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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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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只是,這院中從此多了一個需要他照顧和保護的人,也多了一份難以言明的、橫亙在他與東方不敗之間的微妙張力。

接下來的幾日,桃林小院陷入一種奇特的、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

東方不敗對青菡的存在,采取了徹底無視的態度。他不再在院中長時間停留,多半時間閉門不出,只有每日午後,會獨自去桃林深處,或打坐調息,或不知在籌劃什麽。偶有碰面,他也視青菡無物,目光直接從她身上掠過,仿佛那裏只是一團空氣。這種無形的漠視,比直接的冷言冷語更令人感到壓力,青菡在他面前總是下意識地屏息斂氣,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令狐沖則成了兩頭奔忙的人。他悉心照料青菡的傷勢,煎藥換藥,準備飯食,確保她能得到最好的休養。青菡性子溫婉柔順,又對令狐沖滿心感激與信賴,相處起來並不費力,甚至常常因他講些江湖趣事或笨拙地試圖安慰她而露出淺淺笑意。

但只要一有空隙,令狐沖的心思便全系在了東方不敗身上。他會留意東方不敗出門和回來的時辰,會在他打坐的桃林外圍悄悄守候,確保無人打擾。他會算準時間,將熬好的,適合調理內息的藥膳,用小火溫著,放在東方不敗房門口的石階上,不打擾,只是放那裏。東方不敗有時會動,有時原封不動,令狐沖也不問,次日依舊如此。

更多的時候,令狐沖是在自己屋裏或院中僻靜處,苦練東方不敗所授的心法,並嘗試將日益精純的內力與獨孤九劍的劍意進一步融合。他知道,風雨欲來,唯有自身更強,才能護住所想護住的人。練功的間隙,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東方不敗緊閉的房門,或他常去的桃林方向,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和一絲隱痛,為眼下這尷尬的局面,也為東方不敗那愈發沈默冰冷的態度。

這一日,青菡的傷勢已好了大半,已能自行在院中緩步走動。她見令狐沖又在院角專註練劍,劍氣縱橫,神情肅穆,與平日照顧她時的溫和判若兩人,心中不禁既感佩又有些說不清的悵然。她猶豫再三,終是鼓起勇氣,走到離令狐沖練劍處不遠的一株桃樹下,輕聲喚道“令狐大哥。”

令狐沖聞聲收劍,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到她面前,語氣溫和“青菡姑娘,怎麽出來了?當心著涼。”

“我已經好多了,整日悶在屋裏也無聊。” 青菡微微低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輕柔,“令狐大哥,這些日子,多謝你悉心照料。還有……”

她話鋒稍頓,目光不自覺地朝正房方向輕輕一瞥,隨即飛快收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猶豫。

那位……身著紅衣、容顏絕世的人物,她初來時驚鴻一瞥,只覺其形貌之昳麗遠勝平生所見,通身氣度更是難以言喻。她曾聽聞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乃是男子,可眼前之人……青菡心中忐忑,幾番思量仍不敢確定,唯恐唐突冒犯。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最謹慎、或許也最不會出錯的稱呼,聲音愈發輕了些。

“那位紅衣的姐姐,雖未言語,但我貿然前來,定是打擾了。待我傷愈,便即刻離開,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她話語誠懇,帶著小心翼翼的歉意。令狐沖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陣覆雜。他當然希望青菡早日平安離開,可這話由她說出,尤其是提到東方不敗時那種敬畏疏離的語氣,讓他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青菡姑娘言重了。你因我而傷,我照顧你是應當的。” 令狐沖溫聲道,“至於此地主人……他性子有些孤僻,不喜外人,但並無惡意。你安心養傷便是,其他不必多想。”

他頓了頓,看著青菡清秀溫婉卻難掩驚魂未定的臉龐,想起她村落可能遭遇的威脅,心中責任感更重,語氣不由更加柔和“倒是你,傷愈之後,有何打算?那村落……恐怕暫時不宜回去了。”

青菡眼中掠過一絲茫然和哀傷,低聲道“我從小就跟姐姐相依為命,祖父去後,便獨自住在山中。那村落……也只是偶爾下山換取些用度。如今……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姐姐。” 她擡起頭,看向令狐沖,眼神清澈卻無助,“令狐大哥,我是不是……連累你們了?”

