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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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回到小院時，那點微弱的爐火餘燼已徹底熄滅，只餘一室清冷的黑暗和殘餘的，淡淡的炭氣。院門緊閉，門外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過籬笆的嗚咽，仿佛任盈盈從未到來，又仿佛她已帶著滿腹疑竇與失落，悄然離去。
東方不敗已在房中，門緊緊關閉，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開。
令狐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方才崖邊激蕩的情緒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疲憊和更為覆雜的茫然。可接下來呢，這扇門還會為他打開嗎？門後的人，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秋露打濕了肩頭，寒意侵肌。屋內一片寂靜，沒有絲毫光亮透出，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令狐沖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那間同樣冰冷漆黑的屋子。
這一夜，兩人隔著一道墻，各自無眠。
令狐沖躺在床上，睜眼望著漆黑的屋頂，腦海中反覆閃現著廊下那個突如其來的靠近，崖邊自己聲嘶力竭的剖白，以及東方不敗那句話裏的“對誰發的誓”。每一次回想，心口都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擂擊，甜蜜與痛楚交織，希望與絕望並存。他不知道東方不敗此刻在想什麽，是在懊惱那一時的意亂情迷，還是在譏諷他的狼狽不堪，亦或……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觸動？
而一墻之隔的屋內，東方不敗並未就寢。他坐在窗邊，窗外是無星的夜空，襯得他的身影愈發孤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簫，腦海中同樣翻騰不休。
令狐沖追來時那不顧一切的瘋狂眼神，捶打胸膛時沈悶的響聲，還有那些近乎癲狂的誓言……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是真的嗎？還是又一次的、更精巧的欺騙？他東方不敗一生識人無數，算計人心，此刻卻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與迷茫。理智告訴他，不該信，不能信，曾經的教訓血淋淋地刻在骨子裏。可心底某個早已冰封的角落，卻因那熾熱的眼神和滾燙的淚水，傳來細微的、不容忽視的龜裂聲。
還有任盈盈……她的出現，是巧合，還是……令狐沖並未完全對他坦誠？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剛剛松動一絲的心防。
晨光熹微時，令狐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起身。他如同過去許多個清晨一樣，先去溪邊挑水，生火，燒熱水，將院子灑掃幹凈。一切動作都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贖罪的沈默。
他將燒好的熱水和幹凈的布巾放在東方不敗門口的石階上，輕聲道“熱水備好了。” 然後便退開，去廚房準備簡單的早膳。清粥，幾樣醬菜，還有昨晚剩下的、他重新熱過的饅頭。
直到粥飯的香氣飄散開來，東方不敗的房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他已換了一身幹凈的紅衣，長發用木簪一絲不茍地綰起，臉上看不出任何昨夜情緒的痕跡，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石階上的熱水布巾，沒有說話，自行洗漱。然後走到院中那張小石桌旁坐下，看著令狐沖端上來的清粥小菜。
令狐沖在他對面坐下，低頭喝粥，食不知味。氣氛凝滯得讓人窒息。
“她走了。” 東方不敗忽然開口，打破了沈寂，用的是陳述語氣，聽不出喜怒。
令狐沖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擡起頭，看向東方不敗，對方卻只是垂眸看著碗裏的粥，並不看他。
