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命擔任禦前貼身侍衛，也得以親眼見到皇上無數次的從夢中驚醒，一個人呆呆的流淚，每一顆回魂丹，每一條人命，都像是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割在皇上的心上，血流如註，不死不休。】

花滿樓皺眉，幽幽嘆道：【皇上這又何苦......】

宋清風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有何不得以？】花滿樓道。

宋清風道：【你可知，當年洪武皇帝為何下令修建這山海關？】

花滿樓道：【內拱神京，外捍夷虜。】

宋清風道：【你又可知，當今皇帝為何下令翻修長城？】

花滿樓道：【長驅蒙古？】

宋清風道：【一點也不錯，當今天下，看似和平繁榮，但這也僅僅只是表面而已，近年來，東北女真勢力逐漸壯大，他們驍勇善戰，驃悍異常，更是已經有染指中原之心，而北疆蒙古雖然已被逐出長城之外，但百年前橫踏千裏山河的錚錚鐵騎卻並沒有減弱一分，有這樣兩個強大的敵人，若你是皇上，你是否能夠夜夜安寢？】

花滿樓搖了搖頭，道：【我不能。】

【確實不能，】宋清風道，【敵人如此強悍，可我們自己呢？大明的實力，早已經不如當年神武，如今的戰將，有誰堪比當年的徐達，常遇春？恐怕如今朝中百官的心思，都在勾心鬥角，彼此算計上面了吧，尤其是內閣大臣，個個是酸腐大儒，談起經典長篇大論，論起治國更是誇誇其談，但真真正正能禦國保天下的，又有幾個人？外敵強悍，朝中羸弱，這若是換了宋朝的趙姓之君，恐怕早就國土難全，國體受辱，可我大明君主，卻絕不是那樣的孬種！】

【這一點，我信。】花滿樓鄭重道。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為了這天下，皇上連性命都能舍得出去，那還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做的？】宋清風道，【我伴聖上身邊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他雖然外表賢達仁厚，但若真的到了那一刻殺機迫眼，他也無懼鬥他個血濺荒天！】

花滿樓聞言眉睫一震。

雖然當初見到皇上的時候，他也感覺得出，皇上溫潤的外表下有著一挺鐵骨錚錚，更有著一副俠義肝膽，但他卻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是這樣狠厲的一個人。

【只是......】花滿樓道，【如今的形勢，真的到了這般危急的地步了麽？】

宋清風道：【我大明建國，已有近二百年，這二百年中，蒙古沒有一刻停止過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意圖，而這二百年的時間，足以讓一盤散沙，重新凝聚成鏗鏘之石，這些，是唯有身處廟堂之高，才能夠看的清楚的，像我們這些偏居江湖之遠的武林中人，又豈能遠瞻國之安危。】

花滿樓眉頭緊蹙，沈聲道：【所以皇上下令煉制回魂丹，造就活死人，是為了......】

【為了在最短最快的時間之內，翻修長城，禦敵境外，更是為了創造一支無畏之師，不怕傷，不怕痛，不怕死，真真正正的戰爭機器，】宋清風道，【因為他知道，如果不這樣做，平民百姓就將面臨無休無止的徭役，以及九死一生的兵役，而國庫，也要拿出一筆巨大的銀資，來支持長城的修建，以及軍隊的糧餉。】

【所以兩害相衡取其輕。】花滿樓接道。

【不錯，】宋清風道，【也許這樣的做法並不對，也許他將終生背負良心的譴責，但他相信，我也相信，這些，都是值得的。】

花滿樓沈吟許久，似乎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發現，一直以來的自己，以及千千萬萬所謂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對朝廷嗤之以鼻的武林人士，都天真的令人發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沒有這樣一個英明而決斷的君主，那麽山河國破，生靈塗炭的時候，還哪有你仗劍江湖的份兒？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話說著容易，做著，卻是掏空心血，披肝瀝膽的艱難。

