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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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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

城隍走後的第二天早上,月老把紅線團理好了,散了好幾天的線頭終於一根一根歸了位,整整齊齊纏在一起。他把紅線團托在手心,線頭從指縫裏垂下來,安安靜靜的,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眼白裏爬著幾根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把紅線團塞進口袋,起身對床頭婆婆說道:“去道觀。”

床頭婆婆正在給安魂鈴系帶子,鈴鐺裂了,帶子系不緊,老是松。她系了兩遍,又拆開,又系了一遍,打了個死結。她把鈴鐺在手腕上轉了一圈,沒響。她擡起頭看了月老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麽,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

“走吧。”

二人來到城西這片荒地,雜草叢生。月老把車停在路邊,兩人踩著草往裏走。露水還沒幹透,打在褲腿上,涼絲絲的。

道觀在教堂後面,隔著一片小樹林,灰墻黑瓦,院墻塌了一大截,門楣上的匾額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只露出一個“真”字。

月老站在門口,紅線在口袋裏抖了一下。他把紅線團托出來,線頭微微顫著,指向裏面。

“他很久以前來過這裏!”

“多久?”

“至少兩年。”

二人跨過塌了的院墻,走進院子。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滿了草。正殿的門關著,門板上的漆剝得幹幹凈凈,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月老推開門,整扇門往旁邊歪了一下。

殿裏很暗,供桌上布滿了灰塵、蜘蛛絲。神像沒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底座,底座上落滿了灰。地上有符文的痕跡,灰蒙住了大半,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幾道弧線。

床頭婆婆蹲下來,用手把灰撥開,符文的線條像是拿刀一刀一刀刻進去的。

“他在這裏待過很久。”床頭婆婆說,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下,“不僅僅是布陣,更像是住在這裏。”

月老把手電筒打開,光照到墻上,墻上刻滿了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淺,像是一個人坐在墻邊,日覆一日,想起來就刻幾筆。

月老走過去,湊近看。第一行刻著:“天歷一二零三年,斬緣,無錯。”

下面一行:“天庭不公。”

再下面:“她瘋了,不是我的錯。”

再下面:“我要讓她回來。”

月老的手電筒光停在最後一行。他的手指在墻上那行字上按了一下,指尖蹭了一點灰。他站著沒動,眼睛盯著那行字,眼裏的血絲在昏暗的光裏更明顯了。

床頭婆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行字。

“那個女的。”月老說,“瘋掉的那個,他要讓她回來。”

床頭婆婆沒說話,她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在墻前輕輕搖了一下。鈴鐺沒響,又搖了一下,依舊沒響。

“沒殘留氣息。”她把鈴鐺戴回去,“他走得很幹凈。”

月老把手電筒往旁邊移,墻角堆著一些東西,一卷發黃的紙,一個破碗,一雙筷子,一件疊好的舊棉襖。他蹲下來,把紙卷打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墻上的刻痕一樣,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第一頁寫著覆刻“天定逆緣”的計劃。用恐懼當引子,用記憶當材料,用爭吵當催化劑,用絕望當容器。步驟寫得很詳細,每一步都有日期、地點、手法。月老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一句話:“陣成之日,她回之時。”

他把紙卷合上,攥在手心裏,他的手指用力,紙卷邊角陷進虎口。

“他要覆活那個女的。”

“用整個城的人當祭品。”床頭婆婆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安魂鈴上按了幾下。

月老把紙卷塞進口袋,走到窗邊,窗戶紙破了一個大洞,外面的光照進來,落在那尊空空的底座上。

“他在這裏住了很久。”

床頭婆婆沒接話,她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那堆舊棉襖旁邊。鈴鐺靠在棉襖袖子上,裂縫朝上,她看了幾秒,然後把鈴鐺拿起來,戴回去。

“兩年,他每天都在想怎麽讓她回來。”月老的聲音低下去。

床頭婆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她走到月老旁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頂露在樹梢上面,灰白色的。

“他想了兩年,也沒想明白自己做錯了。”她說。

月老轉臉看她,只見她眉頭微蹙,手指在撫摸她的安魂鈴。

“走吧。”她把外套領子往上拉了拉,“帶回去慢慢看。”

回到車上,月老把紙卷放在儀表盤上。床頭婆婆坐在副駕駛,把安魂鈴的死結拆開,又重新系一遍。

“城隍說能壓三天。”月老說,“第一天用來查這些,還剩兩天。”

“嗯。”

“兩天之後,必須找到他。”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系好了,這次打了一個活結,她側過頭看了月老一眼,他眼睛還布滿著紅血絲,可以感受到近期為了這件事,也是盡心盡力。

“那就找到他。”床頭婆婆面色凝重地說道。

月老將車開出了荒地,紙卷在儀表盤上擱著,被風吹開了一頁,那一頁上寫著:陣成之日,她回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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