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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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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五)

“妖主大人,您這算是什麽意思?”曼裳冷冷睨著冥妖,全然不似平日裏那個嬉笑熱情之妖。

“什麽意思?曼裳,我問你,自從你化形為人,我對你還不夠好麽?我給你的還不夠多麽!若非替身告知於我,我恐怕要被你蒙蔽至妖族滅亡!”

冥妖的聲音更是帶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穿透力。今日確是三百年來為數不多的動怒之時,不動怒不知,一動怒便是極大的傷身。

“妖主大人!您這是在懷疑我麽?你不信我這個二百年來的親信,反倒相信一個本就不該存在的假人來?”

曼裳雙手湊在一起響亮地拍了一下,又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是同樣動怒了。她慣於熱情地與人應付,令人常常分不清真假。

如今這一怒起來,倒也令人有些不辨真假。

就在妖族一整族皆陷入水深火熱之時,一正一副兩個妖族領袖卻偏偏起了內訌,分了二心。

素禾到來時,見到的正是此情此景。而她尚且一臉懵懂,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這一切其實與自己有關。

“你來得正好。”曼裳見了她,反倒有點破罐子破摔似的笑了,瞥了素禾一眼,又匆匆將視線轉回冥妖身上,“妖主大人,您對這小丫頭如此寄予厚望,怎麽,她來了您倒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冥妖兇神惡煞地盯著曼裳,幾乎就要火山噴發。可考慮到素禾在場的緣故,他還是努力抑制著。

等呼吸平覆後,他終於讓自己冷下來:“再敢多嘴一句,我立即剝了你的妖皮,剁了你的妖骨!”

曼裳卻不以為意:“那你盡管來動手好了。可我怎麽記得,妖主是不得幹涉旁妖的呢?”

冥妖眼底滋啦滋啦冒著火星子。一想到自己被這只妖苦苦欺騙了兩百年之久,他恨不得立刻兌現方才那句狂語。

然而,更令他恨怒交加的是,曼裳說的是真的。他無法奈何她絲毫。

“妖主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觀望已久的素禾早已是一頭霧水,忍不住伸出胳膊來小心翼翼地一拉冥妖的寬袖。

冥妖這才看向她,眼神覆雜。素禾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可又不知從何問起,只好眨巴眨巴眼睛,與冥妖大眼瞪小眼。

“妖主大人!”

“撲通”一聲,前一刻還與他劍拔弩張的曼裳忽然消失在他視野裏。

低頭一看,發現她已跪在地上,和前一刻的假冥妖有著驚人的相似。

“你這是做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難道都以為我會心軟麽!”

“妖主大人若是不信,便盡管將曼裳的妖鹽倒給其他妖友好了。”曼裳淒淒慘慘地冷笑著,“素禾妹妹也好,亂七八糟的什麽妖也罷,只要給曼裳留一條活路,怎麽都行!”

她的眼神混合著可憐與堅毅,倒讓本下定決心懲戒她一番的冥妖真的犯了猶豫。

“既然入不了妖主大人您的眼,不能輔您完成妖族大業,那麽便放過曼裳吧。守著醉魂坊,只安心做個掌櫃,也是幸事一樁。”

一番話動情說完以後,空氣立即安靜下來。低頭不知在想什麽的曼裳、皺眉沈思的冥妖、不知所措的素禾……本來都不是什麽沈默之人,此刻卻都像被蜂蜜糊住了嘴巴。

“好。”沈思了半晌,冥妖艱難地開口,“既然你主動開口,那我便圓了你這一願。”

“可是妖主大人,您不是擅自調動不得旁妖之妖鹽的麽?”素禾忍不住好心提醒道。

“我自然動不了,卻有人能動。”冥妖說著,故意瞥著曼裳的神色。

曼裳臉上卻並無什麽特殊的神色。

冥妖想,這妖城府可真是深如鹹菜缸,都死到臨頭了,竟還能面不改色。

“是誰?”素禾等不及了。

“那便是你換閉氣符時見到的那位。”

“假冥妖?你的那位替身?”素禾瞪大了眼睛,“可如果他能隨意移動妖鹽的話……不就代表著你也能為所欲為了麽?假冥妖該是事無巨細地全聽你的吧?”

“那可不然。假冥妖若聽信了我的指揮,對妖鹽做出調動,那麽也算是我做的,照樣會遭受天譴。”

“那你還要讓他去動曼裳的妖鹽?”素禾更加疑惑了。

“別急呀,我還沒說完呢。遭受天譴是有的,可應受之人卻不是我,而是他。”

“也就是說……你要借此機會將他也除掉?”素禾總算是明白了冥妖的意思,可也因此更加疑惑了:假冥妖不是他的得力助手麽?他倆之間又出了什麽岔子?

“正是。”冥妖的目光不曾從曼裳毫無波瀾的臉上離開過。

“不過,還有一種情況。那便是他未經我同意,擅自動了妖鹽。”

“那會怎樣?”素禾好奇心頓起。

“不會怎樣。”冥妖譏誚地上揚嘴角,“不過也正因此,他才更容易為有心之人利用!”

素禾並非遲鈍之人,早已看出冥妖所說的一切全部意有所指,指的就是仍跪在地上的曼裳。

“走吧。”冥妖最後狠狠瞪了一眼曼裳,這才慢慢將目光收束,轉而看向素禾,目光已柔和了幾分。

素禾會意,點點頭,閉上眼,與冥妖一道使起法術來,也就是她最熟悉的一招“身隨心移”。

兩人一瞬之間,皆去了。

曼裳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那是一種冷冰冰的恨意。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又嫌惡地拍拍衣裙上所沾的塵粒,動作倒也不失優雅。

“死了倒好。”她惡狠狠地望著遠方,不知在對誰說話,“敢背叛我?呵,你以為你就會有什麽好下場麽!”

