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結(終章)

關燈
第三十六章:結(終章)

“你今晚就走吧。”吃過飯,鄭榆就要趕人。

鄭碩言立刻看向伯伯,嘴裏不大願意地啊了一聲,鄭雋明和小娃對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先洗碗。”

鄭雋明洗碗,鄭碩言就搬著小板凳在一邊幫忙,怎麽趕都趕不走。

洗完之後,鄭碩言拿出一個袋子,神神秘秘地交給鄭雋明,“伯伯,你是不是沒衣服換,這是爸爸新買的。”鄭雋明打開一看,是一套男士睡衣,裏面還有內褲。

“我從爸爸衣櫥裏給你偷出來的,你穿。”鄭碩言皺著小眉毛,把衣服展開看啊看,“就是不知道你穿著合不合身啊。”

鄭雋明一眼看出這就是他的尺碼,恐怕就是鄭榆故意讓這小賊偷的。

他湊近鄭碩言軟軟的小臉,低聲說:“謝謝你,你真厲害。”

“不客氣。”鄭碩言摸摸伯伯的手,“伯伯呀,你不要那麽快走,好不好?”

鄭雋明問:“為什麽呢?”

“因為......”鄭碩言有些不好意思,撓撓腦袋:“因為,你沒來的時候,爸爸是家裏最高的人,所以他就是最累的。你來了之後,你就是最高的人啦。”他仰著頭,眼睛亮亮的,“爸爸就可以不最累了!”

小孩子總有一套他自己的邏輯,或許聽起來可笑,但是心疼爸爸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鄭榆把小孩子教得很好,和他一樣可愛,和他一樣真心。

鄭雋明捏捏鄭碩言的小臉,“Yes Sir,長官。”鄭碩言一聽,挺起胸脯,學著電影裏的樣子對著伯伯有模有樣地敬了個禮。

洗完澡,鄭雋明去敲鄭榆的門。裏面的燈瞬間滅了。

“就聊幾分鐘,可以嗎?”鄭雋明很了解鄭榆會因為什麽樣的語氣心軟,果然,過一會兒,房間裏的燈重新亮起來。

鄭雋明開門進去,鄭榆靠在床頭,鄭雋明走過去,展開手臂。

“幹嘛?”鄭榆往裏邊躲了躲。

“很合適。”原來是在展示睡衣。

鄭榆默默挪回來,把被子蓋好,“不是給你買的。”

“那先借我穿一下。”鄭雋明自己坐到床邊,床頭燈把鄭榆照得溫潤,瘦削的下巴,凸起的鎖骨,細瘦的腕子......他把鄭碩言養得很好,卻沒有養好自己。

他手鉆進鄭榆的被子,摸到那條受傷的腿,鄭榆立刻瑟縮了下,被鄭雋明牢牢抓回去,“腿怎麽傷的?”

鄭榆伸不回腿,只好把被子蓋在腿上擋著,含混道:“摔的。”

鄭雋明掀開被子,仔細把鄭榆褲腿卷起,一寸寸認真看著,“是嗎,我昨天見鄭世輝了。”

“你見鄭世輝了!”鄭榆向回抽腿,但鄭雋明一只手就能輕松環住他的腿,他根本掙脫不開,這條腿想像以前那樣踹人也做不到,氣得鄭榆把手邊的書砸過去,“你放開。”

書脊打到鄭雋明的脖子,皮膚瞬間就紅了,鄭榆下意識就擡手想要摸他,但是很快又放下去。他胸膛起伏著,微微擡著下巴,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狼狽。

“你不用可憐我,我過得也很好。”他極力想穩住自己的聲線,點點頭,“對,你看到了,鄭碩言很乖,他,他身體也很健康。”

“雖然,雖然長得比同齡的孩子瘦,但是很活潑,對吧,也很善良,有愛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但是就這麽亂七八糟地一直說下去。

“我,我雖然腿這樣,但是我現在也在網上找到一些不用出門的工作,我也不掃大街了,那只是用來過渡的,沒事找點活幹,撿瓶子,我也不撿瓶子了。”

他擡頭看向鄭雋明:“還有就是,以後鄭碩言上新學校,我不送他到學校門口,就沒有人會欺負他,沒有人再笑話他。”

“他性格很好,很容易就能交到朋友,我只要不讓他的同學看到我,他就可以無憂無慮地上學,我不會讓他丟人,也......”

