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

月老理了快一個小時了，線頭還是散著。他把紅線團翻了個面，重新找線頭，手指在線團裏摸來摸去。床頭婆婆坐在對面，安魂鈴放在桌上，她用手指在裂縫上慢慢刮著，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

這時手機震了，月老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小光奶奶。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聲音發抖：“小寶手上的印記變大了，顏色也深了。他說有點疼。”

月老的手停了一下，連忙說道：“我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紅線團從桌上滾下去，掉在地上，散開一團，他沒撿。

“小光？”床頭婆婆問。

“嗯，印記擴大了。”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戴回手腕上，站起來。兩人出門，月老發動引擎，立馬開車去小光家。

到達小光家的時候，小光正坐在沙發上，奶奶蹲在旁邊，手裏拿著濕毛巾，想敷在他手腕上又不敢碰。小光的手腕露在外面，印記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從腕骨向上蔓延了有兩指寬，顏色也變了，整個印記變紫色，邊緣還泛著黑。

月老蹲下來，把小光的手輕輕翻過來，印記的線條變粗了，像樹根一樣紮進皮膚裏。

“疼嗎？”月老皺眉問。

“一點點。”小光的聲音很小，“像螞蟻咬。”

月老把紅線團托出來，線頭垂下來，他小心地纏在小光手腕上。紅線剛碰到印記的邊緣，就彈開了，線頭像被燙了一樣卷起來。月老又試了一次，紅線纏上去，又彈開，這次彈得更遠，掉在地上。他皺眉盯著地上的紅線，沒撿。

床頭婆婆把小光的手接過去，放在自己手心裏。她把安魂鈴取下來，在印記上方輕輕搖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尖銳的響，小光的眉頭皺了一下，縮了一下手。

“疼？”床頭婆婆問。

“嗯，鈴鐺響了就疼。”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放在一邊，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印記的邊緣。小光沒縮手，但她看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把小光的袖子放下來，蓋住印記。

“阿姨，這個會消掉嗎？”小光問。

床頭婆婆看著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會！”

小光點了點頭，沒再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袖子，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像是想把它壓平。

月老從地上撿起紅線團，重新理了一下線頭，然後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紅線從他指尖垂下來，他輕輕抖了一下手腕，紅線開始自己動起來，幾根線頭纏繞在一起，扭了幾下，變成了一個兔子的形狀，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長一只短，沒有眼睛。

他把紅線兔子放在小光手心裏。

“送你的。”

小光低頭看著那只歪兔子，嘴角動了一下。他用手指碰了碰兔子的長耳朵，兔子散開了，紅線滑落在他腿上。

“散了。”小光語氣略帶惋惜。

“本來就是散的。”月老說，“看一眼就散。”

小光把紅線攏起來，攥在手心裏：“謝謝叔叔。”

月老站起來，走到門口，他轉過身，看著小光奶奶。

“奶奶，這段時間小光跟著我們吧。”

奶奶楞了一下：“跟著你們？你們要帶他去哪兒”

“我們那兒，他待在家裏不安全。”月老的聲音透露著一絲沈穩，“那個人隨時可能再來，我們那兒有辦法，讓他進不來。”

奶奶看了看小光，又看了看床頭婆婆。床頭婆婆沒說話，但她把手放在小光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奶奶的嘴唇動了幾下，她低下頭，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小寶，你願意跟叔叔阿姨去嗎？”

小光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床頭婆婆。

“阿姨去嗎？”

“去。”床頭婆婆說。

“那我去。”

奶奶蹲下來，把小光的衣服領子整了整，又把他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手指在發抖。

“聽話，別給叔叔阿姨添麻煩。”

“嗯。”

奶奶站起來，看著月老，她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麻煩你們了。”

月老點了點頭。

床頭婆婆牽起小光的手，小光另一只手裏還攥著那團散開的紅線。

三人走出門，奶奶站在門口，沒跟出來。

回到車上，小光坐在後座，手裏還攥著那團紅線。他把紅線舉起來，對著車窗外的光看。

“叔叔，這個線是紅的。”

“嗯，紅線嘛～”月老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好細。”

“細，但是結實。”月老頓了頓，“斷了的也能接上。”

小光把紅線貼在臉上，蹭了一下，驚奇地說道：“軟的！”

“線本來就是軟的。”月老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是連上了就扯不斷。”

小光沒再問了，他把紅線繞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床頭婆婆側過頭看了月老一眼，月老沒註意到，他專心看著前方的路況，車子正朝事務所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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