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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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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東方不敗不再說話,他重新低下頭,撿起那根斷了的紅線,試圖接上。他的手指穩定依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將人逼瘋的抉擇,與他毫無幹系。他只是等著,等令狐沖自己,在這無聲的、巨大的壓力下,被碾碎,或是……破繭。

令狐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前一步是深淵,後一步……亦是深淵。他低頭,看著地上自己吐出的那攤尚未幹涸的血跡,又擡頭,看著東方不敗低垂沈靜的側臉。最後,他的目光越過東方不敗,看向門外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雨夜。

他忽然想起清晨山巔,任盈盈望著流雲說想彈琴的樣子,想起自己抱著琴興沖沖往回趕時,心底那點雀躍的期盼。想起那曲再也湊不齊的《笑傲江湖》……

原來,從答應尋琴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極慢地、極艱難地,松開了緊握著劍柄的手。長劍“哐當”一聲,落在他自己的腳邊,濺起幾滴混著血水的泥漿。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岳靈珊,只是踉蹌著,向前走了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

他走到東方不敗身側的蒲團邊,沒有坐下,只是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下去。動作牽動傷口,讓他悶哼一聲,額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閉上眼,將頭靠在墻上,不再去看任何人,不再去想任何事。

這個動作,無聲,卻已是他此刻能給出的,最沈重,也最明確的答案。

東方不敗穿針引線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擡眼,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根終於接好的紅線,在他指尖,似乎比之前,更紅了幾分。

岳靈珊看著大師兄靠著墻、閉目待死般的側影,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質問,都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死寂的、不容置喙的場景,擊得粉碎。

她猛地轉身,一頭沖進了瓢潑大雨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破廟的門扉在岳靈珊身後瘋狂拍打。“哐——哐——哐——”,聲響空洞。最後一點燭火早已熄滅,黑暗濃稠如墨。只有間歇的閃電,慘白地照亮廟內一隅,靠墻閉目的令狐沖,以及他身旁那一抹仿佛凝結在黑暗中的、刺目的素白。

東方不敗靜坐著。閃電亮起的剎那,他下頜線繃緊如鐵,手中那根繡花針,已然無聲折斷。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令狐沖胸前那片正不斷擴大的深色濕痕上,衣襟已被血浸透,緊貼肌膚,每一次微弱起伏,都滲出更多溫熱。

雨聲震耳,可那血液浸透布料、滴落或僅僅是匯聚的細微聲響,仿佛被無限放大,敲打在東方不敗耳膜上。

令狐沖因失血和劇痛,身體無法控制地痙攣了一下,牽動傷口,喉間溢出極輕的悶哼。

這一聲,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東方不敗動了。

沒有殘影,只有一道撕裂黑暗的、近乎虛無的疾影。他已然半跪在令狐沖身前,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入皮肉也渾然不覺。他沒有去攥手臂,而是雙手,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方向的雙手,慢慢地扯開了令狐沖胸前浸血的衣襟!

“刺啦——” 布帛撕裂聲在雷雨間隙尖銳響起。

火光在他劇烈顫抖的手指間艱難亮起。搖曳的光線下,胸口那道創傷暴露無遺,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泛著失血的蒼白,中心仍汩汩湧出暗紅的液體。位置兇險,離心臟太近。

東方不敗的呼吸徹底停滯了一瞬,瞳孔驟縮,仿佛那傷口不是開在令狐沖身上,而是直接劈開了他自己的胸膛。

東方不敗的手探入懷中,動作失了往日的從容韻律,竟帶著一絲罕見的滯澀。幾個精巧的藥瓶被他的袖角帶出,叮叮當當滾落在地,他卻看也未看。指尖觸到那個貼身緊藏的羊脂玉盒時,一片冰涼,那寒意竟似透進了骨髓。挖出大塊瑩白藥膏,毫不猶豫地、近乎用盡全力地按壓在那猙獰的傷口上!