他的話突然停了,因為鄭雋明沒有征兆地、安靜地掉下一滴眼淚。

“你別哭鄭雋明。”鄭榆一開口嘴角就撇下去,鼻尖酸疼,聲音抖得要命,“我好好的,只是我,我……”他終於忍受不住,擡手遮住眼睛,“我對不起,你白養我這麽多年,我……我沒能有出息。”

“你說什麽對不起。”鄭雋明眨眼間又落下兩行眼淚,“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動了動,彎膝蓋跪下去,雙膝著地,“對不起榆圈兒,哥哥不該把你扔到榆樹底下,哥哥錯了。”

就這麽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沒有迂回,沒有粉飾太平。

“可是你並沒有真的扔了我啊!”鄭榆坐在床上拽他,“你起來!鄭雋明你起來。”

“那時候你才六歲,鄭雋明,從小你就又當我爸又當我媽,可是你才六歲,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媽,甚至你都還不是哥哥,你只是一個剛沒了媽的六歲的孩子。”

“我從來沒有怨過你丟了我。”他拽不動,攥著鄭雋明的衣服流眼淚,“我只是......”

他向前,讓自己滑下去,鄭雋明接住了他,他緊緊抓著鄭雋明,模糊地盯著他的臉:“我,我只是......只是怪我自己,拖累了你這麽多年。”

原因竟然是這個,僅僅是這個。

“你怎麽這麽傻。”鄭雋明把弟弟緊緊按進自己的懷裏,一下下親吻他的額頭,“你沒有拖累我,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做哥哥,不知道怎麽在那個家裏過下去......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怎麽活著。”

他緊緊按著鄭榆的背,鄭榆也就看不到他臉上的恨意。他恨傷害鄭榆的鄭世輝一眾人,也恨自己,如果他能做得更好,對鄭榆再好一點,鄭榆就不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愧疚,就不會吃這麽多苦,造成這一切的,原來也有他鄭雋明一份。

鄭榆小聲地吸氣,“哥……”他叫鄭雋明,可鄭雋明沒有反應,他的背太疼了,胳膊也是,鄭雋明幾乎要把他一寸寸勒斷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擁抱是這麽疼的。

但他沒有掙紮逃脫,因為他知道,痛的不止他一個人,他的肩膀濕了,他知道那是什麽。費力地擡起一點手臂,摸哥哥的頭,被壓迫著的胸腔擠出一點聲音,軟聲道:“哥哥,我好好的呀。”

“哥,我們小時候在那個家,後來,家裏的人變了,也就不是我們的家了。”他安撫著哥哥,輕聲地說:“然後你帶我出來,我就又有家了。”

鄭雋明糾正他,“我們。”

“對。”鄭榆笑:“我們又有家了。”

“家人之間,也不總是平穩的、完美的,今天我讓你生氣了,明天你讓我不高興了,雖然會有傷心,但是更多的是在乎是愛,我都知道的。愛肯定是更多的、很多的,能把坑坑窪窪都填平了,能把我們的家修得更好,我都知道。”

“那你跑什麽。”鄭雋明的聲音裏帶著哭腔,眼淚砸在鄭榆的背上,“我每一天都在找你。”

鄭榆啞然,開口時聲音也不穩了,“我,我還以為走了就不會再拖累你。”他眼睛埋進哥的肩膀,顫著嘆出一口氣,“到頭來,好像又拖累了你四年。”

“榆圈兒。”鄭雋明終於松開他,摟著他的腰,牽著他的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扣子。鄭榆一開始有些茫然,可隨著扣子一顆顆解開,突然凝神看向鄭雋明的胸前,一把將遮擋著的衣服扯開,“這是什麽?”

