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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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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小學

第二天早上,月老和床頭婆婆來到了陽光小學。

學校不大,一棟四層的教學樓,外墻刷著米黃色的漆,有幾處剝落了,露出裏面灰撲撲的水泥。操場上鋪著塑膠跑道,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遠遠看去像一塊發白的傷疤。國旗桿立在操場中間,旗子垂著,沒有風,一動不動。

月老擡頭看校門上的字,“陽光小學”,和陽光小區同一個“陽”字,左耳旁也掉了一半。

“又是陽光。”他說,“這個‘陽光’是不是專出問題?”

床頭婆婆沒理他,徑直往裏走。

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看手機,看到他們,老大爺擡了擡眼皮:“找誰?”

“我們是區裏派來的。”月老掏出提前準備好的工作證,證書是天庭發的,在人間管用,上面寫著“心理健康督導組”。

老大爺看了一眼,揮揮手:“進去吧,校長室在三樓。”

月老把工作證收起來,跟床頭婆婆往裏走。走了兩步,他低聲說:“你說這工作證能管用多久?”

“管到被發現是假的那天。”

“那是哪天?”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月老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又覺得哪裏不對。

校長室在三樓,門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眼鏡正在批文件。看到他們敲門,她摘下眼鏡,站起來。

“你們是區裏派來的?”

“對。”月老把工作證又掏出來,“心理健康督導組。最近接到反映,說咱們學校有些孩子睡眠不太好?”

校長嘆了口氣,示意他們坐下。

“不是睡眠不太好。”她坐回椅子上,“是孩子們都在做噩夢。從上個月開始,陸陸續續有家長反映,孩子晚上睡不著,睡著了就哭,問做了什麽夢,說不出來,就是害怕。”

“有多少孩子出現這種情況?”床頭婆婆問。

“一年級到三年級,差不多三四十個。”校長揉了揉太陽穴,“我們請過心理老師,也請過醫生,都沒用,後來有個家長說是不是學校風水不好,我本來不信這個,但實在沒辦法了。”

她看了一眼床頭婆婆,又看了一眼月老,目光在月老的唐裝上停了一下,皺巴巴的領口還翹著,疑惑的問道“你們真的能解決?”

“能。”月老拍著胸脯說,“我們是專業的。”

床頭婆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從校長室出來,月老和床頭婆婆在學校裏轉。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孩子們跑跑跳跳,看起來很正常。月老站在跑道邊上,把手伸進口袋,摸到紅線團。

紅線在抖,跟陽光小區、民宿的顫抖不一樣,像是什麽東西在慢慢漏氣。

“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

床頭婆婆站在他旁邊,閉了一下眼睛。她的右手手腕上掛著一串銅制小鈴鐺,那是她的安魂鈴,平時藏在袖子裏,幾乎不響。但此刻,鈴鐺輕輕顫了一下,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音,像是風穿過針眼。

“孩子的氣息很弱。”她睜開眼,“像被什麽東西蓋住了。”

“蓋住了?”

“就像隔著一層紗,你能看到那邊有人,但聽不清他們說什麽。”

月老低頭看紅線。紅線還在抖,方向不固定,一會兒指向教學樓,一會兒指向操場,像找不到信號的指南針。

“陣眼不固定。”他說,“可能是移動的。”

“移動的?”

“嗯,不是埋在地下的,是跟著人走的。”

床頭婆婆擡起手腕,輕輕晃了一下安魂鈴,鈴鐺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只有她能聽到的頻率。她閉眼聽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東南方向。教學樓那邊。”

“你還能定位?”月老楞了一下。

“鈴鐺會指路。”床頭婆婆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鈴鐺,“孩子的氣息越弱,鈴鐺響得越輕,剛才那一聲,是我聽過最輕的。”

中午,月老和床頭婆婆在食堂吃飯。食堂不大,孩子們排著隊打飯,嘰嘰喳喳的,聲音很吵。月老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床頭婆婆坐在對面,面前只有一碗湯。

“你不吃?”月老指了指餐盤裏的紅燒肉。

“信不過免費的。”

“這是食堂,不是免費下午茶。”

“一樣。”

月老看了看紅燒肉,猶豫了一下,還是夾了一塊往嘴裏塞,吃的眼睛都亮了,讚嘆道:“味道不錯啊!”

“嗯。”

“你要不要嘗一塊?”

“不要。”

月老又夾了一塊,吃得很香。

旁邊桌坐著幾個一年級的小孩,正在吃飯。有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碗裏的飯沒怎麽動,低著頭,用筷子戳米飯一下一下的。

床頭婆婆的安魂鈴輕輕顫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鈴鐺在袖子裏微微震動,發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女孩。”她說。

月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小女孩還在戳米飯,旁邊的男孩跟她說話,她沒反應。

“她身上的氣息最弱。”床頭婆婆說,“像是被壓得最厲害的一個。”

她從袖子裏摸出安魂鈴,在桌面下輕輕搖了一下。鈴鐺的聲音很輕很輕,只有她能聽到。她閉眼聽了幾秒,然後睜開眼睛。

“她的夢囊是滿的。”

“夢囊?”月老楞了一下。

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布袋,繡著月亮圖案,巴掌大小,口子用紅繩系著。

“孩子做噩夢的時候,恐懼會留在他們身上。”她解釋,“夢囊可以把這些恐懼收走。但如果夢囊滿了,就收不進去了。恐懼會越積越多,孩子就會越來越害怕。”

她站起來,往小女孩走去,月老跟在她後面,床頭婆婆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

小女孩擡起頭,眼睛大大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

“你叫什麽名字?”床頭婆婆輕聲問道。

小女孩沒說話。

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夢囊,解開口子,在小女孩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小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麽。

“最近是不是做噩夢了?”床頭婆婆的聲音很輕。

小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什麽樣的夢?”

