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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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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眼

由於昨晚上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那七個孩子,月老天剛亮就爬起來,蹲在紅線事務所門口刷牙,牙膏沫滴在臺階上,螞蟻見了都繞著走。

床頭婆婆從樓上下來,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沒睡?眼睛跟兔子一樣。”

“那是熬夜熬的。”月老沒好氣的回答,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裏一插,“走,去學校。”

“七點半,學校還沒開門。”

“那就等。”

床頭婆婆沒說話,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遞給他。月老接過來,剝了塞嘴裏,糖的甜味在嘴裏散開。他看了一眼對面的陽光小區,晨光照在“陽光”兩個字上,缺的那一半還是缺的,但光落在缺口上,看著沒那麽慘了。

八點,兩人來到了陽光小學門口。門衛老大爺還是在看手機,看到他們,老大爺擡了擡眼皮:“又來了?”

“嗯,來隨訪。”月老掏出工作證晃了一下。

老大爺沒看,揮揮手就讓他們進去了。

月老把工作證收起來,低聲說:“他是不是從來沒仔細看過我們的證?”

“可能覺得你不像壞人。”

“我本來就不是壞人。”

“像也不像。”

月老噎了一下,跟在她後面進了教學樓。

第一節課,月老和床頭婆婆挨個班去看那七個孩子。

一年二班,林小朵手腕上的紅線還在,亮亮的,像新的一樣。她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同桌說話,笑得露出兩顆門牙。月老趴在窗口看了一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紅線團,指向林小朵的那根線,沒暗。

“不是她。”他低聲說。

一年三班,張子軒。男孩坐在最後一排,正在偷吃零食,手裏攥著一包咪咪蝦條。手腕上的紅線亮亮的,月老看了一眼,搖頭。

二年一班,王樂樂。女孩的黑眼圈淡了一點,正在抄黑板上的筆記。紅線亮著。

二年三班,趙雨桐,女孩坐在窗邊,她的精神狀態明顯比昨天好很多,手腕的紅線亮著。

三年一班,劉子涵男孩瘦瘦的,坐在第一排,正在讀課文,紅線亮著。

月老一個一個看過去,紅線團裏延伸出去的七根線,六根都亮著。只剩最後一根,三年二班,陳小希。

月老站在窗口,往裏看,陳小希坐在角落裏,趴在桌上,沒在聽課。她的臉朝著窗戶,眼睛閉著,嘴唇有點發白。手腕上的紅線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光澤,感覺毫無亮度。

“是她。”月老說。

床頭婆婆走過來,看了一眼。安魂鈴在她袖子裏輕輕響了一下。

“陣眼在她身上。”床頭婆婆說。

“怎麽辦?”

“進去,先把夢囊清空。”

月老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師正在講課。看到他們,老師楞了一下,月老又掏出那張萬能的“心理健康督導組”工作證,老師說:“陳小希這幾天一直不舒服,你們來得正好。”

陳小希沒反應,她趴在桌上,手指攥著衣角,攥得很緊。

月老蹲下來,輕輕叫了一聲:“陳小希。”

她慢慢擡起頭,眼睛很紅,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看到月老,她的眼神空空的,像不認識他。

“你還記得我嗎?”月老指了指自己,“昨天來過,給你纏了這個。”

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紅線。陳小希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床頭婆婆蹲下來,從口袋裏摸出夢囊,解開口子,按在陳小希額頭上。夢囊張著口子,但什麽都沒吸進去,裏面已經滿了,灰蒙蒙的霧在袋子口翻滾,像要溢出來。

“太滿了。”床頭婆婆的眉頭皺了一下,“收不進去了。”

月老:“那怎麽辦?”