只見男人的鎖骨向下,心口的位置,有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紅線,其中的一條線引了出來,鄭榆追著這條線脫他的衣服。

這條極細的紅線從心口向上,經過肩膀,沿著手臂內側一直延伸到手腕,最後在腕上纏了一圈,和真實的紅線一模一樣,又像身體上憑空多出來的一條血管。

鄭榆燙著似地放開手,卻被鄭雋明抓了回去,把他的手按在那兩條糾葛著的紅線上。

“鄭榆,你還記得麽。”鄭雋明擡他的下巴讓他看自己。

“小時候你說,線的一頭是你,另一頭是我,只要摸著繩子,就像抓著我的手。你不許我摘下來,現在,它再也摘不下來了。”

他摸著弟弟的臉,聲音很輕,“現在,線的一頭是我,另一頭,還是你嗎?”

鄭榆飛快翻起自己的睡衣袖子,一截紅線栓在他的手腕上方,已經舊得發白,上面的結用打火機燒過,除非動用剪刀,再也解不下來。

他淚眼望著鄭雋明,“哥,我從來就沒摘下來過。”

鄭雋明心痛得蹙眉,流著眼淚低頭吻他,和他十指相握,兩人腕上相同又不同的紅線貼在一起。

他們曾握住線的兩端,也曾站在線的兩邊。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始終牢牢抓著這根線。

因為線是界限,也是愛。

——正文完——

--------------------

————

完結啦,後面還有一篇萌萌番外別忘了看! 鄭的六次方會永遠幸福

感謝大家的陪伴,這本寫得也很開心!

接下來就要繼續寫鐺鐺了,但是之前說好要一直存稿到完結,所以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2738會努力。

再接下來的故事,大概會是一個老實人報恩結果報錯人的微高幹北京愛情故事(?)

總之,感謝相遇,我們下本再見!

又是冬天,相逢總是在冬天~

祝大家度過溫暖冬天,擁有很多好運和開心,愛你們

番外:汪!

鄭榆做了手術之後要養很久。

鄭碩言最近都很乖,作業認真完成,吃飯吃得多多的,每次從飯桌上下去,還要再盛一小碗回房間,說是看書看得餓。

鄭榆納悶:“他一個幼兒園大班的小豆丁,到底有什麽書要廢寢忘食看到餓?”

鄭雋明認真地想了想,“也許是三只小豬拼音版?”

“怎麽不說是好寶寶學認字。”鄭榆看了一眼紅薯,鄭雋明便給他剝皮,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也有可能是小老虎愛刷牙。”

最近,鄭榆總是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比如他在屋裏看電視的時候,會突然聽到尖利的一聲叫,等他把電視音量調小,又什麽動靜兒都沒有了。

又或者,他在準備新工作的面試時,會聽到有什麽東西踩地板的聲音,噠噠噠,很輕快。可等他拄著拐出去看的時候,又什麽都沒看到。

“我是不是哪有毛病了?”鄭雋明給他換藥的時候,他躺在床上,一臉困惑,“總是幻聽。”

“聽到什麽?”鄭雋明小心地拆紗布,問他。

“聽到,有什麽東西叫喚,還聽到什麽小動物的腳步聲。”

鄭雋明笑:“這個小動物,你確定不是鄭某言麽?”

“不能吧。”鄭榆聲音弱下去,自己也不確定了,“聽著……不像人啊。”

晚上,鄭榆傷口疼,要熬一陣才能睡著,鄭雋明見他睡熟了,才輕聲下床,去看鄭碩言有沒有踹被子。這孩子在這點兒上完全隨鄭榆,被子會在床上,在地上,就是不在身上。

走到小朋友門前,竟然聽到裏面有說話的聲音。鄭雋明看了一眼表,十二點半,可不是某位寶寶該醒著的時候。

他擰開門把手,聽到裏面咚的一聲,然後是一聲輕呼,隨後安靜下來。

鄭雋明進去,看到床上某個寶寶正露著小肚皮,睡得香甜。他走過去,拎起被子的一角,卻感覺有股力量同樣也拽著被子。

再一看某崽,正閉著眼咬著牙,暗暗使勁兒呢。

鄭雋明稍稍用力,崽也用力,鄭雋明松開手,崽的胳膊也軟綿綿地垂下去。

當鄭碩言放松警惕的時候,鄭雋明一把掀開了被子。

一團黑的毛線球骨碌碌跳出來,沖著他:“汪!”

