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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刃不凈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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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刃不凈世

宋希荇和她的同僚們從一開始就碰了軟釘子。清河醫廬打發了一處破破爛爛的舊院子就不管了,連飯堂和醫室的位置都是宋希荇纏問出來的,更別提交接醫案和研究協作。

“什麽態度嘛!”一個最年少的雲夢醫廬女修氣呼呼地揮舞手中的拂塵打掃,一邊做一邊罵,“我們是來幫他們做事的,不是來受氣的!”

宋希荇此時正坐在地上,把一張瘸腿的椅子釘上加固條。她聞言把錘子放在一邊,含笑道,“同行相輕。在他們眼裏,我們哪兒是來幫忙的,根本是來打臉的。”

對於這一點,宋希荇是有預期的。她提出的這個方案,聶明玦允許她們進駐不凈世,本質上就是說清河醫廬辦事不力。

“堂堂男子,心眼比針鼻還小!不知羞恥!”

“就是就是!”

“連病患都不分給我們,分明就是想看我們三個月後被趕出去!”

年輕女修的憤懣引起一大波人的共情。

宋希荇調侃道,“從來只有醫修不夠用,誰聽過病患不夠治的?剛剛哪一個說的,這麽積極,站出來給我瞧瞧,以後值夜可你一個人用了啊,讓其他姐妹們都睡個好覺。”

宋希荇這麽一說,大家一下子哄笑起來。有人把剛剛說話的女修推出來,後者趕緊找補,急得跺腳,“這可不——哎呀,宋姐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希荇放過了她,仍然笑著,聲音溫和篤定,“這是不凈世。戾氣反噬是清河聶氏刀法的固有弊端,需要求治的病患只會多不會少。醫案是積累,他們不給,我們照樣能積累,我們也有自己的積累。怕什麽,叫他們看看雲夢醫廬的水準。”

一席話畢,女修們都露出或是放松,或是戲謔,或是躍躍欲試的神情。只有一個最年長的姑姑欲言又止,但還是問了出來。

“宋醫友,赤鋒尊所謂成效到底是什麽標準?萬一,三個月後我們真被趕出去,豈不是損了雲夢醫廬的名聲?”

宋希荇沈默了片刻。聶明玦確實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標準,沒有說治好多少人,沒有說研究進度到怎樣的地步,只說盡你們的力做到最好。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新領域,一切都要從頭做起。”宋希荇道,“就算三個月後返回蓮花塢,我們也拿到了三個月的數據。醫道研究從來不是一蹴之功,要久久為之,功成不必在我。”

“好個功成不必在我。”年長女修慚愧地笑了,“虧得我比宋醫友年長歲數,倒是我執迷淺視了。宗主選你做雲夢醫廬的領率,是有識人之明。”

宋希荇連忙說,“哪裏,我還要需要前輩的很多幫助,您可不能給我撂挑子啊!”

年長女修卻一擺手,“行了,別貧。大家都趕緊打掃幹凈。明天必須能正常開張。”

“好嘞!”眾人異口同聲,熱火朝天地收拾安置起來。

一開始宋希荇等人只能接受那些清河醫廬不願意治的病患。要麽是地位低微的外門弟子,要麽是囊中羞澀的破落戶,要麽是已經積重難返的危重癥。宋希荇分而治之,對待外門弟子一視同仁,對待拖欠診金提出告訴,對待重癥以慢性管理控制發展為主。

三個月裏她只請見了聶明玦一次,談的就是拖欠診金的事情。

聶明玦不可思議。

“什麽?你來我清河聶氏行醫還是行商賈?你在蓮花塢治療也是如此嗎?我倒要問問江澄是怎麽用的人!”

“雲夢醫廬的診金規矩,是自虞紫鳶夫人時就定下的,不是為了謀利,是為了平衡資源分配,避免浪費。醫修是永遠不夠用的,診金雖然低微,但是一種分流,也是一種對醫修的認可,不在於實際價錢。另外——”

宋希荇說著忽然笑了一聲,“清河醫廬不給醫案,不給病患,不給合作,連靈藥都是我們從蓮花塢帶來的。要是您的弟子再不給診金的話,只怕大家有些不實的猜測就不好了。”

她說是不實的猜測,其實就是說清河聶氏有占雲夢便宜的嫌疑。這是聶明玦不能容忍的。

“滾!”

