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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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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令狐沖那句“會娶任盈盈”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遠處東方不敗的耳中。他死死咬著牙,唇瓣幾乎要滲出血來,腳下踉蹌,每挪動一寸,胸口的舊傷便狠狠抽痛一分,疼得他眼前發黑。

恨!他恨令狐沖的毫不遮掩,恨任盈盈的勝券在握,心底的恨火幾乎要燒穿胸膛,偏是舊傷未好又添新傷,連沖上前去手刃那兩人的力氣,都攢不起來。想當年,他是日月神教高高在上的教主,一呼百應,生殺予奪,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偏偏栽在了令狐沖手裏。

他曾對著妝奩枯坐半宿,指尖捏著那支螺子黛,恍惚間竟想描摹出任盈盈的眉眼,後來才驚覺,原來是喜歡到了極致,才肯為他斂去一身戾氣,去學那根本不適合自己的溫婉模樣。他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聲音嘶啞得如同鬼魅,一字一頓,滿是怨毒。

“令狐沖!”

內息一陣紊亂,洩出幾分破綻。

令狐沖本就警覺,瞬間捕捉到周遭的異樣,循著直覺擡頭望去,只見高處陰影裏,立著一道熟悉的紅衣身影,面容被一具面具嚴絲合縫地遮住。是他!

東方不敗見蹤跡暴露,不再停留,轉身便施展輕功遁走。

令狐沖心裏猛地一緊,哪裏還能顧及到小師妹,忙不疊丟下一句,“小弟,在這好好養傷,我很快便會回來。”當即提氣,腳步不停追了上去。

東方不敗內傷未愈,方才撞見令狐沖與岳靈珊相談的模樣,又氣又痛,只覺氣血翻湧,氣急攻心之下內息大亂,腳下速度遠遜於平日,終究被令狐沖在一片寂靜的樹林裏追上。他駐足而立,依舊背對著身後的來人,周身冷冽的氣息似能凝住林間的風。

令狐沖望著那道魂牽夢縈的紅衣身影,喉間發緊,沈聲喚道,“詩詩?”

那人立於原地,身形未動,只是緊閉雙眼,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認錯人了。”

“若不是你,為何一見我就跑?”令狐沖的語氣帶著幾分執拗的堅定,眼底盛著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篤定,那面具的邊角弧度、刻痕深淺,分明和第一次見面時他戴的那一張絲毫不差,千真萬確,絕不會有錯。

東方不敗依舊執拗地不肯回頭。

令狐沖心頭的急切與牽掛再也壓制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將人用力擁進懷中。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就那樣安靜地被令狐沖抱在懷裏,肩頭微微繃緊,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直到想起令狐沖與岳靈珊的對話字字句句在腦海中炸開,洶湧的妒意混著壓抑許久的委屈瞬間沖破防線,他猛地攥緊拳,用盡全身力氣,將令狐沖狠狠推開。

令狐沖腳步踉蹌,連退兩步,目光死死鎖著那人冷峭的側臉,分明能瞧出幾分揮之不去的餘怒,他連忙放軟了語氣,啞聲低問,“你還好嗎?我回黑木崖找你,卻始終尋不到你的蹤跡。”

“是想看我死沒死,好讓你徹底安心嗎?”東方不敗緩緩側過臉,語氣冷得像淬了冰,眼底卻凝著一絲旁人難察的委屈。

令狐沖被這一句堵得喉頭一哽,啞口無言,只能倉促轉開話題,聲音都有些不自然,“你怎麽會在這?”

“來瞧瞧你這令狐大俠,有沒有栽在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下。”東方不敗緩緩側過臉,聲音冷得像深冬的寒風,刮得人耳膜發疼。

令狐沖猛地怔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從他踏入囚牢的那一刻起,東方不敗便在暗處看著,看著他救人,看著他愧疚,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任盈盈的模樣,自己的那些心思,竟被他瞧得通透。

令狐沖瞥見他擡手時動作滯澀,衣襟上還沾著未幹的血痕,大步上前便要去拉他的手腕,“你的傷……我這裏有傷藥。”

“本座的傷,何須你操心?”

東方不敗猛地甩開他伸來的手,力道之大,讓令狐沖踉蹌後退半步。他擡眼,眼底滿是譏諷與醋意。

“有這閑心,不如去找你的任盈盈,別在我面前演這出假仁假義的戲碼!”