某個裝睡的小朋友也一骨碌爬起來,捂住了毛線球的嘴,“噓!”

鄭雋明打開燈,看著床上的一娃一狗,都用一樣圓溜溜黑亮亮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鄭雋明嘆口氣,“先睡覺吧。”

鄭碩言馬上乖乖躺下,黑毛球也乖乖窩在他手邊,鄭雋明給他們蓋好被子,“快睡。”

早上,一娃一狗又用同樣的眼神去望鄭榆。鄭榆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個圓墩墩小蘑菇,一個圓墩墩小狗崽兒,扶額,“鄭碩言,什麽時候帶回來的?”

“嗯……”鄭碩言對手指,“大前天。”

怪不得,怪不得要端一小碗飯回房間,餓的原來是另有其狗。

“爸爸,它很乖的,也不會亂拉亂尿,我也給它洗了澡,它很幹凈,也很聽話的。”鄭碩言扒著桌子沿,臉蛋肉軟軟壓在桌上,“爸爸~我可以養嗎?”

鄭榆不說話,鄭碩言立刻求助伯伯,可是伯伯淺淺笑,“這個家你爸爸說了算。”

鄭碩言只好又轉過頭對著爸爸賣萌。

“鄭碩言。”爸爸開口了,鄭碩言馬上站直身體,看了一眼小狗,對它小聲喊:“立正!”

小狗嗷嗚一聲,也坐直了。

“養是可以養,但是它要按時洗澡,要伯伯帶去醫院打疫苗,小狗需要陪伴,需要活動,不是簡單地抱著玩一玩,摸一摸,它是一條生命,和你一樣珍貴的生命,你可以負責嗎?”

聽到爸爸說的這些話,鄭碩言簡直熱血沸騰,感覺自己頭上唰唰環繞著金光閃閃的兩個大字:責任!

他挺起胸膛,眼睛裏燃燒著兩團熱烈的小火苗,堅定地說:“我!可以!”

鄭榆手擋了下臉,把嘴角壓下去之後重新擡起頭,“那行,養著吧,起名字了嗎?叫什麽啊?”

鄭碩言高興地抱起小狗,揚著小臉想啊想,“嗯……它黑黑的,毛卷卷的,像一團黑的毛線球,那……”

只見小朋友頭頂懸著個鋥亮的小燈泡,露出牙齒開心地笑:“那就叫他黑毛吧!”

鄭榆:“這什麽破名兒……”

一旁的鄭雋明沈默地拍拍他的肩膀,“圈兒,什麽藤結什麽瓜。”

他站起來,去給鄭榆切水果,“挺好的,比鄭五鄭六強。”

鄭榆反應過來,“鄭雋明——”瘸著腿也要去揍人。

鄭雋明敷衍地討饒,“錯了錯了。”鄭榆用拐做兇器,敲他的小腿,“嘲諷我,是不是嘲諷我?”

“這也是你兒子,說不定是因為隨你呢。”他一時太過認真,竟然兩個拐都離開了地面,鄭雋明背對著他洗水果,只聽身後突然一聲大喊:“哥——”

廚房裏雞飛狗跳,鄭碩言教官則心無旁騖,對他唯一的士兵下達指令,“黑毛,坐。”

“真乖。”小朋友摸摸黑毛的狗腦袋,突然想到什麽,抱起狗就往廚房跑,“爸爸,伯伯!我們都姓鄭,黑毛是不是也要姓鄭啊。”

鄭榆正扒著鄭雋明的肩,躲著地上滾動的橙子,“鄭碩言你添什麽亂……哥,那邊還有一個,那兒……”心虛的弟。

“先不撿了,我抱你出去,以後還舉拐麽鄭榆,還舉麽?”輕微生氣的哥。

“那到底是叫鄭黑呢,還是鄭毛呢?爸爸?伯伯你覺得呢?”喋喋不休的孩兒。

“汪!汪汪!”還有一只鄉下狗在感慨:城裏就是熱鬧啊……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