【好。】許久許久，花滿樓只能說出這一個好字。

一個好字，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只是，我還有一個請求。】花滿樓又道。

宋清風道：【說。】

花滿樓道：【望宋兄上稟皇帝，求他赦免葉孤城所犯之罪。】

此言一出，不但葉孤城楞了，就連毫不相幹的白鳥盡都楞了。

花滿樓，你什麽時候才能不要這樣時時刻刻都想著別人？！

宋清風神色覆雜的，低眉苦苦的一笑，道：【我答應你，不但如此，我還會請求皇上，助葉城主重建白雲城。】

【如此多謝了。】花滿樓躬身一禮。

宋清風趕緊扶起，道：【你我多年兄弟，又何必如此多禮，如此，話已說盡，恐怕，我也該走了，宮中事務眾多，我總是放心不下。】

花滿樓點頭道：【也是，不過那也請宋兄喝完了這杯酒，再走不遲。】說完，花滿樓端起酒杯，裏面是滿滿一杯碧波漾漾的竹葉青。

其他人也一起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

多久不曾有過的豪氣，此時竟猛然平地而起，回蕩在這天地間，久久不能平息。

白首不相離

是夜，宋清風給他們安排了過夜的地方，就匆匆走了，西門吹雪看著宋清風越來越瘦，但卻越來越挺拔的背影，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花滿樓輕輕靠過來，悄聲道：【想不到，你會有個入了公門的兄弟吧？】

西門吹雪瞇了瞇眼睛，道：【人各有志，更何況，相比於江湖，他這種人更適合公門。】

花滿樓不再說話，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轉身坐在桌邊，擡手去卸自己頭上的束發冠。

【我來。】西門吹雪道，隨後繞到花滿樓身後，手指靈活，十分熟練的將他頭上的珠玉發箍摘了下來，輕輕的放在桌上。

遠遠站在一邊的陸小鳳輕咳一聲，扯著葉孤城的袖子就往外走。

【你幹什麽？】葉孤城皺眉。

陸小鳳壓低聲音道：【你還看不出來？】

【嗯？嗯......】葉孤城明白了，拿起寒城劍，立馬走人，片刻間房間裏就只剩下了西門吹雪，花滿樓，還有一個白鳥盡。

西門吹雪抱臂，正瞇著眼睛饒有興致的看著花滿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一閃一閃，隨後，他突然欺身而近，貼在花滿樓的耳邊，輕聲道：【如今，一切事情都已經有了結果，不如，我們明天就啟程回家如何？】

【回家？哪個家？】花滿樓仰頭，面對著殷切凝視自己的男人，微微皺眉。

【當然是萬梅山莊。】西門吹雪理所當然的道。

花滿樓短促的一笑，不明何意。

可西門吹雪卻偏偏好像明白了什麽一般，擡起頭，神色覆雜的看了看仍舊呆立在一邊的白鳥盡。

【七童......】西門吹雪道。

【你不用解釋，】花滿樓打斷了他道，【其實我並不介意，真的。】

西門吹雪皺了皺眉。

他知道當一個人鄭重其事的說出【真的】這兩個字，事實上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並不是想說服別人，而是想說服自己。

不介意，怎麽可能不介意？！

這又不是一個蘋果，可以一刀切成兩半，愛情這種事，男人這種東西，是絕對沒有辦法分享的。

白鳥盡面對這樣的景象，兩行淚水終於從眼眶流出，她趕緊擡手用衣袖抹凈，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淡淡的對西門吹雪道：【對了，西門吹雪，我在羊城那邊還有些事，很重要的事，所以從明天開始，我就不再纏著你了，你若什麽時候再到羊城，可以盡管來找我。】

說完，也不等西門吹雪反應，白鳥盡便轉身而去，徑直的下了樓，頭也沒有回。

也許，這就是結束。

曾經在萬梅山莊當中，他親口所說的【有我西門吹雪的地方，就有你白鳥究，終究只是一句空話，他怎麽可能會真真的在意一個十五年沒有見過的女人。

可她，竟然還天真的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跟著西門吹雪，不用別的，就僅僅只是跟著，一輩子像追隨一個神一樣的跟著。

她以為花滿樓會大度的包容她，她也以為她可以毫不奢望些別的。

只是在【愛情】這兩個字面前，一切都是妄想，遙不可及的妄想。

白首不相離，西門吹雪終究是選擇只與那個人白首不相離。

所以趁自己還沒有到達因愛生恨的地步，趕緊離開，抽身而去，恐怕就是最好的選擇。

對每個人都好。

夜色深沈，白鳥盡鮮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西門吹雪凝視著她漸遠的背影，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能夠與她再見，又或者是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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