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鐘,終

關燈
第二十九章:鐘,終

鄭榆睡著了,鄭雋明翻看手機,發現鄭世豪給他打了好多通電話,最後見沒人接,絮絮叨叨發了好幾條短信。

他大概看了一眼,鄭世豪開面包車出去撞了人,對方要幾萬塊醫藥費,問他有沒有辦法不掏這個錢。

鄭雋明沒什麽表情地看完,沒有回覆。低頭看看熟睡的弟弟,又想起這位英勇的騎士當年玉米桿大戰光頭惡魔的戰績,眼中的冷淡消失,揉揉弟弟的臉,“傻子。”

早上醒來,鄭榆渾身散架了,躺在床上直叫喚,“我完了,我胳膊擡不起來了。”

鄭雋明給他按摩腰和腿,被擺弄好一回,鄭榆好歹能坐了起來。一看表,都要十點了。嗚嗚嗷嗷:“你怎麽不叫我啊!”

鄭雋明笑著挨了他幾拳,問他想吃什麽。

“想吃樓下的小包子兒。”鄭榆躺在哥腿上,像小時候那樣,露著牙笑得特別乖。鄭雋明彈他腦門,“這兒化音說得對麽。”

“包子兒。”鄭榆又重覆了一遍,“你去給我買吧哥。”

他還是改不過來,一個勁兒地叫哥,鄭雋明後來也幹脆懶得糾正他。

鄭榆在屋裏穿著個褲衩美滋滋躺著,聽見外頭有動靜,忙往外跑,“是我的包子回來了嗎?鄭鄭——”

因為是指使哥跑腿給他買,所以這孩子語氣諂媚得很,黏糊糊的。

可跑到客廳一看,門口站著的不止有鄭雋明,還有一個光頭男,鄭世豪!

他馬上躥回去找褲子穿,過一會兒,鄭雋明進來,給他端來包子,“包子放這兒了,還有豆漿。”

“哥。”鄭榆貼著他,擠眉弄眼:“他怎麽來了?”

“有事兒。”鄭雋明親親他,“沒關系,我一會兒就讓他走。”

鄭世豪打量著這個房子,見鄭雋明出來,忙站起來,“雋明啊,我昨天給你打電話沒人接,我就找你爸要了你地址,剛我在外頭轉了半天,沒找著,你這房子挺好啊……”

鄭雋明打斷他,“有事兒麽?”

鄭世豪臉色變了變,“啊,我給你發短信了,你可能太忙了沒看見。是這樣,那天我出去買木材修房頂……”

他把一件事兒翻來覆去說個顛三倒四,鄭雋明看看表,耐心告罄,打斷他:“我簡單說,事故責任交警已經定了,車也沒上保險,事兒就更簡單了,你如果覺得賠償有困難,可以去和家屬協商。”

“他們不跟我協商啊,我不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說有什麽法律,或者你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少拿點,或者我想問問你,要是我就是不給,那警察不能來把我抓進去吧,那你到時候可得想辦法給我撈出來......”

鄭雋明再次打斷他:“我還有點事兒,回吧。”

鄭世豪一看他這態度,擺明了是不想幫自己這個親叔,裝也不裝了,冷笑一聲,嘴裏不幹不凈地嘟囔著,到底沒敢大聲罵出來。

待他走後,鄭榆從屋裏探頭,“他走了?”

“嗯。”鄭雋明對他張開手,鄭榆抱上去,感覺他心情不是太好,每次只要和家裏親戚有接觸,鄭雋明都會不高興。

“他耽誤了好長時間。”鄭雋明悶聲道,鄭榆哎呀一聲,“沒關系啊,咱出去玩去吧,我都看好了,有好幾個地方想去,但是沒有那麽多時間。”他聲音小下去,“隨便去個地方都行。”

見鄭雋明情緒還是不高,他蹲下身哄他:“好不好?”

