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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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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八)

“素禾,你真的不吃?”葉淮啃著樹枝上插著的一條烤焦了的肥魚,不忘騰出嘴來問素禾。

那魚的焦香味已飄散到空氣中,真真叫人垂涎三尺。

可一想到何田……素禾咽了口唾沫,搖頭表示自己堅決不吃。

葉淮於是笑笑,低頭繼續吃自己的烤魚。

火堆上方還架著一條。葉淮一面咬著手中這條,一面去翻那條。

“嘖,火候剛好!”一面說著,他刻意用餘光瞟向素禾,“只可惜……只有我一個人品嘗,不勝孤單啊。”

素禾裝作沒聽見,仰頭看著天空。

她身旁還放著一個竹筐,筐裏是他們一個時辰前方從溪中捉回來的魚。

雖然她一條魚,不,是一口魚都沒嘗到,但捉魚時她可是主力。

回想起一時辰前他東撲西捕到頭來卻仍兩手空空的滑稽樣子,她忍不住又笑起來。

“等過了午時,我們去街上轉轉吧?”葉淮啃著魚肉道。

“怎麽,嫌這裏氣悶了?”素禾笑著接道。

算起來,這已是他們在這片無人幽靜之地相伴居住的第十三日。

她忍不住笑話他:“你不是說,下半輩子都要待在此處麽?怎麽才短短十三日,就待不住了?”

他忽然停了動作,將手中那條樹枝放下些許,凝神看著她。

“怎麽了?”見他忽然一本正經且柔情無限地盯著自己,素禾不明所以。

“沒什麽。你若不想出去,那便一直悠然居於此地,沒什麽不好的。”

她“切”了一聲。

“誰說我不想出去了!”

庇妖閣一事,她本想一直瞞著他。可仔細想來,他們還有好幾十年的時光呢,總不能真的一輩子不出去吧?反正遲早要出去,那庇妖閣一事也就沒什麽所謂了。

若說一般人得知自己在被騙的情況下白白廢掉武功,那一定是傷心欲絕的反應。

可他是葉淮,那個舉重若輕的葉淮,那個有什麽便要什麽從不倒苦水的葉淮。

而且,這樣同她歸隱山林,幾十年如一日地過著清閑日子,難道不好麽?

素禾偏過頭去,與葉淮正好對上目光。他的眼裏同她一樣,含著藏都藏不住的深深情愫。她打心眼裏覺著,現在的日子,於他而言一定是得意的。

他心裏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雖說當時歸隱是他所提,可素禾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自此以後,她真的遠離了梧遇等老友,遠離了世外的一切繽紛。一向喜好新鮮的她,竟沒說出“氣悶”二字。

可那樣一個她,又怎會不覺得氣悶?不過是為了遷就他,生生將一切瞞在心裏罷了。

也正因此,他才提出“去外面轉轉”。可她竟然又以為他變了心,不那麽熱切地想只與她一人相伴。反倒一片陰差陽錯。

他甚至忍不住露出半個苦笑來,好在她並未發覺。

“十三天待在同一個地方,你覺著氣悶倒也正常,”素禾由仰躺換到疊腿坐著的姿勢,“出去轉轉是最好了。你想去什麽地方?葉宅還是梧遇的醫攤?”她開始暢想起來。

他看見她眼裏閃爍著的光芒,心裏立即換了個想法——今天這提議,他根本沒提錯,而且早該提了。

他一臉微妙地笑著,柔聲道:“那些故人,盡管思念,可我卻不想去看望他們。”

“那你想去哪?”素禾又有些疑惑了。

“隨便找個地方走走便好,不用有認識的人。”

“既然如此,那何必還要出去呢?就在此地躺著不也挺好?”

“那當然不一樣。”他已經吃完第一條烤魚,於是將那根光禿禿的樹枝隨手扔在一旁,自己卻站起身來,走到她身旁,又坐下,自然而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如果是只與你的話,在哪不是一樣?既然在哪都一樣,何不去更開闊、更熱鬧的地方逛逛?”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她喜歡開闊而熱鬧的地方。從前在碧落潭就是如此了。

“好啊!我也想看看如今的陵蘇是什麽樣子呢!”她應道。

城東有個李伯伯,專門做糖人。不過近來年歲大了,記性不好了,有時連人都認不全。

“你是……那個雨妖丫頭!你是……那個捉妖師!戴個銀石頭那個!”而這一日,李伯伯卻是難得的精神,一眼就將兩人辨認出來。

素禾卻不像平日裏那般捧場地笑,而是一瞬間將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她甚至不敢側過頭去看葉淮,怕看見他光禿禿的、早摘了石頭的脖子。

葉淮卻反而很高興似的,上前一步握住李伯伯的手,熱情寒暄道:“呦,李伯伯,記性還好著呢!”

李伯伯心情不錯,人又熱心,高興之下竟一人送了一個糖人。

素禾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喜色覆現。

李伯伯最擅長的糖人多為不算覆雜的鳥獸草木,尤其是些水裏生的——有方被葉淮納入口中的魚,還有形狀飽滿的荷葉荷花。

“李伯伯,我要一個荷花的。”素禾彎著眼睛道。

“那我便要一個荷葉的好了。李伯伯,麻煩了。”葉淮跟著道。

素禾正美滋滋等待著,卻聽到耳邊葉淮在故意調侃她:“這時怎麽不推諉了?到底還是我烤的魚不夠香。”

正好李伯伯已畫好了一只遞過來,素禾立刻接過,炫耀般地晃著那只惟妙惟肖的荷花,對他做個鬼臉:“那是自然。你的魚怎比得上李伯伯的糖人?”