宋希荇從善如流地滾了。然後清河醫廬只能捏著鼻子開放藥庫和醫案,並墊付了所有拖欠的診金。

消息傳回,雲夢女修們歡呼雀躍。

“宋姐姐萬歲!”

“早該這麽治他們!”

就連最年長的一位都矜持地點了點頭,“做的不錯。”

宋希荇輕輕推了一把簇擁在她身前的小姑娘,“好了,姑娘們,做事吧。”

可眾人散去之後,宋希荇拿著賬冊獨自走進房間,無聲而嘆。聶明玦治宗甚嚴,他不是不知道清河醫廬的消極抵抗,因為他根本沒有質疑宋希荇的話,也不翻看她帶去的拖欠賬冊。他知情,但是這也是審查的一部分,聶明玦不是來給她們做保姆的。

她盡量不去動用聶明玦的權力,因為這會使他的期望標準變得更高。

進駐不凈世一月有餘,她已經再次認識到,這位清河之主的容錯和耐心之低。她必須把所有籌碼一次性打出去,解決盡可能多的掣肘。

同行相輕是在她預料之內,但是清河聶氏輕視女修的風氣亦是清河醫廬抵觸的原因。甚至,在病患之中也廣泛存在。這不是聶明玦能解決或者說願意解決的。

想在這裏打出雲夢醫廬的聲名,比她預想的要困難得多。

另一個出乎意料,則是聶明玦的弟弟,清河聶氏二公子聶懷桑。

這位喜好風雅,活潑好動的小公子與整個清河聶氏的傾向格格不入。他修為平平,逃避練刀,經常拿著一把折扇到處閑逛偷懶。與其兄的剛毅冷峻不同,他生得一副秀麗柔美的少年像,看上去比實際年歲小很多,口若懸河,舌燦蓮花,連雲夢醫修裏最年長的姑姑也會被哄得開心給他方便,只除了宋希荇。

“不行。”

“宋姐姐,你就給我寫一個吧。”

聶懷桑低低地懇求著,但宋希荇不為所動。

“聶二公子,您比我年長。”她說著又往外一掃,有幾個張望的年輕女修立即縮回去,“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醫案不容作假和修飾。要是讓我發現誰膽敢出具假醫案給聶二公子,不用請宗主示下,我宋希荇就會立即將人開除雲夢醫廬。”

聶懷桑為了逃避修煉和練刀,天天變著法地裝病。清河醫廬大概已經被聶明玦反覆敲打過了,他就想到了來雲夢女修這裏打探。

宋希荇不限制他來套近乎,但嚴禁有人幫他寫假醫案。

不過就算如此,聶懷桑還是堅持不懈地來閑逛。他人緣極好,天生聚攏人氣。自從聶懷桑來了之後,願意看診的病患多起來,且不再局限於開始的三種類型。雖然清河醫廬仍舊冷遇,但雲夢醫修的口碑在病患之中悄悄流傳起來。他們不敢明著站隊,因為誰也不想得罪清河醫廬,誰也不確定宋希荇等人能不能呆的下去,但雲夢醫修終究是成為了一個可選項。

但是,就在一切看起來向好發展的時候,病患診療出事了。

宋希荇趕到的時候,那位原本就是危重癥的老者就差一口氣了。她憑借過往經驗,迅速判斷出這是兩次針灸引氣的間隔過短,造成正陽失衡,戾氣反撲,簡短問過用藥之後,極快地取穴下針,把人從閻王殿搶回來。

但這不算完。

宋希荇事後翻看醫案,發現只有一次行針記錄。她找來前一天的當值醫修質問。

“你行針為什麽不記錄!而且這種程度的發作,按照規定你無權擅自處置,為什麽不匯報!”

當值的小姑娘被她罕見的嚴厲態度嚇得瑟瑟發抖,“我……忘了。當時值夜處理完了,我太困了,後半夜又沒發生什麽事,我想睡醒之後再寫不遲。對不起,宋姐姐,我下次不敢了。”

宋希荇繼續拍桌子,“我問你為什麽不匯報!這是在保護你們這些修習醫不知道嗎!擅自行動,出了事算誰的責任?”

“昨晚是您輪班。可是,您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我不該擅作主張,我錯了,您別趕我走。那個,病患還好嗎?”

按道理,宋希荇不應該帶修習醫,而應該帶來的都是成手。但是蓮花塢重建艱難,到處都缺人缺錢缺資源,雲夢醫廬也是一樣捉襟見肘。這個孩子是雲夢醫廬裏最有天賦的一個,就被她也抓了壯丁。

她能理解,可病患家屬能理解嗎?