沒人知道,這傷是東方不敗與任我行交手時留下的。若非他不惜耗損內力,暗中攔下任我行的腳步,令狐沖根本沒機會這般輕易救出岳靈珊,只是這份藏在暗處的周全與護佑,他半點也不想讓令狐沖知曉。

令狐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他惱的原來是先前哄騙小弟的那番話被他盡數聽了去,霎時間慌了神,急忙張口想要解釋。

“我只是……”

“不必解釋。”東方不敗冷聲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自嘲,“你我之間,本就沒什麽關系,解釋了又如何?”

令狐沖喉間發緊,是啊,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麽?是曾傾心相待,卻被仇恨隔斷的愛人?可他那日揮劍時那般決絕,傷他至深,他又怎麽可能原諒自己。

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可彼此都已從懸崖墜落,死過一次,昔日為師弟報仇的執念,早已在日覆一日的牽掛中淡去。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他卻始終找不到一個答案,只能怔怔地望著東方不敗,說不出一句話。

東方不敗見他這副語塞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期待也漸漸冷卻,不再看他,轉身慢悠悠地向前走去,背影孤冷,帶著幾分疏離。

令狐沖見狀,慌忙快步跟上,緊緊跟在他身後,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跟著我,究竟想做什麽?”東方不敗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問道,語氣裏滿是不耐。

“我沒地方可去了。”令狐沖看向東方不敗。

“沒地方去,便去找你的任盈盈,”東方不敗轉身,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她對你情深義重,定會收留你,現在回去,興許你們就能一起退出江湖。”

令狐沖急得抓了抓頭發,看著東方不敗轉身要走的架勢,慌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指尖都在發顫,“我心裏沒別人!娶任盈盈那句話是假的,從頭到尾,我在意的只有你一個!”

東方不敗的衣袖被他攥住,指尖傳來令狐沖掌心的滾燙溫度。他眸色微動,卻猛地甩開手,語氣依舊冷硬,“在意?令狐沖,你所謂的在意,就是讓我聽著你對旁人許下要娶她的誓言?”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令狐沖急忙否認,生怕自己說錯話,再惹他不快,額頭早已滲出細密的薄汗。

他望著東方不敗臉上的面具,胸中湧起一股近乎悲壯的勇氣,手指顫抖著伸向那張遮蔽一切的面具,他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痛徹心扉的臉。

可指尖還未觸及那冰冷的邊緣,東方不敗竟如受驚般,猛地後退了一步。那一步,隔開的仿佛不是距離,而是天塹。

令狐沖的手徒然僵在半空,進不得,退不甘。半晌,才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收了回來,指節蜷縮著,藏進微顫的袖中。他脖頸僵硬地垂著,連飛揚的眉宇都頹然耷拉下來,聲音裏浸滿了酸澀與哀求,“我只是……想再看看你。哪怕一眼也好。”

看著他這般放低姿態,卑微又固執得像要抓住最後一縷風,東方不敗心中那焚天的怒火,竟奇異地如潮水般褪去了。湧上心頭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纏纏繞繞的無奈,還有一絲被他狠狠摁在心底幾乎要破土而出的疼。

他極輕地嘆了一聲,那嘆息散在夜風裏,幾乎聽不見。終於,他緩緩擡起手,指尖撫過那覆在臉上的紅色面具,然後,將它慢慢摘了下來。

一縷清冷月光穿過枝葉,悄然滑過他臉頰。五官精致絕倫,眼底藏著桀驁與寒霜,周身卻縈繞著危險而攝魄的氣息。

“看夠了嗎?”

令狐沖驟然驚醒。

血液“轟”地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他倉皇別開臉,視線死死釘在地上某片搖晃的葉影上。羞恥像滾油澆遍全身,不是為失神,是為剛才那瞬間,他竟想永遠沈溺在這片致命的光裏。

東方不敗見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笑意,忍俊不禁,心中積壓的不快與郁結,竟消散了大半。他順勢在一旁石頭上坐下,下意識擡手摸向腰間的酒壺,指尖空蕩才恍然,扭頭望去,那只熟悉的酒壺,正好好待在令狐沖懷中。

令狐沖察覺到他的目光,連忙從懷中取出酒壺,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幾分討好,“你是在找這個嗎?”可手剛伸到半空,卻又緩緩收回,眼底掠過一絲愧疚,輕聲道“這酒壺摔出了裂痕,雖還能用,卻不好看了,改天我一定給你買個新的,比這個更結實、更精致。”

東方不敗只是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令狐沖握著酒壺的手不自覺收緊,思緒翻湧,昔日揮劍的決絕,如今滿心的牽掛與愧疚交織,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不知該如何開口,才能彌補曾經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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