葉淮也笑笑,不再逗她,順勢接過自己那只荷葉狀的糖人,輕輕咬上一口,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與那聲脆響混雜在一起的是一句說話聲,是一個溫厚成熟的女聲。“李伯伯,聽說您老最近記性不大好啦?”

素禾用胳膊肘碰碰葉淮,他跟著她一同循聲望去。像是一對五旬左右的夫妻,相互挽著徐徐走進糖畫攤。從婦人的頭釵上看,不像是貧苦人家。

“那您看看,可還記得我們?”那漢子俯下身來細語問道。

李伯伯瞇起眼睛,瞧了他們半晌,最終還是頗顯遺憾地砸吧了一下。

“算了算了,誰還沒個老的時候了?也別為難人家李伯伯了,快回去吧。”那婦人笑了,眼角立即泛起細密的皺紋。她拉了拉那漢子的胳膊。

那漢子卻反過來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她的手,“急什麽呀,買一對糖人再走。”

婦人嗔怪似的推了推他:“都多大歲數了,怎麽凈搶些孩童的吃食!”

那漢子卻仿似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怎麽能叫搶呢?咱可是出了銅板的!”說著,真從懷中掏出兩個銅板來,遞給李伯伯:“來兩個魚兒的!”

一旁的素禾早看得入了神,直到葉淮輕輕碰碰她的手背。

“怎麽不吃?都快化了。”

她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葉淮手中不知何時只剩了一根細木棍。

“沒什麽。我們走吧。”她掩飾著自己眼中的失落,咬了一口手中的荷花,一面嚼,一面對他笑道。

他也裝作不知,輕輕握住她沒拿糖人的那只手。

她沒告訴他的是,她看到那對中年夫婦,不知怎地便想到了他們自己。

他們都有五十歲的那一天。到了那一日,葉淮大概會如這個漢子一般,也許面容滄桑了,也許身材也不再這般精壯了。

可她呢?她不會像這婦人一般,讓歲月在她臉上刻畫下獨屬於她的從容痕跡,無論再過多少年。

她永遠都只有這一個模樣。

到時候,大家會怎麽看待他們?他們還能不能像今日一般,手挽著手問心無愧地出現在市集上?

葉淮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一下一下地捋著她的發。

好在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失掉一項名為“心照不宣”的本領。

就比如此刻,兩顆心裏便不約而同地閃過一個念頭——管他日後如何?今兒痛快了再說!

“南邊有個說書人,講起故事來那叫一個繪聲繪色,想不想去看?”葉淮朝她眨了眨眼。

素禾笑嘻嘻地咬了一口糖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兩人都溜達乏了,慢悠悠走回那片山頭時,已是夜色如漆。

如墨夜色中,素禾遠遠望見一個人影。

這方荒郊野嶺,怎會有人?素禾沒敢出聲打草驚蛇,只無聲地拍拍葉淮的肩膀,給他使了個眼色。

葉淮同樣警惕起來。

與此同時,那個人影同時看到了她們,緩緩地朝這一方移動而來!

素禾下意識擋在葉淮身前。她盤算著,他已沒了武功傍身,若是遇上難事,讓他先逃跑便是。

他心裏想的卻是,他這一命本就短,死了便死了,起碼還有來世。反倒是她,說什麽也得讓她活著。

幾步路的時間,那人已從全然的黑暗處移至月光下。

借著月光,素禾與葉淮看清了那人的臉,幾乎同時驚呼一聲:“阿曜?!”

阿曜卻好像比他們兩個還要震驚似的,瞪大了眼睛瞧著素禾。

“素禾姐姐……”

“阿曜,出了什麽事?”素禾單刀直入。葉淮沒做聲,可他緊緊地蹙著眉,同時心臟處沒來由傳來一陣惶恐之感。

阿曜沈下一口氣,目光在素禾與葉淮之間逡巡著,像是不知該如何將這件事說出。

“你快說呀!”素禾急了。

“整個陵蘇的妖……”

素禾感到心臟被人攥緊了。

“整個陵蘇的妖……全部不見了!”

“什麽?!”素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素禾,你先冷靜。”葉淮忽然伸出手,扶住她兩邊肩膀。“會不會……又是花拂的把戲?”

“對,花拂!”她一瞬空白的腦海裏仿佛一下抓住了什麽。

“那我現在就去找他!”素禾說著便閉上眼要發動“身隨心移”。

葉淮卻急忙按住她,“莫要亂了陣腳。花拂他為人詭計多端,不如我們……”

“不必了。”

這一句卻不是出自素禾,而是在場的第四人。

葉淮見到一個陌生的細長臉男人,一時驚愕起來。

素禾卻上前,急匆匆對那人道:“妖主大人,您已聽說了?”

冥妖臉色實在覆雜,讓素禾辨認不出他究竟是什麽情緒。然而她又隱隱覺得,冥妖的眼中分明是深不見底的痛。

“素禾,隨我來吧。”他的嗓音……何時變得如此沙啞了?

“素禾?”葉淮還在她身後,擔憂地望著她。

她只是向他點了點頭,意思是讓他放心。

在這之後,她立即跟上冥妖,隨他來到一個將葉淮與阿曜隔出足夠遠的地方。

“妖主大人,您已知道是誰做的了,對麽?是不是花拂?”素禾明顯很急促。

“是我。”

短短兩個字,足以令素禾心神俱震。

“……您?您做了什麽?那些妖都去哪了?”她的聲音開始帶著顫抖了。

“他們……都死了,因為我。”冥妖的聲音已不能稱之為沙啞,他簡直感覺不到自己在講話,而只感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消失在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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