“我來負責,我來解釋。”宋希荇疲憊的聲音幾乎像是一種嘆氣,“至於你,回雲夢停職三個月,給我回爐重造,重學醫廬條令。再犯一次,就給我滾出雲夢醫廬。”

旁觀的女修中有人發聲,“可是,我們本來就人手緊張,再把小周放回去……”

宋希荇冷眉掃視,“你再說一遍。”

“我什麽也沒說。”

噤若寒蟬之中,聶懷桑忽然探頭進來,笑瞇瞇地搖扇子,“不至於,不至於。他們已經答應不追究了。本來嘛,清河醫廬不肯治,就是來碰運氣的,新療法哪能沒風險。小事情嘛,消消氣。”

被稱作小周的女修喜極而泣,不可置信地盯著聶懷桑,“當真嗎?”

聶懷桑得意又矜持地點頭,享受這種註目禮。

周圍的大夥也不約而同送了口氣。

宋希荇沒有,她看著聶懷桑,“聶二公子做了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他那個不太成器的孫子,我看著倒是挺中意的。就叫他來給我當陪讀,比大哥選的那些可心百倍。”

聶懷桑用一個沒資質的子孫接近不凈世核心的機會,交換了病患的緘默。

雖然聶懷桑自己說的不當回事,但宋希荇知道這個幫助的分量。他不只是救了一個修習醫,還救了整個雲夢醫修在清河的立場。

她轉身,鄭重行一個全禮。聶懷桑趕忙阻攔她,“不用不用,不是什麽大事。”她堅持,推開聶懷桑,把禮行完。

“清河聶氏高義,不求回報,但我雲夢醫廬不能不識恩義,不知好歹。聶二公子的這個恩情,我記下了。”

聶懷桑趁機說,“也不是不要回報。宋姐姐給我寫個醫案吧。”

“不行。還有,您比我年長。”

“誒!你怎麽油鹽不進呢。”

在一眾女修的勸說下,宋希荇最終留下了小周,只停了行醫資格讓她打雜。

可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三個月的時限即將結束的時候,小周又出問題了。

這一回是感情問題。

與上一次相反,這一回是全體女修共仇敵慨,非要宋希荇把她直接驅逐出去不可。

態度最嚴厲的就是資歷最深的那一位。

“我們來不凈世是做事的,不是來談情的!那些清河醫廬的老頑固,本來就看不起女修。這下好了,這不是坐實了女子柔弱不能主事嗎?”

宋希荇摸了摸額角,低聲細語勸,“沒那麽嚴重吧。聶二公子也沒說什麽,我這就讓小周回去。前輩您不要給宗主寫信。他那麽忙了,別讓操煩這些事了吧。”

如果讓這個孩子帶著被聶懷桑拒絕表白,又被驅逐出雲夢醫廬,甚至在江澄那裏掛一個不靠譜的印象,這個孩子就徹底毀了。

“要是別人我還不說了。聶二公子是什麽人?赤峰尊的弟弟,清河聶氏的嫡系。這傳出去成什麽了,啊?攀龍附鳳,謀取高嫁——”

“攀龍附鳳怎麽了?強如斂芳尊不也攀龍附鳳嗎?他的未婚妻出自蘭陵秦氏,怎麽女子就做不得。”宋希荇忽然打斷了她,繼續說下去,“聶二公子生得漂亮,人又和氣,小周動心又不是逼婚。前輩,我會讓小周回去的。但是如果讓她這樣回去,會毀了她的。這孩子也是流民出身,蓮花塢的慈幼局長大。要是在雲夢待不了,她就無處可去了。”

兩人對視靜默之間,小周擦著眼淚走進來,抽噎著開口,“宋姐姐,你別說了。不管宗主怎嘛處置,就算趕出雲夢,我也認了。我不知道,我,我給你添麻煩了。我總是給人添麻煩……嗚……”

宋希荇把這個女孩攬進懷裏,“沒事,這件事你沒做錯什麽。聶二公子是個好的,你也很好,壞的是那些散布謠言的人。小周啊,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對的事情呢,往往不能用對的方式去做。你以後的日子還長呢,慢慢就學會了。這個事情呢,就交給姐姐來處理。我們出來也夠久了,給你一個任務,你帶著我的文書去和宗主階段匯報一下,好嗎?”