“嗯。” 令狐沖低低應了一聲，喉嚨發幹，“我讓她走的。這裏……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是嗎。” 東方不敗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令狐沖心頭一緊。他分辨不出這兩個字裏，是相信，還是更深的懷疑。
“她也曾多次助我，於我確有恩義。” 令狐沖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徹底說開，哪怕再次觸怒對方，“但我對她，確實有過男女之情。在日月神教上對任我行說的那些話，更多是權宜和激憤，從未真正想過要與她退出江湖。昨日追你而去，將她獨自留在門外，雖有不義，卻是我當下唯一能做的選擇。東方，我……”
“夠了。” 東方不敗打斷他，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他，“你的選擇，不必向我解釋。”
令狐沖的話噎在喉嚨裏，心往下沈。他還是不信。
東方不敗卻不再看他，慢慢喝著粥，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剛才的對話無關緊要。直到一碗粥見底，他才放下碗，用布巾拭了拭嘴角，淡淡道“任盈盈能找來，此地雖偏，也非絕對安全。”
令狐沖楞了一下，隨即心頭凜然。他知道，這意味著短暫的寧靜即將結束，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東方不敗此時提及，是警告，是提醒，還是……在規劃他們的下一步？
“你待如何？” 令狐沖問，神情嚴肅起來。
東方不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的獨孤九劍，近來可有進境？”
令狐沖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道“心中少了些掛礙憤懣，劍意似乎更通透了些，但內力修為……平平。”
東方不敗點了點頭，忽然起身“跟我來。”
他帶著令狐沖來到桃林深處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四周古木環繞，地上落葉堆積。
“用你最強的劍招，攻我。” 東方不敗站定，負手而立，紅衣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語氣不容置疑。
令狐沖愕然“你的傷……”
“無妨。” 東方不敗截斷他的話，眼神銳利起來，“若連你此時的劍都接不住，又何談應對任我行？”
令狐沖看出他眼中的堅持，也知道他說的在理。當下不再猶豫，凝神靜氣，“錚”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尖斜指地面，一股無形的劍意開始凝聚。
“小心了！” 他低喝一聲，身形驟動，長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東方不敗中宮！這一劍看似簡單，卻蘊含了獨孤九劍“破劍式”的精髓，快、準、狠，更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東方不敗身形未動，直到劍尖及身前三尺，才倏然擡手。他並未用任何兵刃，只是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似有若無的、凝練到極致的真氣，輕輕一劃。
“叮！”
一聲極輕卻異常清脆的鳴響，令狐沖只覺得手腕一震，一股奇異綿韌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不僅瞬間化解了他淩厲的劍勢，更隱隱帶著一股牽引之力，險些讓他長劍脫手！他心中大駭，連忙變招，劍光霍霍，將“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等種種變化淋漓盡致地施展出來，劍氣縱橫，卷起滿地落葉。
然而，東方不敗始終只在方寸之間移動，或指或掌，或拂或彈，動作飄逸如仙，每每於間不容發之際，以最小的力道，精準地擊中他劍招中最薄弱、新舊力轉換的那一點“隙”令狐沖只覺得自己的劍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空有沛然力道和精妙變化，卻處處受制，施展不開，憋悶異常。
數十招後，令狐沖已是大汗淋漓，氣息微亂。東方不敗卻依舊氣定神閑，甚至還有閑暇指出他幾處劍意銜接不夠圓融、內力運轉稍有遲滯之處。
“停。” 東方不敗忽然收手，後退一步。
令狐沖拄著劍喘息，看著對方，眼中既有欽佩，也有挫敗，更有一絲不解，他為何突然要考校自己的武功？
“你的劍意已得獨孤二字三分神髓，心無掛礙，方能無招勝有招，這是好的。” 東方不敗緩步走近，聲音平靜，“但你的內力，駁雜不純，內力有虧。昔日風清揚傳你劍法，卻未及為你夯實內功基礎，後來你又學了吸星大法，雖得一時之利，隱患更深。若遇真正內力渾厚、境界高深之輩，久戰必露破綻。”