“呃——!” 劇痛讓令狐沖猛地仰頭,頸項青筋暴起。

藥膏帶來的那點清涼,瞬間被湧出的熱血吞沒。東方不敗的手死死按在傷口上,五指深陷,骨節捏得發白,那不像包紮,倒像要把自己的命也摁進去。他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卻一片冰涼,死死抵著皮開肉綻的傷口,整個人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只是那抵著傷處的、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傳來細微的、暴露一切的顫抖。

他撕扯自己衣衫的動作狂亂而粗暴,雪白綢緞纏繞上令狐沖胸膛,一圈,兩圈……打結時,他的手抖得幾乎系不成一個完整的結,反覆幾次,才死死勒緊。白色布料迅速被血浸透,暈開刺目的紅。

包紮完畢,他沒有退開,沒有轉身。

他維持著半跪的姿勢,雙手仍虛按在令狐沖纏滿傷布的胸膛兩側,低著頭,氣息短促地噴在令狐沖頸間,灼熱而淩亂。躍動的火光照亮他低垂的側臉,額發盡被冷汗浸透,幾縷濕發緊貼肌膚,襯得那張臉血色盡褪,蒼白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在光影裏。

“調息……” 他的聲音從極近處傳來,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給我撐住。”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低吼,命令中帶著絕望的乞求。

令狐沖閉目凝神,嘗試引導內力。然而胸口重創,內息甫動,便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和更猛烈的氣血逆沖,他身體劇震,又是一大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濺在東方不敗未來得及收回的手上和衣襟上,溫熱粘稠。

那口血噴出的瞬間,東方不敗整個人猛地一顫。

下一秒,他已不再是半跪,而是直接上前,幾乎是踉蹌著跨坐到令狐沖身前(或側前方極近處),兩人面對面,呼吸交錯。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肉眼可見的、因心神激蕩而微微波動的真氣寒芒,快、準、狠地點向令狐沖胸前“膻中”、“神藏”等幾處大穴,以指力強行閉塞傷口周圍血脈,減緩出血。左手則已閃電般探出,掌心重重貼上令狐沖丹田“氣海穴”因胸口創傷在前,且需先穩住丹田元氣。

精純卻躁動不堪的澎湃內力,如失控的冰火洪流,自他掌心瘋狂灌入令狐沖體內。這內力失了以往的陰柔掌控,帶著一種不顧自身反噬的、玉石俱焚般的霸道,強行闖入,鎮壓暴走的真氣,護住心脈,更試圖以自身內力為引,強行接續令狐沖瀕臨斷裂的生命氣機。

東方不敗的臉近在咫尺。令狐沖即使在劇痛恍惚中,也能看清他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近乎空洞的恐慌,看清他緊抿卻依舊無法控制顫抖的唇,看清他額角、鼻尖不斷滲出的、在火光下閃閃發亮的冰冷汗珠。

他自己的手臂環過令狐沖身側,撐在地上,以保持這灌輸內力的姿勢,但那支撐的手臂,肌肉繃緊如鐵石,卻同樣在無法抑制地顫抖。他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孤註一擲地壓在了那只貼在令狐沖氣海穴的手掌上。

他在救他,用盡全力,用盡一切。可他自己的氣息,卻因這毫無保留、甚至帶著自毀傾向的內力輸出和劇烈的心神波動,而變得急促淺亂,臉上血色盡褪。

時間在瀕死的痛楚與瘋狂的拯救中凝固。不知過了多久,令狐沖體內翻騰的氣血終於被這股強大的外力強行壓下,傷口流血漸緩,一絲微弱的暖意自丹田升起。

東東方不敗的手掌從令狐沖後心驟然撤回,快得只餘殘影。

他身形未動,連衣袂都不曾揚起半分,卻有一股沈暗的氣勁自周身無聲炸開,那是內力逆沖、氣血驟亂的征兆。他面色瞬間褪盡血色,呈現出內力過度耗損後特有的冷白。

呼吸聲卻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悠長深緩、幾不可聞的吐納,而是變得短、重、急。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碎刃,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內力劇烈震蕩後灼熱的顫意。他站在原地,連睫毛都未顫動,所有瀕臨失控的波瀾都被死死封在這副完美軀殼之下。

唯有呼吸間洩露的、那一線滾燙而破碎的節奏,在死寂的屋裏清晰得刺耳。

他不再看令狐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退開幾步,背轉過身,倚靠在一根冰冷的廊柱上。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聳動,垂在身側的手,五指死死摳進掌心,留下深陷的月牙印痕,仍有血跡斑斑(不知是令狐沖的還是他自己掐出的)。

雷聲的轟鳴,蓋過了他喉間溢出的、極輕極低、卻飽含無盡恐懼與疲憊的嘶語。

“令狐沖……”

“……你若敢死在這裏……”

聲音戛然而止,被更猛烈的風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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