小周一刻也不能留了。她前腳剛走,聶懷桑別別扭扭地擠進來了。他是來道歉的。

“那個,我沒想到這麽嚴重。我可以跟他們好好解釋清楚!周姑娘不是那種人。”

“聶二公子。”宋希荇輕輕一瞥道。

聶懷桑一激靈,立即站直。

“您見過斂芳尊的未婚妻秦愫嗎?”

這個問題大大出乎聶懷桑意料,他不自覺放松下來,“沒見過,只聽說她是秦敬業的獨生女。”

“我見過。秦姑娘在宗門大比奪魁,金夫人卻把她打發到清河,以游學為名驅逐出金鱗臺。您知道為什麽嗎?”

“啊?為什麽?”

“因為她奪魁之後,金子軒公子多問了幾句,金夫人覺得她不安分。秦氏是高門不假,可跟蘭陵金氏沒得比。”

聶懷桑攥著自己的扇子不做聲。

“很多事只是維持不變得更壞,就已經很困難了。蓮花塢慈幼局的孤女,和名門世家清河聶氏的公子是雲泥之別,這就是世人的眼光。您不拘世俗,平易待人是您的豁達高義。”宋希荇輕嘆道,“這不是您的錯,也不是小周的錯,我也不知道是誰的錯。可能是這個世間的錯吧。”

她一開始只是想維持清河聶氏的立場不滑向剿滅,她想了那麽多辦法,積累那麽多籌碼,兩次頂撞聶明玦,把能動用的都壓上賭桌。結果命運告訴她,她的失敗不是因為研究沒有突破,不是因為聶明玦的標準太嚴,不是因為雲夢醫廬不夠努力,而僅僅是因為一個小女孩的懵懂情愫。

她不能表現出太在意,那樣會壓垮小周。但她無法真正不在意,因為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而聶懷桑還在沈默著,她還得把話說完。

“金公子沒有過問,也許他不知道,也許他不上心,但就因為如此,秦愫才有返回金鱗臺的機會。所以,這件事,就請聶二公子忘了吧。”

聶懷桑沈默著退出院子,並在之後的日子裏再也沒有來過。

直到清河醫廬登門趕人的那一日。

對方只來了一個人,看著年紀不大,態度卻非常傲慢。宋希荇一開始想交涉一下,態度放得很低。

“這位醫友,你看這醫案還沒有交接,有些病患治到一半,總不能半途撂挑子給你們添麻煩不是?還有赤鋒尊那邊,總有告別一下——”

“你們添的麻煩夠多了!哼,今天之內趕緊把這院子騰出來滾回雲夢去。宗主才不會見你呢,二公子就是前車之鑒。”

宋希荇攔住義憤填膺的雲夢女修,冷笑道,“連病患轉移和醫案交接都不上心,就派這麽一個不知四六的東西。清河醫廬果真無人,怪不得這麽多年都沒有建樹。”

“你說什麽!”

清河男修擡手要打,宋希荇一步不退。

“你敢動一個試試看?這就是清河聶氏的剛猛作風。”

對方遲疑片刻,似乎是顧忌她會向江澄告狀,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好男不跟女鬥。我反正通知到了。快滾。”

隨即身影消失在門外。

雲夢女修的憤怒一疊聲的不停。

“什麽玩意兒啊這是,好歹也該正式通知。”

“都說赤鋒尊治下有道,我看也不怎麽樣。”

“就是,一點禮數都沒有。”

宋希荇沒有阻止。她繃緊了三個月的精神,最後以這樣一種侮辱的形式宣告失敗。她只能攥拳打在門框之上。

左肩傳來一只手掌的重量,是那位最資深的姑姑,“是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這是清河聶氏的損失。好了,我們回家。宗主肯定在等我們了。”

宋希荇滿含歉意地笑了笑,女修們又重整旗鼓,整理醫案,交代病患,收拾起來行李。她們在清河的三個月結交到了不少不凈世的邊緣人,他們無法改變這個結果,但是臨走之前抓著她們問以後還能不能去雲夢就診,怎麽就診還是讓大家獲得了一點情緒上的回彈。

宋希荇望向不凈世藏刀堂的方向,那是赤鋒尊所在之處,清河的權力中心。她從廣平的民間,走到雲夢的醫廬,如今又至清河的宗門,但這終究還是一道天塹嗎?

然而入夜之後不久,宋希荇被一串急切的拍門聲驚醒,來人竟是聶懷桑。

“出什麽事了?”