看著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隱約的恐懼,令狐沖心頭微軟,更是歉疚。他放柔了聲音,安慰道“別瞎想。是我們連累了你才對。至於以後……總會有辦法的,等你傷好了,我們從長計議。”

令狐沖對青菡的溫柔耐心,與他面對自己時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更坦然、更放松,或許也……更純粹的責任與關懷。

兩人說話間,都未註意到,桃林深處,一株高大的古樹之後,一道緋紅的身影已靜靜立了許久。

東方不敗不知何時已回來,並未直接回院,而是隱在樹後。他的目光隔著疏朗的枝葉,落在院中那相對而立的兩人身上。令狐沖低頭溫言安慰的姿態,青菡仰臉信賴無助的眼神,還有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帶著歉疚與感激的親近氛圍……悉數落入他眼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地收斂在平靜的水面之下,只有負在身後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東方不敗隱在樹後,目光如寒潭靜水,無聲地籠著院中那對人。

令狐沖正微低著頭,對那鵝黃衫子的少女說著什麽。他的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格外柔和,是一種全然毫無保留的關切。少女仰著臉,眼神裏的依賴清晰可見,像初生的藤蔓,不自覺便要纏上最近的依傍。

風遞來她輕細的聲音,帶著未褪的驚怯與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位紅衣的姐姐……”

姐姐。

兩個字,石子般投入他古井無波的心底。沒有濺起怒意的水花,只漾開一圈極淡、極冷的漣漪,是荒謬,更是了然的諷刺。

曾幾何時,也有過這般誤認。

記憶的碎片倏然刺破時間的繭,那是他神功將成未成的時刻,偏有那不速之客,一身酒氣,踉蹌闖入這禁忌之地。那人被眼前景象所懾,直直落在他臉上,那張在烈日與真氣蒸騰下,褪盡了凡俗性別、只剩下驚心動魄的昳麗與威嚴的臉。四目相對的剎那,闖入者眼中毫無武林中人的警惕或恐懼,只有純粹,近乎呆滯的驚艷,脫口而出的,是一句楞頭楞腦的“姑……姑娘?”

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澀意,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苔,悄然攀附上心壁。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刺眼。

沒有再看下去,東方不敗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來時一般,融入了桃林更深處的陰影裏,沒有回小院,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掠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直到傍晚時分,東方不敗才回到院中。令狐沖正在廚房準備晚膳,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臉上帶著明顯的關切和一絲松了口氣的神情“你回來了?今日出去這麽久,沒什麽事吧?”

東方不敗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房門,只丟下一句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話。

“明日卯時,老地方。”

這是要繼續對練了。令狐沖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

然而,次日卯時的對練,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東方不敗出手的淩厲程度,驟然提升了不止一個層次。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引導和磨礪性質的切磋,而是近乎實戰的、帶著某種壓抑情緒的狂風暴雨。他的身法更快,掌力更沈,指風更銳,每一擊都直奔令狐沖要害,逼迫他必須傾盡全力,將新修的內力與劍法催谷到極限,才能勉強招架。

“慢了!”

“左側空門!”

“內力凝而不散,形散神不散!你練到狗肚子裏去了?!”

“若這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你早已內力枯竭,經脈盡斷!”

冷斥聲伴隨著更加兇猛的攻勢,毫不留情地砸向令狐沖。令狐沖被打得連連後退,汗如雨下,身上很快便添了新傷,胸口更是被一掌餘勁掃中,氣血翻騰,喉頭一陣腥甜。他咬牙硬撐,將獨孤九劍的精妙變化發揮到極致,配合著日益純熟的精純內力,在疾風驟雨中尋找著那一線生機。

他能感覺到,今日的東方不敗,情緒不對。那冰冷的怒火,並非全因他武功的不足,似乎還摻雜著別的、更晦暗難明的東西。但他無暇細想,只能將全部心神投入這場艱苦卓絕的對抗之中。

百餘招後,令狐沖已是強弩之末,長劍被東方不敗一指彈開,門戶大開。東方不敗眼中寒光一閃,化指為掌,蘊含著澎湃真力的一掌,直印向令狐沖胸口!

這一掌若擊實,即便不死,也必重傷。

彈指之間,令狐沖腦中一片空白,什麽劍招,內力都來不及調動,完全是本能地,將最後一點新修的精純內力,毫無保留地凝聚於胸前要穴,準備硬扛。

然而,帶著怒意的掌風,在觸及他衣衫的前一瞬,卻陡然凝住。澎湃的掌力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氣墻,瞬間消散了大半,只餘下一股柔和的推力,將令狐沖震得踉蹌後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煩悶欲嘔,卻並未受實質內傷。

令狐沖喘息著擡頭,看向收掌而立,氣息依舊平穩的東方不敗,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不解。

東方不敗站在原地,緋紅的衣袖在晨風中微微擺動。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跌坐在地、狼狽不堪的令狐沖,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似乎隨著那一掌的收回而緩緩平息,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與某種更深的寂寥。

他看了令狐沖片刻,什麽也沒說,轉身,徑自離開了空地,朝著小院方向走去。背影依舊孤峭挺直,卻仿佛比來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沈重。

令狐沖坐在地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胸口被掌風掃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心中卻充滿了困惑與不安。他隱約感覺到,東方不敗今日異常的嚴厲和那最後一掌的收發,似乎並不僅僅是為了錘煉他的武功。

是因為……青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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