“先穩住。”床頭婆婆把夢囊收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安魂鈴,放在陳小希手心裏,“握著。”

陳小希握住了,鈴鐺沒響,但她的手不抖了。

床頭婆婆又摸出那截床頭香,掰了三分之一,放在陳小希的課本旁邊。沒點,只是放著。

“你今天什麽都不用做,就在這兒坐著。”床頭婆婆的聲音很輕,“放學我再來。”

陳小希看著她,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她慢慢點了點頭。

月老站起來,正要轉身,陳小希突然開口了:“叔叔。”

月老停下來。

“昨天晚上,那個人又來了。”她的聲音小小的,像怕被誰聽到,“他站在我床邊。”

月老的手指攥緊了紅線團。

“他跟你說話了嗎?”

“說了。”陳小希低下頭,手指在安魂鈴上摸了摸,“他說,沒用的!你們救不了我。”

月老和床頭婆婆對視了一眼,眼中都閃過了一絲震驚。

“他還說了什麽?”床頭婆婆問。

陳小希擡起頭,看著床頭婆婆。

“他說,你是管孩子的婆婆。但你管不了他。”

安魂鈴在陳小希手心裏輕輕響了一下。不是她搖的,是它自己響的。

床頭婆婆沈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放在陳小希手心裏。溫柔地說道“別擔心,他騙你的。”她說,“吃糖吧。”

從教室出來,月老的臉沈了一路。

“他知道我們是誰。”他說。

“嗯。”

“他知道你是床頭婆婆。”

“嗯。”

“他還知道我們在查他。”

“嗯。”床頭婆婆停下來,看著他,“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們。陽光小區的時候就在看,民宿的時候也在看,現在還在看。”

月老深吸一口氣。

“他到底想幹什麽?”

“不知道。”床頭婆婆說,“但他一直在防著我們。”

“防什麽?”

“防我們真的把陣破了。”她轉身往樓下走,“他越是說‘沒用的’,說明我們做的正好戳中他的要害。”

月老跟在她後面,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那今晚?”

“今晚去陳小希家守夜。”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口袋裏摸出來,戴回手腕上,“他昨晚去了,今晚可能還會去。”

“他敢來?”

“他敢。”床頭婆婆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鈴鐺,“因為他覺得我們打不過他。”

月老張了張嘴,想說“我們確實打不過他”,但看著床頭婆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怎麽辦?”

“先守,守到他來。”床頭婆婆說,“然後——”

“然後?”

“然後再說。”

下午放學,月老和床頭婆婆跟著陳小希回了家。

陳小希家住在一個老小區裏,比陽光小區還舊,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墻上貼著小廣告,二人來到陳小希家門口,床頭婆婆敲了敲門,一個老太太開的門,頭發花白,背有點駝。

“你們是?”

月老掏出工作證:“心理健康督導組。陳小希在學校有些情況,我們想跟家長聊聊。”

老太太楞了一下,然後讓開門:“進來吧,她爸媽都在外地打工,我一個人帶她。”

屋子裏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影。陳小希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書包,看到床頭婆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床頭婆婆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陳小希手心裏。

“今晚我陪你睡。”

陳小希看著她:“那個人還會來嗎?”

“會。”床頭婆婆說,“但他來了也不怕。”

“為什麽?”

“因為我在這兒。”

陳小希攥著安魂鈴,點了點頭。

老太太站在旁邊,有點不安:“你們到底是……”

“我們是專業輔導孩子心裏健康的。”月老說。

老太太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床頭婆婆,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最後她嘆了口氣:“那就麻煩你們了。”

晚上,陳小希躺在自己床上,床頭婆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墻上貼著一些小貼花紙,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點泛黃。

月老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那截床頭香,掰了半截,放在陳小希枕頭旁邊。

“今晚不點?”月老低聲問。

“等她睡著了再點。”床頭婆婆說,“點了香,他就不敢來了。”

“那不正好?他不敢來,我們就抓不到他。”

“誰說要抓他?”床頭婆婆看了他一眼,“你沒發現,我們壓根打不過他。”

月老想起來民宿的倉庫,想起來那張紙條,想起來陽光小區配電室裏的陣法,他閉嘴了。

“那今晚的目的是什麽?”

“看清他的長相以及他到底從哪來。”床頭婆婆說

月老楞了一下:“你不是說打不過嗎?”