聶懷桑看見宋希荇一把拽住就跑,“路上再說!”

他把宋希荇一路拉到藏刀堂的後殿,這裏是聶明玦的起居寢殿,房門緊閉,臺階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清河醫廬的修士。

她大概明白為什麽只有一個人來通知了。

聶明玦刀靈發作,所有的醫修全部集中過來了。從聶懷桑的急切和這一群人沈重的面色,顯然非常不樂觀。

她一個穿蓮花塢服飾的醫修,在整齊劃一的綠色袍服之間太過顯眼了。不等聶懷桑開口,就有白須老者質疑,“二公子,這是不凈世的重地,你把這個外宗女子帶來不合適。”

聶懷桑卻一反常態地尖銳起來,“你們讓大哥不得救治就合適了嗎!我告訴你,要麽你們拿出方案來解決,要麽就給我通通靠邊站!”

他到底是清河聶氏的正經公子,臉繃起來發作的時候,竟還有些兄長的影子。

清河醫廬不敢掠其鋒,更不敢承擔拖延醫治的罪名,只敢把怒火全部燒向宋希荇,死死瞪著她。

宋希荇輕輕推了一把聶懷桑,“這位醫友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一門宗主的病情是機密,我這這裏確實不合適。而且,赤鋒尊是重癥。清河醫廬束手無策,我也不見得就——”

“我不管!那個老爺子你不就救回來了,你試試!你都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出什麽事我擔著!”

“聶二公子,這太重大了,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萬一真給聶明玦留下什麽後遺癥,簡直是給江澄沒事找事。

聶懷桑不管那個,“你曾經跟我說過,記我一個恩情,我要你現在就還,還到大哥身上!”

宋希荇長嘆一口氣,交代聶懷桑,“第一,我試試但不做任何保證。第二,這是我個人的行為,現在沒時間請宗主示下,不能上升雲夢醫廬。”

不連累江澄是她的底線。

聶懷桑一口答應。

進門之後,宋希荇才真正發現聶明玦的問題非常覆雜,並不能完全說是清河醫廬無能。他的戾氣反噬已經深入經脈,和許多陳年舊傷纏繞盤結,不是不能拔除,而是如果直接拔除更可能是把人直接送走。清心音只能暫時壓制戾氣的波動,但不能阻止戾氣的累積。由於聶明玦修為高深,天縱英才,就更使得聶氏刀法的固有弊病被放大。

清河醫廬的做法一直是姑息治療,延緩病程。這是穩妥的做法,但顯然已經不夠了。

聶明玦蜷縮在病榻之上,全身的關節都似已經變形,從齒縫裏擠出幾乎斷裂的呼哧聲,像個破爛的風箱,背部抽搐得如同被人用鐵鉗夾住,全身反弓,意識不清,眼球充滿了血絲,臉上幾道青筋一齊突突跳躍鼓脹,臉部肌肉扭曲,連手指都在痙攣著。

病情之嚴重覆雜超乎想象,但聶懷桑是來喊救命的,不是真來讓她治愈的。

雖然說了不上升雲夢醫廬,但這種情況已經不是她一人能處理了。宋希荇走到門口,點了幾個助手,讓聶懷桑叫來。

經過一整夜的緊急救治,聶明玦的狀態穩定下來,甚至破天荒的,在第二日午時三刻的時候就完全清醒過來了。

雲夢醫修超過了清河醫廬所說的時限,但有聶懷桑在,沒人敢提讓她們動地方,也沒臉提。

宋希荇照例第二日前去覆診。

她檢查了聶明玦的狀況,並作簡要匯報,最後把一本醫案總結放在桌上。

“按照約定,在清河聶氏收集的病理數據要公開共享。清河醫廬不肯要,但我雲夢醫廬不能不給。您收好,告辭了。”

宋希荇禮節完備到了冷漠無情的程度,她完美無缺地行了一禮,但不等聶明玦回答,起身就走。

“站住。我沒讓你走。”

宋希荇回身,微微挑眉,眼中寒火閃爍,“你有什麽權力命令我。”

聶明玦皺眉,“你說什麽?”

