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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最好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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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最好最壞

回完鄭榆的短信,鄭雋明把手機收起來。

病房裏,鄭世輝躺著不能動彈,他的腿折了,肋骨也斷了一根,脖子上固定著頸托,無法自理。

彭舒雲今天趕不回來,房間裏只有爺倆兒,很安靜,鄭世輝不知道跟孩子說什麽,鄭雋明是沒有開口的意思。

“小榆,在家呢?”鄭世輝終於開啟了話題。

鄭雋明立刻擡頭看他,“他快考試了。”

“我知道我知道。”鄭世輝很快回過味兒來,明白了孩子這嚴厲的一眼什麽意思,尷尬地連忙解釋,“考試重要,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問問。”

頸托讓他表情都不自然,艱難地笑笑,“就是好久沒見你們了。”

“老了老了,那腳手架爬了多少遍了,年輕的時候手腳可利索了,誰知道現在,竟然能從上面掉下來。”他眼睛裏盡是些懊悔,懊悔自己不小心,懊悔自己變老,“還給你們添麻煩。”

“工作忙嗎?你來這兒耽誤了嗎?”他問。

鄭雋明說:“不忙。”他起身,“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隨便買點兒吃就好了。”鄭世輝連忙擺手,“別麻煩,別破費。”

“就是,雋明。”他很難以啟齒地看著大兒子,“我……那個……”他笑得討好又難堪,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

鄭雋明沒說什麽,去廁所拿尿壺。

今晚鄭雋明在這兒守夜,病床緊張,陪床的大都在地上鋪個軍綠被子湊合,走廊裏冷風穿堂過,又呼嚕震天,鄭雋明靠墻歇著,打算這麽捱到天亮。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他低頭看,是鄭榆。

“餵?”鄭榆的聲音傳過來,他的聲音總是很有生機,就好像能憑空看到他生動的臉,“哥你幹嘛呢?你又去哪兒出差了啊?”

“不告訴你。”鄭雋明靠著墻和弟弟通電話,寒風把他的鼻子吹得通紅,說話帶著鼻音,鄭榆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哥你感冒了?”

“沒有。”鄭雋明站起來,想找一個背風的地方,腳下都是躺得橫七豎八的人,“麻煩讓讓。”

鄭榆在那邊安靜聽著,突然說:“哥你在醫院啊。”

鄭雋明沒吭聲,鄭榆急了,“我剛都聽到有人喊醫生了,哥你怎麽了!”

知道真相的鄭榆想過來,鄭雋明拒絕,“這兒用不著你。”

“可是我想來陪你。”鄭榆的聲音弱下去,鄭雋明也軟了語氣:“很快就回去了,等舒雲姨過來我就走。”

那邊嗯了一聲,鄭雋明問:“門鎖好了嗎?”

“鎖好了。”鄭榆應,鄭雋明站在樓梯邊,周遭一股黴味和消毒水味兒,他手搭著欄桿,似有似無地嗯:“真乖。”

鄭榆被那句真乖惹得臉燙,“那你回來我去車站接你好不好?”

“好。”

彭舒雲在第二天的上午趕回來,鄭雋明和她待了會兒,說說鄭世輝的情況,添置了些必用品。

“辛苦了雋明。”彭舒雲也比之前老了很多,眼中不再那麽有神采。鄭雋明給了錢,彭舒雲沒推脫。

下午到北京,鄭榆在出站口接他。在黑壓壓翹首以盼的人群裏,他頭上的白耳捂很顯眼。

就那麽一丁點兒白,在人堆兒裏,在鄭雋明心眼兒裏。

“我特意戴的,這樣哥一眼就能看到我。”鄭榆搶著幫哥拿包,“爸怎麽樣了?”

“骨頭折了,得好好養著。”鄭雋明神色疲憊,“還有賠償的事兒,我得幫他弄。”

這些鄭榆都幫不上忙,只能拍拍哥的背,“舒雲姨一個人能忙得過來麽?”

“我留了錢,請不請就是她的事兒了。”鄭雋明攬著弟弟的肩,終於有工夫低頭看他的臉,鄭榆被哥這麽盯著,竟有點不好意思。

鄭雋明順手捏捏他的臉肉,“看著和照片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鄭榆趕緊摸摸臉,“有區別嗎?”

“我看看。”鄭雋明微微俯下身,仔細地平視著看他的臉,“嗯,現實裏看起來……”

鄭榆忐忑地和他對視,臉馬上要皺起來,鄭雋明逗夠了,才沒什麽表情地說:“更可愛了。”

後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拳,鄭榆都不樂意搭理他,小聲嘀咕:“真煩人。”

鄭雋明明知故問:“說什麽?”

鄭榆悶著頭往前走,走錯門,又被鄭雋明拉著帽子拎回來,“白長那麽大眼,擺設?”

