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關燈
第 17 章

令狐沖回來的時間比預期晚了兩天,正是因為這樁意外。

那日他匆匆趕至芙若、青菡姐妹隱居的翠微谷,尚未及敘話,便察覺谷中氣氛不對。原來這對姐妹因早年救治過一位被仇家重傷的江湖人,無意間卷入一樁陳年恩怨。如今仇家尋蹤而至,竟是“日月神教”使用毒物,陰狠詭譎。姐妹二人雖通醫術,武功卻僅堪自保,正被圍困在藥廬之中,情勢危急。

令狐沖趕到時,藥廬周圍已彌漫著淡綠色的毒瘴,數名衣著怪異的五毒門人正試圖攻破姐妹二人以藥粉設下的臨時屏障。芙若臉色蒼白,仍強自鎮定調配解藥,青菡則持著一柄短劍守在門口,手臂上已有一道泛著黑氣的傷口。

“令狐大哥!”青菡眼尖,第一個看到他,聲音帶著絕處逢生的哽咽。

令狐沖見狀,心頭一緊,更不答話,長劍出鞘,一式“破箭式”蕩開彌漫的毒霧,身形如電,已切入戰團。他的獨孤九劍最擅尋隙破招,任我行派出的人武功路數詭異,毒物層出不窮,但招式間的破綻在令狐沖眼中卻清晰可辨。只是對方毒物實在討厭,需得分神閃避,加之要護住身後姐妹,一時竟也未能立刻取勝。

激鬥中,芙若勉強配出克制當前毒瘴的藥散撒出,暫保一方空氣清明。令狐沖抓住時機,劍勢陡然加快,如狂風驟雨,接連刺傷兩人,迫得對方陣腳稍亂。為首之人見勢不妙,竟吹起一種刺耳的骨笛,招來密密麻麻的毒蟲,意圖將四人一並困死。

令狐沖最怕這類細小毒蟲,正感棘手,忽聽芙若急道“令狐公子,用火!青菡,櫃子第二格有硫磺和硝石!”

令狐沖聞言,劍交左手,右手劈空一掌震退撲近的敵人,同時一腳踢翻藥爐,爐中炭火飛濺。青菡已忍痛取出硫磺硝石粉末,朝著蟲群最密處撒去。火星遇上藥粉,轟然爆開一團火焰,雖不劇烈,卻足以驚散毒蟲,更點燃了地面幹燥的草藥,一時火光煙氣彌漫,阻住了五毒門人的攻勢。

趁此混亂,令狐沖低喝一聲“走!”一手扶住受傷較重的青菡,示意芙若跟上,施展輕功,朝著谷外密林疾退。他熟悉地形,專揀崎嶇小徑,又有夜色掩護,終於擺脫了追兵。

在一處隱蔽山洞安頓下來後,令狐沖為青菡運功逼出部分毒素,芙若再以金針和草藥調理,總算穩住傷勢。姐妹二人心有餘悸,對令狐沖感激涕零。令狐沖卻心中慚愧,若是她們沒救我,或許還不會這麽快引動對方發難。他幫著姐妹二人處理了傷口,又連夜潛回谷中探查,確定日月神教等人暫時退去,但此地已不可久留。

待青菡傷勢稍穩,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令狐沖靠在山洞口,聽著洞內姐妹平緩的呼吸,心中卻無半分安寧。他輕撫著冰涼的長劍,思緒紛亂。若非當年自己重傷垂死被她們所救,結下這段善緣,這對隱居世外、只知行醫救人的姐妹,或許永遠不會被那詭譎狠辣的江湖風波所波及。

“是我牽連了她們。”這個念頭沈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令狐沖一生快意恩仇,最不願見的,便是無辜之人因自己受難。

晨光漸亮時,芙若先醒了過來。她見令狐沖守了一夜,眼下有淡淡青影,心中感激又過意不去。“令狐公子,你去歇息吧,青菡的毒已控制住,暫無大礙了。”

令狐沖搖搖頭,轉身正色道“芙若姑娘,此地已不安全。日月神教既已尋來,一次不成,必有後手。你們日後有何打算?”