“我來是因為聶二公子的請托,不是因為你。我的同僚們還在等我一起回雲夢,告辭。”

“回雲夢?你的承諾就只有這種分量,三個月就食言而肥。”

“什麽意思?”宋希荇打量著聶明玦的眉眼,忽然萌生了一個猜測,“這也是審查的一環嗎?”她幾乎是怒不可遏了,“聶明玦,你把雲夢醫廬當成什麽!你有權認為我們不夠格,但沒有權力把人當猴耍!你派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楞頭青來吆五喝六的趕出清河,現在告訴我可以繼續留下,我是不是該感恩戴德啊!我告訴你,我是蓮花塢的弟子,輪不上你教!”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發怒,不應該憤懣,更不應該和聶明玦正面沖突。但這種輕描淡寫的反覆無常徹底激怒了她。宋希荇為三個月以來在清河壓力下兢兢業業的同僚抱屈,為她從在待月堂下提出這個方案的整整半年的殫精竭慮抱屈。

反正聶明玦已經趕人走了,還能能怎樣呢?因為冒犯就拔刀殺了她嗎?宋希荇破罐破摔的想,愛怎麽的怎麽的吧,老娘不伺候了。

聶明玦被她吼了一通,態度卻很冷靜,“誰告訴你不夠格的,誰告訴你要趕出清河的。”

宋希荇怔了片刻,“我不認識他。但他是清河醫廬的修士。”

聶明玦把清河醫廬的負責人叫來。宋希荇認出那是昨夜攔阻過他的白須老者。

聶明玦開口,“老七公,你把我的命令覆述一遍。”

被稱作老七公的老者面露疑惑,但老老實實地回答,“宗主下令給宋姑娘們換一個更靠近藥庫和醫室的院子。”

“你的人是怎麽傳達的?”

老者突然明白了,噗通一聲跪下來,“這裏面也許有誤會。宗主,我回去一定徹查。”

“不用了。”聶明玦面色冷得瘆人,他擡眼示意左右把老者拉起來,“你年歲高了,該回家休息。”

老七公還不肯放棄,“宗主!宗主您聽我一句,清河醫廬的孩子們沒有功勞也有——”

“他們這是假傳軍令。”聶明玦一言落定,為事件定性,“想趁我病發,既成事實。真是聰明啊。”

聶明玦在念聰明兩字的時候,聲音好似一道冷銳的刀鋒。

老七公顫抖了一下,扒著門框死不撒手。聶明玦的刀侍們不敢過於拖拽他,一時僵持。

聶明玦冷眼,“老七公是老資歷的人了。你們怎可拖拽?架出去。”

宋希荇全程噤聲,安靜如雞。

聶明玦的命令被篡改了,不是老七公這個清河醫廬負責人,而是某個中間環節。老七公罪在失察,才只是免職了事。

聶明玦是冤枉的,但是這事宋希荇也很冤。說到底,還是聶明玦禦下不嚴捅的簍子,但她不能一直裝鵪鶉,等對面遞臺階。

宋希荇在心裏嘆氣,給自己做建設,誰讓人家是名門宗主,蓋世英雄呢,咱小女子就低低頭唄。

老七公和刀侍們退出去之後,宋希荇鄭重其事地道歉,“對不起,赤鋒尊,這件事是我失察,沒有搞清楚就向您發火,都是我的罪過。要打要罰,我一概都認,但這是我個人行為,請不要上升雲夢醫廬。”

“哼。你?”聶明玦嗤了一聲,像是在說你這身子骨根本經不住打和罰。

宋希荇賠笑,“我收回,我的話全都收回。您是蓋世英雄,大人有大量。您肯教我,是我的福氣。”

“滾。”

“好嘞。”

有了聶明玦的震懾,聶懷桑的支持,雲夢女修們搬院子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力了。有些是她們救治過的外門弟子,有些是想趕緊洗脫立場的清河醫修,還有一些是聶懷桑找來幫忙的自己人。動作很快,在宋希荇返回之前就搬完了。

新院落不僅離藥庫和醫室都很近,環境也好了不止一個檔次。雖然仍是清河聶氏的簡素風格,但勝在寬敞安靜,還辟有一塊藥園可以種植靈草。宋希荇和同僚們吃了自從來清河之後最舒心的一頓飯,然後第二天再次被召到了藏刀堂後殿。

聶明玦讓她直接加入私人醫廬,這支隊伍名義上從屬清河醫廬,實際上由聶明玦直屬,是專門負責他個人病情的醫療機構。

“我?我是外宗醫修,這不合適吧。”宋希荇坦言道,“您覺得那套引氣針法有用,是因為那是急救,這和重癥的長期管理不是一回事。而且,我們之前已經發現,刀靈會對這種方法產生抗性,第一次總是療效最好的,之後會越來越差直至無效。”

聶明玦問,“怎麽,你只會這一招嗎?”