鄭榆擡頭,摸摸耳捂,一攤手,“你說啥,我聽不見。”

“我說。”鄭雋明湊到他耳捂邊上,眼瞅著前面的人來人往,慢慢說:“鄭榆是小狗,吃屁倒著走。”這是小時候鄭榆老愛說的順口溜。

很好,另一邊背上也挨了一拳。

回家的路上,經過去頤和園的車站,鄭榆扒頭翹腦地看,好奇地問:“往前走就是頤和園了麽?”

鄭雋明二話沒說,指揮小崽兒:“走,下車。”

“啊?”鄭榆在他身後顛顛跟著,“哪兒去啊,不回家了嗎?”

“跟著走就行了,哥還能賣了你。”鄭雋明這會兒不累了,帶著他左拐右拐,在前面長腿跨得步步生風,鄭榆在後邊氣喘籲籲。

北京的冬天,葉子全都掉了也不會讓人覺得生機散了,瞧那柳樹枝子搖曳的勁兒,誰能分得清它是舞在寒冬還是陽春裏。

幹藍的天下邊蘊藏著一顆澄黃太陽,明晃晃的太陽光慷慨地揮灑,把整個北京城照得又舊又亮堂。

那古紅色的墻、層疊的檐,尤其頂上的琉璃瓦,被太陽一照燒得溢彩流光,如夢似幻。

鄭雋明個子高長相俊,氣質和臉都正得賞心悅目,紮人堆兒裏準先打眼瞧見他。

鄭榆跟後邊,跟著跟著心就沮喪了,哥不是他手心裏的蒙塵珠子,哥早晚都會被大家看到,看這顆寶貝珠子有多漂亮。

哥停下來,在路邊等著他,鄭榆慢慢挪步過去,腦袋耷拉著,鄭雋明在他腦門上彈了下,“誰踩你尾巴了?”

鄭榆像沒電的機器人,往前一撞,栽到哥身上不動了,鄭雋明不動,也不扶他,下巴正好抵著他發頂,問他:“累了?”

“嗯。”鄭榆的手指一點點走到哥的手心,輕輕勾著,“你也不等著我。”

他聲音發悶,“我們不是一家人麽,你得等著我一塊兒走啊。”

是在說走路,又不只是在說走路。

鄭榆其實是有點埋怨他老把自己當小孩兒,就像這回,有事兒一點也不告訴他,自己走自己幹,說都不帶跟他說的。

鄭雋明聽懂了,也順著他說走路的事兒,“有些路你不用走,哥走就行了。”

他收攏手指,松松和鄭榆十指相握,下巴往下一壓,壓著小崽兒的頭,“我先往前邊給你探路,等你再走的時候就省事兒了。”

“那你也得問問我啊,問我想不想走啊。”鄭榆站直了,覺得這人沒治,從頭到腳寫著四個字兒:獨斷專行。

鄭雋明這會兒又聽不懂了,攬著鄭榆脖子往前走,“不想?你不想去頤和園了?快走,一會兒太陽沒影兒了。”

倆人走走停停,走到昆明湖邊兒上,正好趕上落夕陽,美得不可方物。

“哥你看這天邊,水邊,就好像有人拿一大毛筆,蘸著橙紅的燃料,唰,這麽一畫。”鄭榆伸手比劃,“再蘸點水一暈,把上邊染紅了,下邊也染紅了。”

鄭雋明也往前看,水天一色的夕陽景兒,襯著因背光顯得漆黑的柳樹,水墨畫一樣。

“來北京這麽長時間。”他肩膀撞撞鄭榆,“都沒帶你出來玩玩。”

“我又不是小孩兒了,哪有那麽愛玩。”鄭榆手揣哥兜裏,挺滿足:“這麽看看就挺好。”

他擡頭,看哥眼下挺明顯的黑眼圈,下巴上還有昨晚鉆出來沒來得及刮的胡茬兒,頭發和衣服都亂。

鄭榆當然不嫌棄哥偶爾流露出的狼狽落魄,可也害怕看見哥這一面,因為哥是那麽愛幹凈愛體面的一個人,他替他難受,心揪著疼。

得快點兒長大啊鄭榆,他在心裏叫喚,還得再快一點兒,讓他沒法兒把你當小孩兒。

天擦黑的時候往回走,鄭雋明又把鄭榆拐帶到一家胡同裏邊的小店,鄭榆對著菜單瞅了半天,表情不那麽好看,對哥使眼色:“忒貴了吧。”

哥敲敲桌子,“別擠眉弄眼,看看想吃什麽。”

鄭榆把菜單翻過來覆過去,小聲說:“哥,我算知道了,這桃酥餅啊核桃酪啊,前邊加個宮廷、禦膳,就貴沒邊兒了。”

鄭雋明撐著下巴聽他說話,看他露出哼哼本人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再看他最後皺著眉毛只要一碗雙皮奶。

他這才懶散地把菜單撥過來,叫人來點餐,這個那個點了一堆。

小腿上挨了一腳,等服務生走了,才裝模作樣地往桌子底下看,“我擋著你了?”