芙若與剛醒來的青菡對視一眼,眼中均有茫然與後怕。她們自幼隨師父在翠微谷學醫采藥,師父仙逝後便一直隱居於此,江湖於她們而言,本只是醫書病例中遙遠的傳聞。如今家園被毀,仇敵在側,天地之大,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沈默片刻,芙若低聲道“我們……也不知該去何方。只盼能尋一處安靜所在,繼續研習醫術,治病救人便是。”

他心中閃過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或許,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人,反而能提供真正的庇護。他想起了那片與世隔絕、唯有一人獨居的桃林。

“芙若姑娘,青菡姑娘,”令狐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姐妹二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另有一個去處,或許……可暫保無虞。”

“何處?”青菡倚靠著姐姐,輕聲問道。

令狐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四個字“東方不敗。”

令狐沖這話一出,芙若與青菡姐妹倆瞬間面色煞白,不自覺後退半步,眼前的人,竟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東方不敗?!”青菡的聲音因為驚駭而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那不是日月神教的……魔頭嗎?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她腦中瞬間閃過江湖上關於東方不敗的種種可怕傳聞,繡花針奪命、喜怒無常、黑木崖上堆積如山的白骨……那是比眼前追兵更恐怖的存在!

芙若雖比妹妹鎮定,但臉色也是蒼白如紙。她緊抿著唇,清澈的眼眸裏充滿了震驚和深深的憂慮,看向令狐沖的目光,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拉住幾乎要跳起來的妹妹,聲音雖竭力保持平穩,卻仍有一絲不穩“令狐公子,你……此言何意?黑木崖是日月神教總壇,東方不敗更是魔教教主。我們姐妹雖是山野之人,也知正邪不兩立。你讓我們去那裏,豈不是……豈不是自投羅網,甚至……與虎謀皮?”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痛心疾首,更有一種被辜負信任的淒楚“令狐大哥,我們信你仗義,感你救命之恩。可你如今竟要我們將性命,托付給魔教教主?這……這與讓我們直接死在此地,又有何異?莫非……莫非你……”她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懷疑的眼神,已足以刺痛令狐沖。她在懷疑,令狐沖是否走投無路,或與魔教有什麽她們不知道的牽扯,才會出此“下策”。

令狐沖看著姐妹二人眼中濃濃的恐懼、不信任,甚至是一閃而過的疏離,心頭如同被冰水澆過,瞬間冷靜下來,卻也湧起一陣苦澀。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提出的這個“唯一生路”,在她們,尤其是對江湖正邪之分有著樸素認知的醫者姐妹聽來,是何等荒謬和可怕。

“芙若姑娘,青菡姑娘,你們聽我解釋!”令狐沖急忙擡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誠懇,他必須立刻打消她們的疑慮,“東方不敗……他……此人確實曾是日月神教教主,武功蓋世,行事……也異於常人。但他如今已不同了!”

他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個在桃林,繡花,與他飲酒論武,甚至流露出某種奇異孤寂與超脫的東方不敗。“他早已不理教務,獨自隱居在崖後桃林。我……我曾與他有過一番際遇,或者說,我們之間,並非簡單的正邪對立。

他見姐妹倆眼中驚疑未消,反而更甚,知道這些解釋在她們聽來或許更加離奇。魔教教主豈會講信義、庇護外人?

令狐沖心中焦急,追兵的威脅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加重語氣,直視著芙若的眼睛“芙若姑娘,我令狐沖以性命、以人格擔保!此舉絕非將你們送入虎口,更非與魔教同流!我深知正邪之分,但眼下,能避開任我行搜捕、能提供一線生機的地方。唯有那裏!”

芙若靜靜聽著,眼中最初的驚愕逐漸沈澱,化為一種清冷的了然。她輕輕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令狐大哥,你的好意,我們姐妹心領了。但那裏是龍潭虎穴。你口中的故人,既與日月神教有舊,便是敵非友,豈會真心庇護我們?更何況,將你卷入更深,非我所願。”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而悲傷地掠過妹妹青菡蒼白的臉,隨即看向令狐沖,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此事本因我們姐妹昔日救人而起,與你無關。如今累你至此,已令我寢食難安。追兵目標既是我們,不如……就此分開。”

“姐姐!”青菡急道,抓住芙若的手臂。

芙若按住妹妹的手,繼續對令狐沖道“令狐大哥,你武功高強,獨自一人,天下皆可去得。請你……帶青菡走。她傷勢未愈,需要照顧和安穩的環境。我略通醫術毒理,熟悉這一帶山林,可以留下,設法引開追兵。他們找不到我,或許……。”

“不行!”令狐沖斷然否決,眉頭緊鎖,“我令狐沖豈是貪生怕死、棄友於險境之人?何況你們是因我而暴露,此事我管定了!”

