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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大小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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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大小鄭

對著緊閉的大門,鄭榆感受到哥哥握自己手的力氣驟然變大,趕緊拍拍他,“哥哥。”

看了看周圍,鄭榆眼睛一亮,“前面有趙嬸家曬的柴禾堆,咱們扒一扒。”他做小狗刨的動作,“扒一個窩兒,就可以睡啦。”

鄭雋明低頭看他一眼,擡手哐的一聲砸在門上。

“呀!”鄭榆趕緊踮腳去抱他的手,“疼死啦,呼呼——”給哥哥吹氣。

鄭雋明還要再砸,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從裏面打開,彭舒雲探身出來:“哎,是你倆,快進來。”

她攬著孩子們進門,小聲說:“我一回來,你爸爸就說什麽也要把門鎖上。我尋思你倆晚上得回來,等著你們呢。他喝了不老少酒,現在迷糊著呢,咱們小點聲兒。”

“餓了吧。”她從廚房端出一碗烤紅薯,“熱乎的,趕緊吃點兒。”

“烤紅薯!”剛才沒吃多少的鄭榆聞到香噴噴的味兒,肚子立刻咕嚕嚕。

但他先看一眼哥,鄭雋明擡了擡下巴,小鄭榆才接過碗,“謝謝姨。”

“沒事兒。”彭舒雲摸摸他的頭,想說什麽,最終沒說:“吃完快睡覺吧。”

進了西間屋,鄭雋明先鎖上門。那邊鄭榆已經搓搓手準備吃,捏起來,“燙——”又放下。

他看哥,哥拿過碗扒開紅薯皮,舉到他的嘴邊,“嗯。”

鄭榆美滋滋吃起來,“好甜,哥你也吃一個。”

“不吃。”鄭雋明餵他半個,沒那麽燙了讓他自己拿著吃,自己收拾書包,秋假結束,要去上學。

吃完涮完,兩人躺在炕上。鄭雋明側著躺,鄭榆也學哥,哥倆兒對著臉。鄭雋明撥他額頭前的頭發,“這兩天害怕了吧。”

小鄭榆把手枕在臉側,明明這兩天哭得眼都要碎了,卻還是搖搖頭:“不害怕。”他往哥的身邊蹭,跟哥挨在一塊兒,“我知道,哥會來接我。”

鄭雋明今天沒嫌他擠著熱,手拍著他的背,“睡覺吧。”

這兩天實在太累了,兩人都很快就睡著了。鄭雋明夢裏都在蹬車子,不知怎的,周遭戰火紛飛,他騎著車子穿過槍林彈雨,眼看著馬上就要到安全區了,咚的一聲,一個炮彈從天而降,給他炸死了。

他醒了,看著木頭梁子喘氣兒,這夢做得累死。翻個身準備入睡,聽著身邊又咚的一聲,和夢裏的聲兒一樣,鄭雋明蹭地坐起來,看著睡夢中無知無覺的崽兒,想把他踹醒,末了兒還是收了力氣,低聲吼道:“鄭榆你以後不能再吃烤紅薯了!”

“嗯?”鄭榆迷迷糊糊,聽見了哥的聲音,眼都沒有睜開,“怎麽啦?”

鄭雋明轉過身去,不想理他,鄭榆閉著眼貼上哥的背,繼續呼呼睡覺。

早上,鄭雋明叫醒鄭榆,跟他說:“一會兒,要是吵起來打起來,你就往趙嬸家跑。”

鄭榆本來還在悠哉悠哉打哈欠,聞言立刻咽回去,“哥。”

鄭雋明彈他一個腦瓜崩,“跑快點兒。”

昨天的事兒,鄭世輝肯定還要吵吵,鄭雋明不想把鄭榆摻和進來。

但奇怪的是,鄭世輝一早上沒言聲兒,倒是彭舒雲一直在張羅著吃飯,還給他倆蒸雞蛋糕。鄭世輝不搭理他們,倒也沒發難。

鄭雋明看他,他還躲視線,鄭雋明便帶著鄭榆安心吃飯。

後來鄭雋明想過,鄭世輝突然老實,怕是跟自己拎著斧頭砸電視有關系,畢竟人都欺軟怕硬,八歲的小孩兒都敢砸電視,保不齊哪天真把人砸了,把房點了。鄭世輝竟然真的怕自己的孩子。

從那以後,他不再提送走小榆圈兒的事兒,但對著倆小的,沒什麽好臉色。

他和彭舒雲的感情倒是越來越好,越來越聽彭舒雲的,舒雲性格好明事理,把這個家漸漸操持得有聲有色。

大人孩子們都能穿上新冬裝,連衣服上的補丁都打得很漂亮。鄭榆上學的第一天,還送給他一個花布的新書包。

“呀,舒雲姨給我做的新書包,真好。”自行車後座上,小孩兒褪去嬰兒肥,好似從樹苗苗一眨眼就長成了筆直的小樹。

“哥,學校好玩麽?”他還像小時候一樣在後面攥著哥的衣服,“你說,上課的時候我餓了怎麽辦,我能掏出飯盒刨兩口麽?”