令狐沖默然。他知道東方不敗所言一針見血。他的武功路數，確是以劍法稱雄，內力一直是短板。
“任我行的吸星大法，霸道陰毒，更勝往昔。” 東方不敗看著他，目光深邃。
令狐沖心中一震，隱隱明白了他的用意。
“從今日起，我傳你一門心法。” 東方不敗的語氣不容置疑，“此心法與我昔日所練同出一源，但經我……修改，中正平和，旨在固本培元，梳理異種真氣，化駁雜為精純。非為讓你變得多強，只求在關鍵時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不至於……成為累贅。”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令狐沖心上。不是嫌棄，而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將他納入自身責任範圍的規劃。
令狐沖望著他，晨光透過枝葉，在他絕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平靜的神情下，似乎隱藏著比昨夜更為覆雜的決心。傳授心法，意味著更深層次的牽連，意味著他真正開始為兩人的“以後”做打算，哪怕前路是腥風血雨。
一股暖流夾雜著沈重的責任感激蕩在胸腔。令狐沖重重地點了點頭，扔掉長劍，抱拳躬身，聲音無比鄭重。
“是。弟子令狐沖，謹遵……教誨。”
他沒有稱“東方”，也沒有叫“詩詩”。這一聲“弟子”，是姿態，是承諾，是將自己全然交付的信任。
東方不敗眸光微動，似有波瀾掠過，終是歸於平靜。他轉過身，望著桃林深處，淡淡道。
“今日便從第一重心法口訣開始。凝神靜氣，仔細聽好。”
東方不敗所授心法，果然玄妙。口訣並不冗長，字句也非佶屈聱牙，但其中陰陽轉換、氣機牽引之理，與令狐沖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內功都大相徑庭，更與他體內那些來自吸星大法的駁雜真氣隱隱相抗。
初始幾日，令狐沖練得極為辛苦。每每按照口訣引氣歸元，試圖梳理經脈中那些桀驁不馴的異種真氣時，便覺丹田如沸，經脈刺痛，幾次險些氣息岔亂，嘔出血來。東方不敗並不手軟，一旦發現他行差踏錯，便是一道凝練指風淩空點來，直擊他氣滯之處，雖痛楚鉆心，卻能立時導正內息，免他走火入魔之危。
“意守丹田，神游太虛。欲速則不達，強求反受其害。” 東方不敗的聲音總是清冷平穩，響在令狐沖咬牙苦撐、汗出如漿的時刻，“你體內異種真氣如野馬，此心法如韁繩。非是立刻馴服，而是先與之共存，再徐徐圖之。”
令狐沖悟性本高，加之有這位曾登頂武學絕巔的“嚴師”在側時時提點，雖過程煎熬，進展卻肉眼可見。十餘日後，他已能初步運轉第一重心法，雖還不能完全梳理異種真氣，但內息運轉時那滯澀刺痛之感已大為減輕，丹田之中，亦有一縷極細微卻異常精純溫潤的嶄新真氣，如幼苗破土，悄然滋生。
每日午後，是固定的傳功時辰。桃林空地上，令狐沖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東方不敗或立或坐於旁，目光如電，時刻感知著他體內氣機的每一絲變化。偶爾，他會伸出食中二指，隔著衣衫，虛點令狐沖背後某處穴位，一股精純柔和的真氣渡入，助他打通關隘，引導氣機。
那指尖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觸感，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奇異的穩定感。令狐沖在心神與體內真氣搏鬥的焦灼中，總能因這恰到好處的介入而獲得喘息與指引。漸漸地，這每日固定的接觸，成了他艱澀修行中一份隱秘的期待與支撐。
修行之外，日子似乎又恢覆了某種表面的平靜。令狐沖依舊包攬所有瑣事，只是更加細心。他發現東方不敗夜裏看書的時間越來越長，燭火有時燃至後半夜。他便在對方屋角多備了兩盞油燈，燈油總是滿的，燈芯也修剪得整齊。東方不敗並未對此置評，只是某日令狐沖送熱水進去時，發現那兩盞多出的燈，已被移到了書案最順手的位置。
關於任我行和日月神教，東方不敗沒怎麽提過。但令狐沖偶爾能瞥見他對著那卷羊皮地圖凝神，指尖劃過某些地名時，會停留許久，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令狐沖也不問，只是將打聽來的、關於江湖上新近的、可能與此相關的風吹草動，在每日傳功結束後，看似隨意地提上兩句。東方不敗多半只是聽著，不置可否，但令狐沖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支舊簫，東方不敗再未吹響過。令狐沖也沒有提起，只是將它仔細擦拭幹凈，用一塊柔軟的絲綢包好，放回了東方不敗屋內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裏。有些東西，或許需要更合適的時機，才能重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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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不敗已在房中，門緊緊關閉，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開。