“正因我們曾救你,你如今亦救了我們,恩義已清。”芙若的語調拔高了一些,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理性,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令狐公子,江湖風波,你不懼,但我們不能永遠依賴你的庇護。青菡需要的是長久平安,而非跟著你我顛沛流離,時時擔驚受怕。去桃林,或許真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去引開追兵,是眼下最有可能保住青菡、也讓你脫身的法子。”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知你義氣深重。但義氣有時需權衡利弊。你若真當我們是朋友,便聽我這一次。帶青菡去哪裏都行,或去任何你認為安全的地方。我保證,我會盡力周旋,保全自己。”

山風吹過,揚起芙若素色的衣袂。她身形單薄,站在崎嶇的山道上,卻像一株柔韌的草藥,風雨中自有一股堅持。令狐沖看著她眼中不容動搖的光芒,心中劇震。他明白,芙若並非逞強,而是做出了一個基於冷靜判斷,甚至帶著犧牲覺悟的選擇。她要將生的機會,更多留給妹妹和恩人。

青菡早已淚流滿面,死死抓著姐姐不放。

令狐沖心中天人交戰。芙若的提議,從理智上看,或許是分散風險、提高生存幾率的一種方法,但這等於將芙若獨自推向虎口。他怎能答應?可若強行帶兩人同去桃林,芙若心存抗拒,路上必生波折,且前途確屬未蔔……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遠處林鳥驚飛,隱隱有衣袂破風之聲傳來,雖遠,卻疾。

追兵,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令狐沖神色一凜,瞬間將所有猶豫壓下。他目光掃過淚眼婆娑的青菡和一臉決然的芙若,做出了決定。

“沒時間爭了!”他語速極快,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芙若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令狐沖做不出舍人自保之事。桃林或許危險,但那位故人……我曾與她有過一段淵源,我去,尚有一線可能。”

他看向芙若,眼神銳利如劍“你精通醫藥,留下周旋或許能保一時,但日月神教手段層出不窮,絕非你一人可久抗。你若有失,青菡即使平安,又怎能獨活?我們三人,此刻必須同進同退。”

“令狐公子,”芙若的聲音輕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你聽我說。他們的目標主要是我和青菡,尤其是可能‘知道什麽’的我。你武功絕世,若只帶青菡一人,施展輕功全力突圍,希望很大。”

“你想做什麽?”令狐沖厲聲打斷她,已然猜到她的意圖,“絕不可!”

“這是唯一的辦法!”芙若的語氣陡然變得急促而堅定,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泛黃的油布包,塞到青菡手裏,“這是師父傳下的《青囊書》精要和我的一些心得,你收好。青菡,你跟著令狐公子,一定要活下去,將醫術傳下去。”

“姐姐!不要!我們說好永遠不分開的!”青菡淚如泉湧,想要把布包推回去,卻被芙若死死按住。

芙若不看妹妹,只是灼灼地盯著令狐沖,語速快如爆豆“令狐沖!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你帶著我是累贅,但只帶她一人,你或許能保她周全!我出去引開他們,朝反方向跑,制造動靜。他們對我的興趣更大,一定會分兵來追!這是給你們創造的機會!難道你要看著我們三個一起死在這裏嗎?!”

她的眼中迸發出激烈的光芒,那不是一個柔弱女子在恐懼下的沖動,而是一個姐姐、一個醫者在絕境中,為保護至親和傳承所爆發的、近乎冷酷的理智與勇氣。

令狐沖渾身一僵。他經歷過無數生死險關,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語言如此蒼白無力。芙若的計劃簡單、直接,甚至殘忍,但不可否認,在眼前絕境下,這或許是能提高生存幾率的選擇,用她一人,換他和青菡兩人的生機。

“不……芙若姑娘,一定還有其他辦法……”令狐沖的聲音幹澀。

“沒有時間了!”芙若聽到外面搜索的聲音更近,甚至隱約看到了晃動的怪異服色。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泣不成聲的妹妹,那眼神包含了無盡的愛憐、囑托與訣別。然後,她猛地推開青菡的手,身形一動,竟如一只輕靈的鹿,從石縫的另一側竄了出去!

