釘在令狐沖身上。

沒有寒暄,沒有過渡。

“令狐沖,”任我行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倦怠般的沙啞,卻在空曠的石廳內激起低沈的回響,瞬間壓滅了角落裏那可有可無的絲竹餘音,“你竟還敢回來。”

任任我行支著額角的手甚至沒怎麽動,只是袖袍仿佛被無形的氣流鼓蕩,一股沈雄、霸道、帶著仿佛能吞噬一切內力與生機的空洞吸力的掌風,已如蟄伏已久的洪荒猛獸,驟然撲出,直襲令狐沖面門!吸星大法獨有的可怖氣息先行彌漫,令狐沖頓覺體內真氣一滯,似要脫體飛去,呼吸都為之一窒。

快、狠、絕,看似毫無轉圜餘地。這一掌即便不立斃他於當場,也足以廢其經脈,挫其筋骨。

“阿爹!”

驚呼聲與淡紫色的身影同時閃動。

任盈盈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招架的姿勢。她只是以一種舍棄了一切防禦、決絕到近乎悲涼的姿態,橫身攔在了令狐沖面前,用自己單薄的身影將他完全掩住。

她的臉迎著那可怖的掌風,發絲向後激揚,瞳孔裏映著父親狂暴的身影,卻倔強地不曾闔眼,更未曾後退半步。

掌風,在她鼻尖前不及一寸之處,轟然潰散,化作一股掠起她鬢發絲縷的亂流。

任我行的手緩緩放回膝上,目光落在女兒臉上,那裏面翻湧著滔天的怒意,以及一絲被至親違逆的、深切的寒意與譏誚。他沈默地盯著任盈盈看了幾息,那沈默重若千鈞,壓得滿廳的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好,好得很。”任我行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金屬質感,“我的好女兒,為了一個外人,一個曾與我日月神教為敵、與你這爹作對的小子,竟敢以命相挾?”

任盈盈胸口急促起伏,背脊卻挺得筆直,聲音因緊張而微顫,卻字字清晰

“女兒不敢要挾阿爹。只是……他今日是隨女兒回來,是女兒的……客人。阿爹若在女兒面前,對女兒的客人下殺手,傳將出去,江湖上會如何議論阿爹?議論我日月神教?女兒……女兒日後又該如何自處?”

她將“客人”二字咬得略重,巧妙地將所有私人情愫與救人的真實目的,都掩蓋在了這最簡單也最不容冒犯的“規矩”之下。

任我行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種更冷酷情緒的抽動。他的目光越過任盈盈,重新落在令狐沖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仿佛在掂量一件突然有了意外附加價值的物品。

“客人……”他玩味著這個詞,忽地仰頭,發出一陣震得石壁簌簌落塵的大笑,“哈哈哈哈!好!既然是盈盈請回來的貴客,那老夫自然要好生招待!”笑聲戛然而止,他目光如電,“令狐沖,沖著我女兒這番心意,老夫今日便留你性命。非但如此,你既來了,不妨就以客卿身份,在我黑木崖住下。如何?”

這是明目張膽的扣留,也是拋出的餌。令狐沖心念急轉,芙若下落未明,地牢森嚴,此時拒絕便是立刻翻臉,前功盡棄。他壓下所有情緒,拱手,語氣平靜無波“任教主盛情,晚輩卻之不恭。”

“爽快!”任我行撫掌,臉上綻開一個近乎豪邁的笑容,眼底卻無半分暖意,“擺宴!為我這新晉客卿,接風洗塵!”

酒肉迅速呈上,樂聲再起,刻意拔高的喧嘩試圖沖淡先前劍拔弩張的痕跡。任我行不再提舊怨,轉而談論江湖風物,教中雜務,偶爾問及令狐沖別後經歷,言辭隨意,眼神卻銳利如鉤。令狐沖應對謹慎,心中焦灼如被慢火炙烤,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基本的平靜。任盈盈坐在他斜對面,大部分時間低垂著眼睫,只在任我行話語特別機鋒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收緊。

酒至半酣,任我行黝黑的臉膛被酒意染上一層暗紅,他忽然將酒爵重重往案上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並不響亮,卻奇異地讓滿廳的嘈雜瞬間低落下去,無數道目光悄然匯聚。

任我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低著頭的任盈盈和正舉杯欲飲的令狐沖之間逡巡,嘴角勾起一抹深沈難測的弧度,聲音帶著酒意的渾濁,卻又清晰得可怕。

“賢侄,”他換了個更顯親昵卻更讓人脊背生涼的稱呼,粗糲的手指摩挲著酒爵邊緣,“你這一身本領,浪跡江湖實在可惜。如今既入我黑木崖為客卿,便是自己人了。老夫向來賞罰分明,更愛成人之美。”

他話鋒一頓,廳內落針可聞。

“你與盈盈,相識已久,歷經患難。她此番又執意護你周全……”他視線轉向任盈盈,後者依舊低垂著眼,但緊繃的下頜線洩露了她的緊張,“老夫這做父親的,看在眼裏。不若,老夫今日便做主,成全一樁美事,如何?”

他說的並非問句,而是宣告。目光轉回令狐沖,笑意不達眼底。

“你若願娶我女兒,自此便是日月神教名正言順的駙馬,往日仇隙,一筆勾銷。黑木崖上下資源,任你取用。便是你想查什麽人,救什麽人……”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也易如反掌。”

這才是真正的餌,包裹著劇毒,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餌。將成親、權力、甚至救人的希望捆綁在一起,砸向令狐沖。拒絕,便是徹底撕破臉,前路斷絕,接受,便是踏入更深的泥潭,背負上無法償還的情債與道義枷鎖,從此受制於人。

任盈盈倏然擡首,眼中寫滿了驚愕與抗拒,嘴唇微動,卻在對上父親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睛時,所有話語都被凍結在喉間。她意識到,這並非商議,而是父親對局面的一次冷酷掌控與測試,測試令狐沖的真心,也測試她的價值。

所有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套在了令狐沖身上。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刺耳。

令狐沖端著酒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能感到任盈盈投來的覆雜目光,有驚惶,有無措,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他更清楚任我行此刻提出的,是一個足以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覆深淵的陷阱。

廳內空氣凝滯,仿佛在等待他下一個字,便能決定是點燃火藥,還是墜入冰窟。

他緩緩擡起眼,迎上任我行等待的目光,臉上竟慢慢浮起一個極淡、也極覆雜的弧度,似是無奈,似是感慨,最終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手腕微擡,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咽下的仿佛不只是酒液。

願意?那將是對另一個人的徹底背棄,是連自己都無法面對的虛偽,更會立刻將所有人拖入不可測的深淵。

不願意?便是當場撕破任我行給予的、這脆弱而危險的“客卿”面具,芙若的生機可能就此斷絕,任盈盈顏面掃地,局面瞬間崩壞。

千鈞重擔,系於一念。廳內靜得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能聽到無數人壓抑的呼吸,能聽到他自己血液沖上太陽穴的轟鳴。他感到任盈盈的目光像灼熱的針,任我行的目光像冰冷的鎖,而內心深處,另一道紅衣傲然、似笑非笑的身影,更如最尖銳的芒刺,紮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他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達到頂點,令狐沖唇瓣微動,卻尚未能吐出任何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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