小女孩低下頭,聲音小小的:“有一個人站在我床邊。”

月老站在後面,手指攥緊了紅線團。

“他長什麽樣?”床頭婆婆問。

“戴著帽子。”小女孩說,“看不到臉。”

“他跟你說話了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

“他在夢裏幹了什麽?”

小女孩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很緊。

“他在看我。”她說,“每天晚上都來。”

床頭婆婆沈默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紅布袋,護身符放在小女孩手心裏。

“這個給你,戴在身上,不要摘。”

小女孩低頭看著那個小紅布袋,又擡頭看床頭婆婆:“這是什麽?”

“護身符。”床頭婆婆說,“戴著它,那個人就不會來了。”

小女孩攥緊了布袋,點了點頭。

床頭婆婆又把夢囊拿出來,在小女孩額頭、兩肩各按了一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拍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夢囊的口子張著,月老湊近看,裏面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灰蒙蒙的,像一團霧。

“這是?”他低聲問。

“她的恐懼。”床頭婆婆系好夢囊的口子,收進口袋,“夢囊滿了,所以收不幹凈。今晚我再來一次,應該就能清空。”

她從口袋裏摸出兩顆糖,放在小女孩手心裏。

“一顆現在吃,一顆今晚睡覺前吃。”

小女孩看著那兩顆糖,又看了看床頭婆婆。不知為何,感覺眼前這個人說話能讓自己安心下來,整個人也變得輕松了些。

“謝謝阿姨。”她說,聲音還是小小的,但比剛才亮了一點。

床頭婆婆轉身走了,月老跟在她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她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裏,腮幫子鼓了一小塊。

從食堂出來,月老問:“你那個夢囊,能行嗎?”

“能。”床頭婆婆說,“但治標不治本。”

“什麽意思?”

“夢囊只能收走已經產生的恐懼。但只要那個人還在,她還會繼續做噩夢,夢囊還會再滿。”

月老沈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們要找到那個人。”

“嗯。”

“今晚?”

“今晚。”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袖子裏拿出來,在手裏轉了一圈,又放回去,“先去她家看看。”

下午放學,月老和床頭婆婆跟著小女孩回了家。

花園小區,就在學校旁邊。小區設施比陽光小區新一點,但同樣的安靜。

月老站在小區門口,手裏的紅線在抖,指向小區裏面。

“他在嗎?”床頭婆婆問。

“不確定。”月老說,“但紅線有反應。”

床頭婆婆擡起手腕,安魂鈴在袖子裏輕輕響了一下,她閉眼聽了一會兒。

“孩子的氣息很弱。”她說,“不止她一個。這個小區裏,至少還有三四個孩子,氣息都不對。”

月老的手指攥緊了紅線團。

“他在擴大範圍。”

“嗯。”床頭婆婆把袖子拉下來,“先去看那個女孩。”

小女孩家住四樓,門是防盜門,上面貼著福字,已經褪色了。床頭婆婆敲了敲門,一個年輕女人開的門,手裏還拿著鍋鏟。

“你們是?”

月老掏出工作證:“心理健康督導組。今天在學校跟您女兒聊過,想跟您再了解一下情況。”

女人楞了一下,然後讓開門:“進來吧。”

屋子裏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墻上貼著小女孩的畫,太陽、小花、小動物,色彩鮮艷。

小女孩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布偶娃娃。看到床頭婆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床頭婆婆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從口袋裏摸出夢囊,解開口子,在小女孩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這次,夢囊裏灰蒙蒙的霧比中午更多了,沈甸甸的。

“今晚她跟我睡。”床頭婆婆對女人說。

女人楞了一下:“跟你睡?”

“我們是專業管孩子心理健康的”床頭婆婆面無表情地說,“這幾天孩子老做噩夢,心理輔導這塊可以安心交給我。”

女人看了看床頭婆婆,又看了看月老。月老點了點頭:“她是專家。”

女人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孩子最近的精神狀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晚上,小女孩躺在自己床上,床頭婆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月老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一小截床頭香。沒有點燃,只是放在小女孩的枕頭旁邊。

“這是什麽?”小女孩問。

“香。”床頭婆婆說,“點了之後,你就不會做噩夢了。”

“現在點嗎?”

“等你睡著再點。”

小女孩閉上眼睛。床頭婆婆開始哼歌,很輕,只有幾個音,和陽光小區那次一樣。小女孩的呼吸慢慢變沈,手指松開,布偶娃娃從懷裏滑到一邊。

床頭婆婆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睡著了,才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那截香。

沒有煙,只有淡淡的奶香味。月老站在門口,聞到那股味道,覺得整個人都松了一下。

床頭婆婆坐在椅子上,安魂鈴掛在她的手腕上,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

她看了月老一眼。

“你也要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紅了。”

月老揉了揉眼睛:“那是風吹的。”

“窗戶都沒開,哪來的風?”

月老沒話說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床頭婆婆的背影。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但她的手腕上,安魂鈴輕輕顫了一下。

月老的眼睛瞇了起來,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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