鄭雋明和弟弟十指相握,晃了晃,“好。”

他們牽著手出門,並沒有看到躲在小區灌木叢裏的鄭世豪。

“哼。狗娘養的賤死孩子們。”他狠狠向地上吐一口痰,煙癮上來,在小區門口買了包煙,蹲在路邊垃圾桶邊上,瞇著眼看他們說說笑笑地上了一輛公交車。

……

傍晚,望著灑了碎燈光的波藍湖面,鄭榆和哥哥緊緊拉著手,現在是第二天,馬上八點,他們只剩下一天。

鄭雋明察覺他的低落情緒,“鄭榆,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吃的那家麽,你吃人參果那回。”

鄭榆想起來了,用膝蓋頂他,“誰吃人參果啊。”

“走吧。”鄭雋明拉著他,“哥請客。”

“本來就要你請客啊。”鄭榆晃他的手,“等我以後掙錢了我請你,咱吃貴的。”

以後……兩個人同時握緊了對方的手。

他們又去那家店吃東西,鄭榆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鄭雋明照例不太吃甜的,和上次一樣看著他吃。鄭榆知道哥哥在看,擡起眼睛笑笑。

最後鄭雋明去結賬,轉頭看到鄭榆正把一枚花瓣形狀的點心托擦幹凈,小心裝進口袋裏。

擡頭和哥哥對上視線,他連忙解釋:“我剛問過店員,她說這個不要的,都會扔掉。”

鄭雋明沒說什麽,“走吧。”走到弟弟身後幫他拉著門,仰了下頭,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哥,你看!”吃完點心鄭榆好像恢覆活力似的,指著門前的一棵榆樹說:“這是我。”

他摸摸樹幹,甜甜笑:“你好你好,你是榆樹,我是榆圈兒。”

“哥,我為什麽叫榆啊?是你給我起的名字吧?咋不叫鄭楊、鄭柳、鄭,鄭棗兒啊?”他問哥:“是不是我出生的時候你正好看到一棵榆樹,你想嗯,那就叫鄭榆吧。”

鄭雋明笑著看他,停下,“別動。”鄭榆乖乖停下,哥擦擦他的嘴角,“有沫兒。”

“還有嗎?”鄭榆舔舔嘴邊,再走起來就忘了剛才想問的。

回到家,兩個人沒多說什麽就親在一起。在夜裏,在拉著窗簾的房間裏,他們不停索取、不停滿足,他們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仿佛這樣就再也不會有分離。

最後一天,鄭雋明看得出鄭榆一直在強顏歡笑,他不想出門,只願意在家窩著。中午他們一起包了頓餃子,因為在北方,餃子代表著團圓。

這頓餃子像過年一樣隆重,鄭雋明允許鄭榆喝一杯酒。

“餃子酒餃子酒,餃子就得配著酒。”鄭榆端坐著,舉起酒杯,“幹一個。”

鄭雋明正在給他捯餃子,用盤子去碰酒杯,鐺的一聲響,像夢即將清醒的鐘聲。

晚上七點多,鄭雋明按著鄭榆收拾行李,這個要帶那個要拿,鄭榆仰頭看哥:“你要把整個家都給我裝上麽?”他蹲在沙發上,擺弄手裏的東西。

鄭雋明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走過去,把人抱進懷裏,“給我看看你的破爛。”

“不是破爛。”鄭榆向後仰,枕著哥,一件件跟他展示,“這是我們一起吃的點心托,這是我在湖邊撿的小石頭,這是我摘的樹葉,你看像不像星星?”

他一一展示著,哥下巴墊在他肩上,沈默地環摟著他的腰。

“哥。”鄭榆把東西收好,看著墻上的時鐘,喃喃:“還有半個小時。”

鄭雋明嗯了聲,偏臉親他的脖子。鄭榆反手摸摸他的臉,“癢。”

行李箱攤開著,空氣仿佛慢慢停滯、變重,幾乎要把這間屋子凝成一顆琥珀。

“我書櫥裏還有些東西沒收,哥你幫我可以嗎?”鄭榆一下下打著哥的手玩,鄭雋明說好。

“就這個格子裏的書本,幫我整理一下哦。”鄭榆倚著門框,對哥下指令,看了一小會兒,轉身出去。

“還有這些是不拿的,哥你幫我擺整齊。”他又抱著一摞書過來,鄭雋明看著書櫃裏雜七雜八的書籍雜志,對鄭榆伸手,“給我。”

可並沒有書遞過來,而是……手指上傳來微涼的觸感。鄭雋明轉頭,鄭榆正笑瞇瞇地看著他,什麽整理書櫃、擺書,都是借口。

他沈默望著手指上的銀圈,在燈的照射下,一粒光點隨著他手指移動,像流動的鉆石。

“什麽時候買的?”他問鄭榆。

鄭榆摸摸鼻子,不大好意思,“偷著買的。還是用你的錢。”