“那倒不是,可是,您的病情是宗門機密吧。偶爾一次急救和長期診療不可同日而語。”

“你會向江澄洩露我的病情嗎?”

宋希荇立即嚴肅,“不會。這違反雲夢醫廬條令。”

“還有什麽問題嗎?”

宋希荇一時啞然。她想了想又道,“這件事情,我需要請示宗主。而且這三個月姐妹們一直連軸轉,都沒有休沐過。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休整。”

從清河往返雲夢的路途,最快就需要七天左右。這意味著她想爭取六七天的休整準備。

聶明玦點頭,示意她去拿書案上的一枚小巧精致的刀形配飾。

“金錯刀,憑此令可以直接出入藏刀堂。”

宋希荇震驚,險些沒有拿穩摔在地上,“這——”

但聶明玦不給她回神的時間,“退下。”

宋希荇後知後覺地退出藏刀堂,才想明白聶明玦到底說了什麽。讓雲夢醫修進入聶氏宗主的私人醫廬是個相當有政治風險的操作,她要求請示江澄的意見,但聶明玦直接把可以直達他面前的清河聶氏金錯刀給出,實則就是沒在考慮江澄的反對意見。

由於上一次的驅逐事件,已經暴露出不凈世存在信息截留和變形的風險,這一舉措也確實能直接打通聶明玦和雲夢醫修的渠道。

但是不管怎麽說,這種規格的信任,對於一介外宗弟子而言,未免也太沈重了。聶明玦的信任和授權是極其昂貴的,宋希荇很清楚這背後的代價,一旦不能提供滿足這份信任的對價,那麽反噬將會是毀滅性的。

聶明玦,實在是個不走尋常路之人。

宋希荇沒走出多遠,就遇上了到處閑逛的聶懷桑。他一眼就看見了宋希荇手裏拿著的金錯刀,語氣驚訝又抱怨。

“什麽嘛!大哥把我罵的狗血淋頭,結果轉頭就把金錯刀給了你。都是救他命的應急不得己嘛,哪有這種區分對待的道理!”

“但也只是罵了一頓不是嗎?”宋希荇笑道,“清河醫廬比以前配合多了,也有你聶二公子的功勞。”

“那倒也是。”聶懷桑對前一句表示同意,但反駁了後一句,“不過醫廬那幫老頑固可不是我能撬的動的。是大哥的原因。畢竟那個篡改軍令和傳達偽令的人都處斬了嘛,這還不知收斂,豈不是活膩了?”

聶懷桑說得輕松隨意,像是在抱怨菜色一般不以為意。宋希荇卻猛地站住了。

聶懷桑疑惑,“怎麽了?”

宋希荇再次確認,“你是說赤鋒尊把他們殺了?”

“對啊。假傳軍令,罪在不赦。這要是在戰場上,是要出大亂子的。大哥這次已經很收斂了,都沒有牽連家屬。”

宋希荇倒抽一口冷氣。

聶明玦的冷怒和江澄的暴怒不同。江氏行的是家法,責罵呵斥,關禁閉抽鞭子,但劍鋒只對準外部的敵人。聶氏行的是軍法,聶明玦是真的會殺人的。

而她居然剛剛在藏刀堂裏對他咆哮,在刀鋒的狹間裏,閉眼走了一個回合。那件事是聶氏有錯在先,她又剛剛急救成功。

聶懷桑關切道,“宋姐姐你還好吧?”

宋希荇木木地答他。“好。聶二公子,您比我年長。”

“你怎麽老記這種事!”聶懷桑笑著安慰她,“沒事的,你這麽守規矩的人,不用擔心。他們是故意的才招致殺身之禍。你看老七公就回家含飴弄孫,可比在醫廬給那幫死頑固天天兜底強。”

直到聶懷桑離開,宋希荇才感覺到掌心裏的刺痛。她方才把金錯刀攥得太緊了,鋒利的刃邊劃開掌心,沾染了鮮血。她轉而另一只手捧起隨身佩戴的清心鈴,精巧鏤空的錫質鈴鐺,堅硬卻又溫暖,在球形的中央是緩慢散發熱度和香氣的靈藥。她把清心鈴貼在臉頰邊,從未感到如此想念雲夢,想念江澄。

好在,她馬上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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