“不能,你是狗麽鄭榆。”前面的大孩子則是蛻變成了更沈穩的少年,眉眼愈發英俊,鼻梁愈發高挺,不像後座上那位,眼睛和小時候一樣圓,笑起來眼睛彎彎還有小虎牙,誰見了都要誇一句可愛。

這一對兒兄弟,一個冷一個熱,一個性格內斂一個愛折騰,就這麽熱熱鬧鬧長大了。

趙嬸兒看著倆孩子,有時會感慨,怎麽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性子天差地別呢。

後來有天,她在地裏撒藥,看見倆小的放學回家。鄭榆在前面叼著老冰棍兒追野兔子,他哥在後面給他背著書包,慢悠悠地走著。

看他臉上呢,還是跟平時一個樣兒,但那眼裏邊啊,含著那麽一絲兒笑意思。

嗐,那這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小的這皮性子,可不全都是讓那大的不動聲色地慣出來的麽。

鄭小榆同學上村小的第一天,就聞名全校了。

老師上課,他看窗戶外面的鳥兒,鳥落到離窗戶不遠的樹枝子上,這小子竟然掏出一個彈弓,啪的一聲,鳥飛了,玻璃碎了,老師擡頭了,老師發怒了,鄭榆出去站著了。

村小就是一個小院子,一年級和六年級就對著面兒,對面發生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

本來下午大家都上得昏昏欲睡,對面一年級,從裏面攆出一個小豆丁,六年級的都伸長脖子看,怎麽回事兒啊。

只見這小豆丁,從班裏出來的時候,蔫頭蔫腦的,往外頭大樹底下一站,嘿,就像那久旱逢霖的草,瀕死入水的魚,那叫一個神清氣爽。

鄭雋明是註意力不容易被分走的孩子,上課就是上課的,即使靠著窗戶,也目不斜視地看黑板看課本,就是不往外看。

後座的同學竊竊私語:“趴地上幹嘛呢,這是......”

“抓蟲子呢。”

“看這滿院子溜達,背著手,真逗。”

“過來了,溜達過來了。”後座也是個愛看熱鬧愛摻和閑事兒的,一個勁兒往外看,老師忍無可忍,敲敲桌子,“楊林先!這麽納悶兒你也跟著出去吧。”

全班同學都往這看,鄭雋明專心在課本上記筆記,他同桌蔣小曉小聲說:“鄭雋明,外面的小孩兒,好像在......看你。”

鄭雋明這才轉過頭,和窗外的娃眼對眼,娃踮著腳趴在窗臺上,小手墊在下巴底下,嘿嘿一笑,隔著玻璃甜滋滋地喊:“哥。”

鄭雋明頭一次在學校極其不穩重不遵守課堂紀律,噌地站起來,“鄭榆!”

眾人:哦——原來是兄弟。

從此以後,老師們之間流傳開,說學校有一對兒大小鄭,大鄭品學兼優三好學生,從來不讓老師費心,小鄭麽,小鄭......

“鄭榆!再鬧騰就讓你哥把你領回家去!”一年級的老師被小崽子們逼出來的大嗓門兒響徹村小,但現在同學們不看外面熱鬧,回頭看屋裏熱鬧。

只要外面一喊小鄭,屋裏的大鄭就成了風景,有時老師都會停下講課,打趣兩句,“雋明啊,要不你去看看你弟弟?”

大鄭八風不動,穩穩坐著,但蔣小曉離得近,能看見同桌咬緊的牙,和握緊筆的手。

這對兒大小鄭特有意思,大鄭上臺領獎,小鄭上臺領罰,大鄭在屋裏好好上課,小鄭在院裏好好站著。一到六年級,沒人不認識他倆。

有天鄭雋明去老師辦公室拿作業本,一年級正上課,從辦公室出來又看到在樹底下罰站曬太陽的鄭榆。

鄭榆本來翹著腿悠哉悠哉,打眼一看,哎呀,哥正盯著他呢!立刻站直了,皺著小眉毛,垂頭喪氣作懊悔狀,幽幽嘆口氣:“哎——”

鄭雋明回教室之後,那崽兒立刻就跑乎,去圍墻那兒摘柿子去了。

九月底,柿子熟得噴香,可饞死鄭榆了,三下兩下攀上去,用衣服接著,摘了滿滿一兜子。

坐在墻頭上,太陽正當好,為什麽要坐在那兒不能動彈地學習呀!好想去外面跑著玩啊,鄭小榆憂傷又明媚地咬一口柿子,真甜!

“鄭榆——”一聲響徹雲霄的喊聲,把正在墻頭上看鳥看草看莊稼的鄭榆嚇一激靈,“讓你罰站,你跑哪兒去了!”老師發出怒音。

放學,鄭榆照例去六年級門口找哥。

“鄭榆你今天又挨罰了。”六年級的都認識他,跟他打招呼。

“哎,是啊。”鄭榆挎著花書包,小大人一樣擺擺手,把包一開,“吃柿子麽?”好麽,跑這兒給人分起柿子來了。

鄭雋明收拾完書包出教室,就看到被人圍成一圈的某榆,冷著臉從他們身邊快步經過。

“哎哥,你等我呀!”鄭榆趕緊追過去,“哥——”

鄭雋明騎上車子就走,鄭榆在後面跑,老師們看著都樂得不行,“這倆冤家。”

“楊林先!”鄭榆跑了兩步,看到楊林先,“你馱著我。”說著就跳上他的車子,“走,追我哥去。”

楊林先嘿嘿一笑,追前面人的背影,“你哥生氣了?誰讓你罰站都不好好站。”

鄭榆嘆氣,愁,這回可咋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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