令狐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方才崖邊激蕩的情緒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疲憊和更為覆雜的茫然。可接下來呢，這扇門還會為他打開嗎？門後的人，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秋露打濕了肩頭，寒意侵肌。屋內一片寂靜，沒有絲毫光亮透出，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令狐沖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那間同樣冰冷漆黑的屋子。
這一夜，兩人隔著一道墻，各自無眠。
令狐沖躺在床上，睜眼望著漆黑的屋頂，腦海中反覆閃現著廊下那個突如其來的靠近，崖邊自己聲嘶力竭的剖白，以及東方不敗那句話裏的“對誰發的誓”。每一次回想，心口都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擂擊，甜蜜與痛楚交織，希望與絕望並存。他不知道東方不敗此刻在想什麽，是在懊惱那一時的意亂情迷，還是在譏諷他的狼狽不堪，亦或……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觸動？
而一墻之隔的屋內，東方不敗並未就寢。他坐在窗邊，窗外是無星的夜空，襯得他的身影愈發孤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支簫，腦海中同樣翻騰不休。
令狐沖追來時那不顧一切的瘋狂眼神，捶打胸膛時沈悶的響聲，還有那些近乎癲狂的誓言……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是真的嗎？還是又一次的、更精巧的欺騙？他東方不敗一生識人無數，算計人心，此刻卻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與迷茫。理智告訴他，不該信，不能信，曾經的教訓血淋淋地刻在骨子裏。可心底某個早已冰封的角落，卻因那熾熱的眼神和滾燙的淚水，傳來細微的、不容忽視的龜裂聲。
還有任盈盈……她的出現，是巧合，還是……令狐沖並未完全對他坦誠？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剛剛松動一絲的心防。
晨光熹微時，令狐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起身。他如同過去許多個清晨一樣，先去溪邊挑水，生火，燒熱水，將院子灑掃幹凈。一切動作都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贖罪的沈默。
他將燒好的熱水和幹凈的布巾放在東方不敗門口的石階上，輕聲道“熱水備好了。” 然後便退開，去廚房準備簡單的早膳。清粥，幾樣醬菜，還有昨晚剩下的、他重新熱過的饅頭。
直到粥飯的香氣飄散開來，東方不敗的房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他已換了一身幹凈的紅衣，長發用木簪一絲不茍地綰起，臉上看不出任何昨夜情緒的痕跡，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石階上的熱水布巾，沒有說話，自行洗漱。然後走到院中那張小石桌旁坐下，看著令狐沖端上來的清粥小菜。
令狐沖在他對面坐下，低頭喝粥，食不知味。氣氛凝滯得讓人窒息。
“她走了。” 東方不敗忽然開口，打破了沈寂，用的是陳述語氣，聽不出喜怒。
令狐沖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擡起頭，看向東方不敗，對方卻只是垂眸看著碗裏的粥，並不看他。
“嗯。” 令狐沖低低應了一聲，喉嚨發幹，“我讓她走的。這裏……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是嗎。” 東方不敗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令狐沖心頭一緊。他分辨不出這兩個字裏，是相信，還是更深的懷疑。