“在這邊!發現蹤跡了!”她故意踢翻了一塊石頭,發出聲響,同時將一把防身的藥粉撒向空中,頓時揚起一片帶有刺鼻氣味的粉塵。

“是那個女的!追!”呼喝聲立刻響起,果然,大部分腳步聲都朝著芙若逃離的方向追去,只有零星的遲疑似乎還在原地搜索。

“姐姐——!”青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就要沖出去,被令狐沖死死按住。

令狐沖目眥欲裂,看著芙若素色的身影在林木間一閃而逝,旋即被追兵的身影和呼喝淹沒。他胸口仿佛被重錘擊中,痛得無法呼吸。他一生恣意,何曾讓一個女子為自己、為親人做出如此犧牲?

但此刻,理智告訴他,芙若用生命換來的機會轉瞬即逝。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怒吼,一把將幾乎癱軟的青菡背起,用低啞得可怕的聲音在她耳邊道“別出聲……別讓你姐姐白白……”

他最後望了一眼芙若消失的方向,那裏只剩下林木搖曳和遠去的嘈雜。他一咬牙,將畢生功力灌註於雙腿,背著青菡,朝著與芙若相反、也是追兵暫時被引開的方向,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如一道青煙般掠入密林深處。

耳邊風聲呼嘯,卻蓋不住青菡低低的、絕望的啜泣,更抹不去令狐沖心中那抹決然赴死的素影。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劍如此沈重,也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芙若,你一定要……撐住!

而此刻的芙若,正拼盡全力在崎嶇的山林中奔跑。她不通高深輕功,全憑一股意志和對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繞,專挑難行之處,盡可能拖延時間。肺葉火辣辣地疼,樹枝劃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膚,她卻渾然不覺。

身後追兵越來越近,呼喝聲中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狠毒。她知道,自己恐怕逃不掉了。但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靜,以及一絲遙遠的期盼,盼著令狐沖和妹妹,已經逃得足夠遠了。

終於,她被逼到了一處斷崖邊,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身後,幾名五毒門人手持淬毒的兵刃,圍攏上來,為首者臉上帶著猙獰的笑。

芙若背對懸崖,緩緩轉過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鬢發,擦去臉頰上的血痕。山風獵獵,吹動她破損的衣裙,她站在那裏,像一株即將被狂風摧折的、卻依舊挺直了莖稈的藥草。

她望著逼來的敵人,目光清冷,仿佛不是面臨絕境,而是在審視一群病人。然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卻讓逼近的敵人莫名地心頭一寒。

沒有言語,沒有哀求。在對方撲上來的一剎那,芙若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懷中所有剩餘的、性質各異的藥粉藥丸,猛地朝前方撒去!頓時,五彩的煙霧混合著刺鼻或異香的氣味爆散開來,引起一陣混亂的咳嗽和驚呼。

趁著這最後的混亂,芙若閉上眼,向後一步,決絕地仰身,墜入了那茫茫雲海與深崖之中。

斷崖邊,只餘下混雜的藥味,和追兵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遠處,正在全力奔逃的令狐沖,心頭沒來由地一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在那一刻,永遠地斷裂、消失了。他腳步一個踉蹌,幾乎栽倒,背上的青菡似有所感,哭聲戛然而止,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令狐沖背著青菡,將輕功催至極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遠離那斷崖,遠離那吞噬了芙若的深淵。青菡伏在他背上,起初是壓抑的嗚咽,後來漸漸無聲,只是身體冰冷僵硬,仿佛所有的生氣都隨著姐姐那一走而消散了。

然而,江湖的險惡從不因個人的悲慟而稍減。芙若的舍身引開了大部分追兵,但日月神教此次志在必得,搜捕的網撒得極廣。就在令狐沖以為暫時脫險,尋了一處溪流邊想稍作休整、查看青菡情況時,尖銳的骨笛聲再度劃破山林的寂靜!

三道身影如鬼魅般從林間撲出,正是五毒門中輕功、追蹤最擅長的好手。他們雖被芙若引開一段,但終究是經驗老道的獵手,循著令狐沖疾奔時留下的細微痕跡,又追了上來。

“令狐沖!留下那女娃,饒你不死!”為首之人臉色青白,眼神陰鷙,手中一對淬毒短叉閃著幽光。

令狐沖將神情恍惚、幾乎站不穩的青菡護在身後,緩緩拔出長劍。他心中悲憤交加,怒火與自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此刻見到仇人,更是眼紅如血。“你們逼死芙若姑娘……今日,一個也別想走!”