鄭榆趴桌子上,手背墊著下巴頦兒,從下往上看他,“雋明日子你又不過啦?”

鄭雋明也低下點兒身子,和這財迷崽兒對視,鄭榆一開始疑惑,後來就讓他這麽慢慢悠悠來來回回掃一個遍,睫毛眨麽眨麽,垂下去,“看什麽。”

“看看能賣多少錢。”鄭雋明坐直了,“等哪天我吃不上飯了,就打包打包賣了。”

“你敢。”鄭榆瞪眼,鄭雋明笑,“不敢。”

東西上來之後鄭榆悶著頭吃,鄭雋明只挑著吃了點兒就放下勺子,看著他吃,腳尖碰碰弟弟的,“榆圈兒,你還記得豬八戒吃人參果麽?”

“人參果兒?”鄭榆嘴裏叼著玫瑰餅,眼仁往下一瞅,薄薄的眼皮兒彎出道花瓣似的褶兒,看盤子裏的點心,“咱們要人參果了?”

鄭雋明無聲搖頭,“人參果沒有,嗯,倒是有一位。”

鄭榆回過味兒,竟然沒生氣,皺皺鼻子,“哼,本元帥先給你一耙子。”

鄭雋明被逗得一個勁兒的笑,手不自覺地就伸過去摸他的耳根,鄭榆翹著嘴角,看他哥被他哄得笑出月牙眼,狡黠地挑了挑眉。他哥麽,看著冷冷淡淡的,其實可好逗的。

倆人到家,鄭雋明問:“今天開心麽。”

鄭榆點頭,耳捂褪下去掛脖子上,鄭雋明說你這什麽造型。

“這我圍脖兒。”鄭榆兒化音說得特逗,鄭雋明跟著學了一句,“圍脖兒。”

“學我說話。”鄭榆拍他哥胳膊,“打包的桂花酪跟酸奶呢,拿出來拿出來。”

鄭雋明把紙袋遞給他,鄭榆走到桌子那兒打開,往嘴裏叼了一塊兒,鄭雋明看他吃得跟小狗進食兒一樣,走過去撓了撓他的下巴,“好吃麽?”

鄭榆點頭,狗眼賊亮。鄭雋明看孩子這樣兒都有點心酸,摸狗一樣摸孩子的頭,“都沒帶你玩過,也沒怎麽帶你出去吃過,天天忙……”

鄭榆看一眼就知道哥心裏想什麽、哥沒說的話是什麽,他把嘴裏的咽下去,抱著哥拍拍,“別自責啦,我沒那麽貪玩,也不好這幾口吃的,再說,我過得很好啊。”

他仰頭看鄭雋明,笑得花一樣,“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哥,牛死了。”

“是麽。”鄭雋明低頭看著,覺得他笑得特傻,攬著他的腰,重覆他的話:“天底下最好的哥麽。”

鄭榆啊了聲,很理所當然的表情,“難道還有比你更好的哥麽,沒有了……”

最後的字兒還沒說出來,或者鄭雋明就壓根兒沒聽他說什麽,俯身親下來。

鄭榆的腰被哥勒著,仰著腦袋承受這個吻,哥的舌頭很熱乎,臉卻是微微涼的,鄭榆蹭到涼的臉吃著熱的舌頭,感覺肚子一陣陣的發麻。

“哥……”他只是下意識地想喊,他這十八年喊了太多聲哥,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出於本能。

鄭雋明聽到了,壞心地把他的舌頭壓下去,讓鄭榆張大嘴,舌尖舔他的上膛,舔這一下,鄭榆身體酥得直哆嗦,一個勁兒往下出溜,被鄭雋明撈回來,提起來,像那年非典他們久別重逢的那個擁抱。

“鄭榆。”鄭雋明沒有一刻放過他的舌頭,把弟弟嫩紅的舌尖勾出來咬,鄭榆眼皮抖得像篩子,也不敢睜眼,被咬、被吸,被掐著下巴合不上嘴,嘴角勾下透明的涎水……怎麽看怎麽是被哥欺負個徹底。

最後鄭雋明一下下啄吻他的嘴唇,“現在還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哥麽?”

鄭榆終於能喘口氣,他扒著鄭雋明的肩,慢慢地睜開眼,眼裏邊有水光,被親哭了。他松開手,離開鄭雋明的懷抱,往後踉蹌了一步,鄭雋明擡手虛攬著他。

“鄭……鄭雋明。”鄭榆腦袋還有點懵,裏面團了一團漿糊,他摸了摸嘴唇,疼得皺眉:“你是狗嗎?”

然後他又往前一步,軟綿綿一栽,在哥懷裏歇著,氣喘籲籲地說:“暫時不是,我決定在接下來的五秒鐘裏,你是天底下最壞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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