“她也曾多次助我，於我確有恩義。” 令狐沖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徹底說開，哪怕再次觸怒對方，“但我對她，確實有過男女之情。在日月神教上對任我行說的那些話，更多是權宜和激憤，從未真正想過要與她退出江湖。昨日追你而去，將她獨自留在門外，雖有不義，卻是我當下唯一能做的選擇。東方，我……”
“夠了。” 東方不敗打斷他，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他，“你的選擇，不必向我解釋。”
令狐沖的話噎在喉嚨裏，心往下沈。他還是不信。
東方不敗卻不再看他，慢慢喝著粥，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剛才的對話無關緊要。直到一碗粥見底，他才放下碗，用布巾拭了拭嘴角，淡淡道“任盈盈能找來，此地雖偏，也非絕對安全。”
令狐沖楞了一下，隨即心頭凜然。他知道，這意味著短暫的寧靜即將結束，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東方不敗此時提及，是警告，是提醒，還是……在規劃他們的下一步？
“你待如何？” 令狐沖問，神情嚴肅起來。
東方不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的獨孤九劍，近來可有進境？”
令狐沖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道“心中少了些掛礙憤懣，劍意似乎更通透了些，但內力修為……平平。”
東方不敗點了點頭，忽然起身“跟我來。”
他帶著令狐沖來到桃林深處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四周古木環繞，地上落葉堆積。
“用你最強的劍招，攻我。” 東方不敗站定，負手而立，紅衣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語氣不容置疑。
令狐沖愕然“你的傷……”
“無妨。” 東方不敗截斷他的話，眼神銳利起來，“若連你此時的劍都接不住，又何談應對任我行？”
令狐沖看出他眼中的堅持，也知道他說的在理。當下不再猶豫，凝神靜氣，“錚”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尖斜指地面，一股無形的劍意開始凝聚。
“小心了！” 他低喝一聲，身形驟動，長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東方不敗中宮！這一劍看似簡單，卻蘊含了獨孤九劍“破劍式”的精髓，快、準、狠，更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東方不敗身形未動，直到劍尖及身前三尺，才倏然擡手。他並未用任何兵刃，只是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似有若無的、凝練到極致的真氣，輕輕一劃。
“叮！”
一聲極輕卻異常清脆的鳴響，令狐沖只覺得手腕一震，一股奇異綿韌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不僅瞬間化解了他淩厲的劍勢，更隱隱帶著一股牽引之力，險些讓他長劍脫手！他心中大駭，連忙變招，劍光霍霍，將“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等種種變化淋漓盡致地施展出來，劍氣縱橫，卷起滿地落葉。
然而，東方不敗始終只在方寸之間移動，或指或掌，或拂或彈，動作飄逸如仙，每每於間不容發之際，以最小的力道，精準地擊中他劍招中最薄弱、新舊力轉換的那一點“隙”令狐沖只覺得自己的劍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空有沛然力道和精妙變化，卻處處受制，施展不開，憋悶異常。
數十招後，令狐沖已是大汗淋漓，氣息微亂。東方不敗卻依舊氣定神閑，甚至還有閑暇指出他幾處劍意銜接不夠圓融、內力運轉稍有遲滯之處。
“停。” 東方不敗忽然收手，後退一步。
令狐沖拄著劍喘息，看著對方，眼中既有欽佩，也有挫敗，更有一絲不解，他為何突然要考校自己的武功？
“你的劍意已得獨孤二字三分神髓，心無掛礙，方能無招勝有招，這是好的。” 東方不敗緩步走近，聲音平靜，“但你的內力，駁雜不純，內力有虧。昔日風清揚傳你劍法，卻未及為你夯實內功基礎，後來你又學了吸星大法，雖得一時之利，隱患更深。若遇真正內力渾厚、境界高深之輩，久戰必露破綻。”
令狐沖默然。他知道東方不敗所言一針見血。他的武功路數，確是以劍法稱雄，內力一直是短板。
“任我行的吸星大法，霸道陰毒，更勝往昔。” 東方不敗看著他，目光深邃。
