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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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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沈知意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把這些月受的委屈、擔的驚嚇、藏的恐懼,全都哭出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周敘白一肩膀。

周敘白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傍晚時分,霍景良回到船上。

他上甲板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周敘白靠著纜樁坐著,左腿伸直,沈知意枕在他沒受傷的右腿上,睡著了。

她臉上還有淚痕,眼皮紅腫,但睡得很沈。

周敘白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撐著拐杖,警惕地看著四周。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甲板上,像一幅褪色的舊照片。

霍景良站在舷梯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阿坤說:

“去跟廚房說,今晚給二等艙加兩個菜,燉個湯。再讓船醫送點進口的止痛針劑過去——別說是我讓送的,就說庫存盤點多出來的。”

七月南海,正午的陽光像燒熔的白錫澆在海面上,“景良號”貨輪切開墨藍色的波浪,留下一道泛著白沫的航跡。

周敘白拄著柘木拐杖立在船舷邊,右腿僵直地撐著身體。

三天前霍景良將他們調至二等艙,舷窗外終於能看見完整的海平線。

沈知意站在他身側,手裏拿著九姑娘留下的銀針包——

臨行前夜,九姑娘塞給她時說:“海上若遇險,紮虎口能醒神。”

“在看什麽?”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氣壓在降。”周敘白指向桅桿上微微擺動的風向標,“比昨天預報的快。”

他說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拐杖上那行俄文刻痕。

身後傳來腳步聲。

霍景良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走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價值不菲的腕表。

“周先生對氣象確實敏銳。”

他在三步外站定,目光掃過周敘白的腿,又落在沈知意頸間未消的瘀斑上,“船醫說,沈小姐需要靜養。”

“多謝霍先生關心。”沈知意語氣平靜,“我們在底艙時,也沒見船醫來過。”

霍景良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

“沈小姐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氣?水手長阿坤已經調去廚房了。”

周敘白忽然開口:“霍先生,今晚可能有雷暴。”

“你的預報我已經傳達給船長。”霍景良走近半步,壓低聲音,“但我要提醒二位,我們現在的位置——”

他展開掌心,上面用鋼筆草草畫了個坐標,“離公海只有二十海裏。”

沈知意心中一凜。

她想起昨夜門外那陣可疑的腳步聲,還有周敘白在貨艙發現的軍用品標記。霍景良這艘船,絕不像表面那麽簡單。

“霍先生想說什麽?”周敘白的手握緊拐杖。

“只是提醒。”霍景良收起手,恢覆那副從容模樣,“對了,晚餐我請廚師準備了燉雪梨,沈小姐潤潤肺。”

他轉身離開時,白襯衫的後背被海風鼓起,像一面隨時會被撕裂的帆。

夜幕降臨得比預想中快。

晚上八點,周敘白靠在床頭繪制氣壓變化曲線,沈知意坐在小桌旁縫補他的襯衫。

二等艙比底艙寬敞些,但也不過七八平米,兩張窄床中間隔著一步距離。

“霍景良今天的話,你怎麽想?”沈知意咬斷線頭。

周敘白筆尖頓住。

“他在試探我們知不知道坐標。”

他擡起頭,昏黃的艙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母親留下的航海圖……真圖在我腦子裏,但霍景良未必信。”

“所以他用各種方式逼我們?”

沈知意想起馬尼拉碼頭,霍景良那句“瑞士療養、巴黎學設計”,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重物砸在甲板上的鈍響。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用粵語高聲喊叫。

周敘白和沈知意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你留在這。”周敘白抓起拐杖。

“一起去。”沈知意已經拉開艙門。

走廊裏一片混亂。

兩個水手慌張地跑過,嘴裏喊著“海盜”。

沈知意心裏一沈——這裏離公海近,但不是傳統海盜活動區。

她扶著周敘白往上層甲板走,樓梯陡峭,周敘白的右腿使不上力,幾乎是被她半拖半拽拉上去的。

甲板上的景象讓兩人僵在原地。

四個穿著邋遢汗衫的男人端著土制獵槍,正把船上的保鏢往船舷邊逼。

其中一個保鏢已經倒地,肩膀滲出血跡。

霍景良站在船艙入口處,臉色鐵青,他身邊只跟著水手長阿坤——不,現在應該叫廚房幫工阿坤了。

“放下武器!”海盜頭目操著生硬的普通話,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

周敘白突然拽住沈知意的手腕,把她往陰影裏拉。他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有汗。

“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幾乎貼著沈知意的耳朵說,“看他們的鞋。”

沈知意瞇起眼睛。

七月南海濕熱,水手們都穿拖鞋或光腳,可這四個“海盜”腳上全是統一的軍靴——

雖然糊了泥,但鞋型規整,絕不是海上討生活的人會穿的。

“還有槍。”

周敘白繼續道,“土制獵槍打不出剛才那種悶響。甲板上那個彈孔,口徑不對。”

沈知意心臟狂跳。

她想起九姑娘的話:“香港這地方,真海盜反而不多,假戲真做的倒不少。”

這時,海盜頭目已經逼到霍景良面前。

阿坤想擋,被一槍托砸在腹部,蜷縮倒地。

霍景良舉起雙手,聲音還算鎮定:“要錢可以談。”

“錢?”海盜頭目怪笑,“我們要的是你的命!”

話音未落,他舉起槍——

“等等!”

沈知意沖了出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或許是看見霍景良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或許是周敘白那句“不對勁”給了她某種直覺。

她擋在霍景良身前時,海盜頭目的槍口離她胸口只有半米。

周敘白在陰影裏攥緊了拐杖,指節發白。

“小姑娘讓開。”海盜頭目瞇起眼。

沈知意沒動。

她盯著對方的臉——皮膚黝黑,但脖子和手背的色差明顯,像是近期曬黑的。

更重要的是,他握槍的姿勢太標準了,拇指扣扳機的位置,食指貼護圈的角度,都像受過訓練。

“你們不是海盜。”沈知意開口,聲音在海風裏發顫,“軍靴是新的,槍托上的編號還沒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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