妖葉的事,她早就知道了。甚至不是從哪裏偷來的信息,而是親耳聽冥妖說出口的。

就因為她是妖葉上的人,就因為冥妖對她信任。

那個素禾再厲害又怎麽樣?冥妖還不是瞞她到現在不肯說實話?

曼裳氣憤地跺跺腳,可再怎麽著也是幹生氣——若此刻在假冥妖身旁,興許還有人能好言好語哄她半晌。

“啊——!”

空蕩蕩的酒館裏,只剩一個胡亂扯著自己頭發的瘋婦,再也不見平日裏那個優雅美人。

她既精明妖力也強盛,憑什麽一朝被冥妖棄之如敝履?

是,素禾的妖力是她所盜,玄朔是為她所利用,可那又如何!

要不是為了襯托出她自己,她又怎會挑出玄朔這頭蠢豬來,還特地將素禾的妖力轉移給他,扶持他做上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副妖主之位?

她做了這麽多,憑什麽比不過那個剛剛降世十八載的小雨妖?就憑妖葉上說,她會是最後一任妖主?

不過……她撥開亂糟糟的發,忽地露出一個略顯詭異的笑容來。

不過,還有一事,他永遠不會知道,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那所謂“庇妖閣”內的數妖,根本就沒有被花拂殺光。看來,那個姓葉的捉妖師還是不夠信任自己,竟真的如此輕易便亂了陣腳。

若他真的相信自己,便該清楚,庇妖閣之屏障只由他一人法力所控。他的法力不在,旁人又如何闖入?

而她所做的,也不過是在庇妖閣對面的林子裏用妖鏡設了一個假象罷了。而真的庇妖閣,也正被她用妖力隱瞞起來了。

至於她這樣做的原因……呵,只不過是想速速扳倒葉淮罷了。而她自然知道,素禾與葉淮正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倒倒兩個,豈不甚好?

她曼裳沒了妖力又如何?經營醉魂坊這些年來,她攢的銀子也夠養活自己了。

而妖葉上其他那幾個……誰也別想比她好過!

正得意地想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將她喚醒。

“曼裳姑娘,醉魂酒……”

這是一位老客,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若擱平日裏,她早就笑臉迎上去了。

可如今,她沒這個心情。

“沒有什麽醉魂酒!”她沒好氣地叫嚷著,仿佛要將今日的怒意全部撒在這位老人身上。

“從今以後,醉魂坊只賣高粱酒,再不賣什麽醉魂酒!”

“妖主大人……”假冥妖可憐兮兮地望著真冥妖,眼中帶著亮光,嘴裏帶著乞求之意。

“你盡管做便是,我保你不死。”冥妖反而露出一個略顯溫和的笑來,令素禾更加毛骨悚然。

假冥妖卻傻乎乎地信了,真的伸出兩根手指,施法令曼裳的妖盞放出光來。

走到那精致小盞前,他又回頭望望冥妖,像是被父母哄騙實則卻是即將被拋棄的可憐孩子。

這一場景太過殘忍,素禾已不敢直視假冥妖天真的雙眼,轉而看向真冥妖。然而看到真冥妖臉上半真半假的笑容時,她只感到更加恐怖,只好盯著地面。

從前那個楚繁從來溫文爾雅,纖凝口中的懷晴更是舍己為人。可如今的冥妖……他們三個真的是同一只妖麽?還是說正因為他成了妖主,才練就了這一副假面之本領的?

冥妖卻朝那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笑著點了點頭,“倒掉。全部倒掉,我便保你活命。”

假冥妖將信將疑地看著自己主子。

最終,他全部信了。因為除此以外,他再無選擇。

他伸出右手,端起那只盞,卻忽地猶豫了。

那小小一只盞,代表的卻是一個美人。

二十八年前,那美人找到他,好言好語地勸了他許多。

他本是無動於衷的。因為他有主子,他的一切,都該聽命於主子。

可那天,她卻對他說,“你把他當主子,他把你當什麽?你不過是他腳下一個影子罷了!怎麽,難道你就甘願做影子?甘願被他踩在腳下?”

那時,他動搖了。

“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能力也幾乎無異。憑什麽他去游山玩水,你卻要坐在這裏,一動不動地替他處理妖族雜務?”

他說不出話來。

“我看呀,你可比他好多了。既有耐心又不焦躁,就是比他傻了點。”她說著,摸上他的下巴。

他徹底動了心。

後來,她要他找出那個刻著“素禾”二字的妖盞,再將其中的大半妖鹽倒入刻著“玄朔”二字的妖盞中。他乖乖照辦了。

那天她格外溫柔,誇耀他好半天,誇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只好搔著頭嘿嘿傻樂。

他懷念起這樣的日子來。

可日後,這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

因為今日,他已經將她出賣了。一絲餘地沒有留,他跪在地上,狼狽地說出“是她讓我這麽做的”。

比起她來,他更恨他自己。如今看來,他確實就是個懦夫,根本配不上她任何一句誇獎之辭。

甚至此時此刻,他還要將她的妖鹽倒掉,僅僅為了“活命”二字。

如此驕傲的她,怎能失去妖鹽呢?沒了妖鹽,就不能再稱她為妖,因為她已經沒有了妖力。可她又該算做什麽呢?不是妖更不是人……

“你在猶豫什麽呢?”

寒冰般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假冥妖打了一個哆嗦,甚至沒敢回頭。

就是這樣一個哆嗦,本來被平穩握在手中的妖盞……歪了。裏面的妖鹽……灑了一點。

假冥妖心一橫。反正灑都灑了……

他的手腕徹底翻轉過來。

那一粒粒白色小顆粒盡數墜落,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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