“打不過,但可以跑。”床頭婆婆把剪刀從口袋裏摸出來,放在椅子扶手上,“看清楚了,下次找能打的人來。”

月老突然想起來他手機通訊錄裏那個備註“別惹”的號碼。

他點了點頭。

陳小希躺了一會兒,沒睡著,她翻了個身,面朝床頭婆婆,眼睛睜得大大的。

“婆婆。”

“嗯。”

“那個人今晚真的會來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知道我們在這兒。”床頭婆婆的聲音很輕,“他知道我們會來,所以他也會來。”

陳小希沈默了一會兒。

“他是不是很厲害?”

“嗯。”

“那你們打得過他嗎?”

床頭婆婆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打不過。”她說,“但我們會找人幫忙。”

“找誰?”

“一個很能打的人。”

陳小希想了想:“是超人嗎?”

月老在門口差點笑出聲。床頭婆婆票了他一眼,他趕緊憋住。

“差不多。”床頭婆婆笑著說。

陳小希聽完滿意了,閉上眼睛,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的呼吸變沈了。床頭婆婆等她睡熟了,才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那半截香。

沒有煙,只有淡淡的奶香味。和昨天一樣,月老聞到那股味道,覺得整個人都松了一下。

床頭婆婆靠在椅背上,安魂鈴戴在手腕上,安安靜靜的。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月老知道她沒有,她的手指放在安魂鈴上,指腹輕輕按著鈴鐺,像在聽什麽。

月老靠在門框上,把紅線團托在手心。

紅線在抖跟昨天的情況一樣。

他壓低聲音:“感覺到了嗎?”

床頭婆婆沒睜眼,但她的手指在安魂鈴上輕輕敲了一下。

“嗯。在附近。”

“在哪?”

“不知道,但是在動。”

月老的手指攥緊了紅線團。紅線抖得越來越厲害,方向一直在變,一會兒指向窗戶,一會兒指向門,一會兒指向天花板。

“他在圍著這棟樓轉。”月老說。

“嗯。”

“他不進來?”

“不敢。”床頭婆婆睜開眼睛,“香點著,他進不來。”

月老松了一口氣。然後他發現紅線不抖了。

“停了。”

床頭婆婆的手指在安魂鈴上按了一下。鈴鐺沒響。

“走了。”

“這麽快?”

“他就是來看一眼的。”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手心裏,“確認我們在這兒,就走了。”

月老沈默了一會兒。

“他為什麽非要來看一眼?”

“因為他也在怕。”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戴回去,“他怕我們真的找到破陣的方法。”

“那我們找到了嗎?”

床頭婆婆看著他說道:“還沒有,但快了。”

第二天早上,陳小希醒來的時候,床頭婆婆已經不在了。

月老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兩顆糖。陳小希揉了揉眼睛,看到他,笑了。

“叔叔,那個人昨晚沒來。”

“嗯,他不敢來。”

“為什麽?”

“因為我們厲害啊!”月老很臭屁的說道。

陳小希看了看月老。

“叔叔,你眼睛好紅。”

“那是熬夜熬的。”

“你昨晚沒睡?”

“睡了,沒睡夠。”

陳小希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摸出安魂鈴,遞給月老。

“這個還給你。”

月老接過安魂鈴,拿在手裏,手感涼涼的。門口,床頭婆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杯豆漿。

“你的。”她看了月老一眼,把另一杯遞過來。

月老楞了一下:“你幫我買了?”

“嗯。”

“為什麽?”

“怕你餓死。”

月老接過豆漿,喝了一口。他看著床頭婆婆走進房間,從口袋裏摸出夢囊,在陳小希額頭、兩肩各按了一下。這次,夢囊裏灰蒙蒙的霧少了很多,袋子癟癟的。

“今晚不會做噩夢了。”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放在陳小希手心裏,“以後都不會了。”

陳小希攥著糖,內心由衷的感到開心。

月老站在門口,喝著豆漿,而他可以感受到,陳小希手腕的那根紅線,正在散發著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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