令狐沖心中一震，隱隱明白了他的用意。
“從今日起，我傳你一門心法。” 東方不敗的語氣不容置疑，“此心法與我昔日所練同出一源，但經我……修改，中正平和，旨在固本培元，梳理異種真氣，化駁雜為精純。非為讓你變得多強，只求在關鍵時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不至於……成為累贅。”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令狐沖心上。不是嫌棄，而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將他納入自身責任範圍的規劃。
令狐沖望著他，晨光透過枝葉，在他絕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平靜的神情下，似乎隱藏著比昨夜更為覆雜的決心。傳授心法，意味著更深層次的牽連，意味著他真正開始為兩人的“以後”做打算，哪怕前路是腥風血雨。
一股暖流夾雜著沈重的責任感激蕩在胸腔。令狐沖重重地點了點頭，扔掉長劍，抱拳躬身，聲音無比鄭重。
“是。弟子令狐沖，謹遵……教誨。”
他沒有稱“東方”，也沒有叫“詩詩”。這一聲“弟子”，是姿態，是承諾，是將自己全然交付的信任。
東方不敗眸光微動，似有波瀾掠過，終是歸於平靜。他轉過身，望著桃林深處，淡淡道。
“今日便從第一重心法口訣開始。凝神靜氣，仔細聽好。”
東方不敗所授心法，果然玄妙。口訣並不冗長，字句也非佶屈聱牙，但其中陰陽轉換、氣機牽引之理，與令狐沖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內功都大相徑庭，更與他體內那些來自吸星大法的駁雜真氣隱隱相抗。
初始幾日，令狐沖練得極為辛苦。每每按照口訣引氣歸元，試圖梳理經脈中那些桀驁不馴的異種真氣時，便覺丹田如沸，經脈刺痛，幾次險些氣息岔亂，嘔出血來。東方不敗並不手軟，一旦發現他行差踏錯，便是一道凝練指風淩空點來，直擊他氣滯之處，雖痛楚鉆心，卻能立時導正內息，免他走火入魔之危。
“意守丹田，神游太虛。欲速則不達，強求反受其害。” 東方不敗的聲音總是清冷平穩，響在令狐沖咬牙苦撐、汗出如漿的時刻，“你體內異種真氣如野馬，此心法如韁繩。非是立刻馴服，而是先與之共存，再徐徐圖之。”
令狐沖悟性本高，加之有這位曾登頂武學絕巔的“嚴師”在側時時提點，雖過程煎熬，進展卻肉眼可見。十餘日後，他已能初步運轉第一重心法，雖還不能完全梳理異種真氣，但內息運轉時那滯澀刺痛之感已大為減輕，丹田之中，亦有一縷極細微卻異常精純溫潤的嶄新真氣，如幼苗破土，悄然滋生。
每日午後，是固定的傳功時辰。桃林空地上，令狐沖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東方不敗或立或坐於旁，目光如電，時刻感知著他體內氣機的每一絲變化。偶爾，他會伸出食中二指，隔著衣衫，虛點令狐沖背後某處穴位，一股精純柔和的真氣渡入，助他打通關隘，引導氣機。
那指尖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觸感，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種奇異的穩定感。令狐沖在心神與體內真氣搏鬥的焦灼中，總能因這恰到好處的介入而獲得喘息與指引。漸漸地，這每日固定的接觸，成了他艱澀修行中一份隱秘的期待與支撐。
修行之外，日子似乎又恢覆了某種表面的平靜。令狐沖依舊包攬所有瑣事，只是更加細心。他發現東方不敗夜裏看書的時間越來越長，燭火有時燃至後半夜。他便在對方屋角多備了兩盞油燈，燈油總是滿的，燈芯也修剪得整齊。東方不敗並未對此置評，只是某日令狐沖送熱水進去時，發現那兩盞多出的燈，已被移到了書案最順手的位置。
關於任我行和日月神教，東方不敗沒怎麽提過。但令狐沖偶爾能瞥見他對著那卷羊皮地圖凝神，指尖劃過某些地名時，會停留許久，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令狐沖也不問，只是將打聽來的、關於江湖上新近的、可能與此相關的風吹草動，在每日傳功結束後，看似隨意地提上兩句。東方不敗多半只是聽著，不置可否，但令狐沖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支舊簫，東方不敗再未吹響過。令狐沖也沒有提起，只是將它仔細擦拭幹凈，用一塊柔軟的絲綢包好，放回了東方不敗屋內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裏。有些東西，或許需要更合適的時機，才能重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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