話音未落,他已合身撲上!劍光如匹練,帶著前所未有的淩厲殺意,直取為首之人。那正是獨孤九劍“破氣式”的起手,招未至,森寒的劍意已籠罩對方周身要害。

五毒門人深知令狐沖劍法厲害,不敢硬接,三人立刻結成一個小陣,進退有據,毒霧、毒針、餵毒的暗器如蝗般射向令狐沖,更分出兩人繞向側後,意圖攻擊他身後的青菡。

令狐沖劍法雖高,但需分神護住青菡,又要應對層出不窮、詭譎陰毒的暗器和毒霧,一時竟被三人纏住,左支右絀。他心急如焚,劍招越發狠辣,卻難免失了往日的瀟灑從容,幾次險些被毒霧沾身。激鬥中,他右臂被一枚毒梭擦過,雖立刻閉住穴道,仍感到一陣麻癢。

“令狐大哥!”青菡看著令狐沖險象環生,臂上又見血痕,空洞的眼神裏終於燃起一絲焦急的火焰。姐姐已經為她犧牲,她怎能再看令狐沖為她受傷甚至喪命?

就在這時,一名五毒門人覷得空隙,掌氣悄無聲息地拍向令狐沖後心!令狐沖正全力應對前方兩人,回劍格擋已稍慢半拍。

原本虛弱靠在樹邊的青菡,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或許是血脈中最後的熱血被點燃,或許是不願再失去這最後的依靠。她猛地沖前一步,竟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撞向了那名偷襲者!

“青菡!不要!”令狐沖餘光瞥見,肝膽俱裂。

“噗!”掌氣結結實實印在了青菡的肩頭,她悶哼一聲,口中噴出一小口鮮血,她這一撞,打斷了偷襲者的攻勢,令其身形一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是一怔。那偷襲者更是愕然,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無力的女子竟如此剛烈。

“姐姐走了……我不能再……”青菡軟倒在地,看著令狐沖,氣若游絲,眼中卻有種奇異的光芒,那是芙若曾有的、屬於醫者的冷靜,混合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令狐大哥……快……”

妹妹的鮮血,猶如最熾烈的油,潑在了令狐沖早已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眼睜睜看著芙若墜崖的無力與悲慟,此刻青菡重傷瀕死的景象,徹底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堤防。

“啊——!!!”一聲仿佛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從令狐沖喉中迸發!他雙目赤紅,周身內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方式奔騰起來,甚至隱隱有不受控制之勢。長劍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劍氣暴漲!

他不再防守,不再顧忌毒霧暗器,形同瘋虎,合身撞入敵陣!

劍,不再是精妙招式的演繹,而是化為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殺戮風暴!“蕩劍式”、“離劍式”、“破掌式”……獨孤九劍的種種精義被催發到極致,卻又仿佛超越了原有的框架,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與玉石俱焚的決絕!

嗤!一名敵人咽喉中劍,難以置信地捂住傷口倒下。嗤!又一人心臟被刺穿,毒掌尚在半空便無力垂下。

為首之人見勢不妙,肝膽俱寒,轉身欲逃。但此刻的令狐沖,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劍光一閃,已自其後心貫入,前胸透出!

兔起鶻落,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三名追兵盡數斃命!令狐沖持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周身殺氣彌漫,宛如修羅。

直到確認再無活口,他眼中那駭人的赤紅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與後怕。他踉蹌一步,猛地轉身撲到青菡身邊。

青菡臉色已慘白如紙,肩頭傷口皮開肉綻,深可見骨,鮮血不斷滲出,將鵝黃衫子染紅了大片。她氣息微弱,胸口的起伏越來越輕,看著令狐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只是嘴角無力地牽了牽。

“青菡!撐住!”令狐沖聲音嘶啞顫抖,急忙點穴止血,又手忙腳亂地去掏懷中金瘡藥,那是芙若之前給的。他將藥粉撒在傷口上,卻壓不住那汩汩外流的鮮血,只能撕下衣襟緊緊裹紮。可那傷口實在太深,尋常藥物根本止不住血,青菡的生命力,正隨著鮮血飛速流逝。

他再無遲疑,小心地將昏迷過去的青菡抱起,用布條將她固定在自己背上。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屍體和遠方雲霧籠罩的斷崖方向,仿佛在向芙若的英靈默默立誓。

然後,他辨明方向,朝著桃林所在的方位,再次展開身形,疾馳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