他走過去摩挲著哥的手指,“雖然我現在沒有錢,但是以後……”他頓住,慘淡地笑笑,“哎這兒不用收拾,你走吧,我一會兒拾掇拾掇睡覺了。”

鄭雋明看向掛鐘,八點十分,還有五分鐘。

鄭榆跟他道過晚安,便推他出去,“早點睡覺,明天你還要送我去車站呢。”

被關在外頭的鄭雋明敲門,“鄭榆,開門。”

“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吧哥。”鄭榆聲音哽咽,“我想睡覺了。”

時針不停歇地走動著,一圈一圈,這場游戲迎來終點,荒唐的錯位關系也即將終結。

鄭雋明低頭看手裏的卡和錢,雖然鄭榆一再強調在那裏花不了太多錢,但做哥哥的總是擔心不夠,給再多都覺得不夠。

他往房間走,身後的門卻開了,他回身,鄭榆撲過來抱住他,“哥。”

“有一句話,這三天我都沒有說。”鄭榆語速很快,像有什麽在後頭追著他似的。

他摸住鄭雋明的後頸,向下壓,落在鄭雋明臉上的有親吻還有眼淚,“哥,我愛你。”

話音剛落,房間裏的手機便響了,這次是普通的鬧鐘,像電話鈴聲,不間斷地叮鈴鈴、叮鈴鈴……提醒兩人,時間到了。

第二天淩晨,兄弟倆起得很早去趕車。老師提前去了,鄭榆和幾名同學一起。

他早上就吃了一點點,臉色慘白,眼下兩個烏黑的眼圈。同學問他,他就笑笑說沒事兒,就是太想家了。

鄭榆也是從這時候明白了一個道理,不能算作道理,姑且稱為一個規律。就是無論人們心中想象的離別場面多麽不舍,多麽痛苦,甚至多麽漫長,等真正分別的那一刻,都是十分匆忙、潦草的。

火車停留的時間只有兩分鐘,鄭榆和同學們一起擠上車門,都沒空回頭看一眼哥在哪裏,只是快摔的那一刻被人從身後扶了一把,他知道是哥。

等上了車,過道都是人,窗戶全被擋著,想看一眼站臺,卻被人不停搡著向前。

“讓一讓啊,借過借過,往前走啊別待著……”鄭榆抱著行李箱狼狽地找到自己座位,第一件事就是擠到窗前,“哥!”

鄭雋明一直在車下走,弟弟的身影一會兒被淹沒一會兒能看見一點,他在下面一路走,最後也擠到窗前,“榆圈兒。”

鄭榆眼眶一下就紅了,流了太多眼淚的眼睛睜都睜不開,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欲語淚先流。

“這個拿好。”鄭雋明個子高,在送站的人堆兒裏伸著手,遞過去一個信封。

鄭榆也伸著手,把信封和哥的手一起攥住。很快,火車鳴笛,車向前開,哥哥和站臺上的人一起被落在後面,他們也跟著車走,最終遠遠再看不見。

鄭榆坐回座位上,火車都快走到下一站,他才終於把最後一點眼淚流幹。

他打開哥給的信封,裏面鼓鼓囊囊的,有錢有卡,還有一塊手表。

鄭榆沒在車上把錢拿出來,只掏出手表,是哥常戴的那塊兒,是那個年代時興的銀色手表,很重,很涼。

他不明白哥為什麽要給他這個,盯著看了幾秒,才愕然發現這表的指針根本不走。

一動不動的,停留在二十點十四分五十九秒。

後來鄭雋明對鄭榆說,這表走不走,什麽時候走,決定權都在你,我不會追問你為什麽,你有這個權利。

再後來,就是第二年,零八年......應該是春天,時隔多年,鄭雋明也慢慢記不清。只記得那天他收到弟弟寄來的包裹,下樓梯的時候摔了,躺在樓梯拐角那兒,他捏著手表,看到窗戶外面的樹都鉆綠芽了。

小小圓圓,一片又一片,離得遠了看,還以為一棵棵的,都變成了榆樹,上面掛的,都是榆錢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