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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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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三)

楚繁回到山洞時,梧遇一行人已經等在那兒了。

方才情急沒功夫註意,直到此時此刻,楚繁才發現這一眾妖身上妖氣全無,想是貼了閉氣符的緣故。

眾妖要假扮成黎民百姓遮掩捉妖師的耳目,這本是極為明智也再正常不過的做法。可楚繁卻說不上來為何,他心中總隱約覺著有點蹊蹺。

“梧遇兄,出這麽大事,你們可去找過妖主了?”楚繁試探性地問道。

“那是自然。不過……有一事我覺得有些怪異。”梧遇撓頭思索著。

“什麽事?”楚繁切中肯綮,迅速追問道。

“我們明明已經親眼見到了妖主大人,素禾卻給那人行禮,還說什麽若他見到妖主大人,定要告訴他……倒好像那人不是真的妖主大人似的。”

楚繁知道為何自己直覺不對勁了!

上次他出現在假冥妖身邊,是在昨晚。昨晚,他還特地去了一趟,囑咐了一些事給假冥妖。

那時,素禾他們應該已經去過,並托付過轉達之事了。可當真正的他歸去時,卻並未聽到假冥妖傳達妖族遇險之事!

“梧遇兄,我友人生了些變故,便先行告辭了。”他急促地道。

梧遇略感異樣,卻不敢說什麽,因為他親眼見著楚繁的臉色陡然變得十分難看。

同時,他心目中另一個疑惑仍存:素禾到底去哪了?

然而,一轉眼的功夫,楚繁已不見了妖影,這一籮筐疑問再無人能解。

同時,他的疑惑又增了一分:難道,楚繁也會身隨心移?

“大人,您來了。”見正牌冥妖來了,假冥妖微微欠身行禮。

“這幾日以來,可有什麽事發生?”他決定暫不揭穿,先旁敲側擊看看這位替身的反應。

假冥妖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上一轉,恍然想起什麽一般,拍頭叫道:“是有這麽一樁事。昨日,那個素禾過來了,啰啰嗦嗦換了幾十張閉氣符。”

“還有呢?”冥妖橫眉豎眼,像是抑制不住怒火。

“還有……”假冥妖的眼珠子躲躲閃閃的。

瞧著自己的主子似是將要怒了,他仿似忽地想起什麽了不得的事,一臉歉意地低下頭道:“小的該死,竟忘了素禾囑托一事。”

“忘了?”冥妖從嘴角擠出一個冷冰冰的假笑來,睨著眼前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卻神態大異的替身者。

“你以為,我為何要讓你來到這世上?難道是讓你來背叛我的麽!”

冥妖怒了,很罕見地怒了。無論懷晴還是楚繁,抑或是從前的冥妖,從未有過如此動怒之時。

那個深深低著頭的替身者,早已嚇得瑟瑟發抖,更加不敢擡頭。

“既然你早已有了二心,那便不必再留。”冥妖漸漸斂了怒色,轉而顯現出刻骨的冷。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蒼白的右手,短短幾息過後,那上面出現了一個精致脆弱的琉璃盞。

妖族各妖皆有一盞,名為妖盞。假冥妖是真冥妖用半數妖力兌換而來,但若真要論起來,他卻不屬於妖之一族。

因此,他的琉璃盞是與眾妖的妖盞分開放的。

那裏面滿載著的,卻是與眾妖無異的妖鹽。

一想到這些細小的白粒是由自己半數妖力兌換而成,冥妖不由得怒意更盛。

此刻,只消他稍稍翻轉手腕,這些白粒便會一滴不剩,盡數傾灑而出。而眼前這個叛徒,也會從此消失不見。

至於平日裏替他坐鎮的人,再用半數妖力捏造一個便是,反正他妖力無窮無盡,取之不竭。大不了他不去做什麽銀杏樹妖了,就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裏,親自擔當冥妖的角色。

“撲通”一聲,假冥妖毫不猶豫將雙膝直直砸在地面,伸出雙手慌不擇路地抓著冥妖的膝蓋和小腿,語無倫次地求著:“妖主大人,小的冤枉!若非為人所用,我又怎會膽敢背叛?妖主大人,求您再給小的一次機會,讓小的戴罪立功吧!”

冥妖不僅絲毫未有憐惜之情,反而暴怒難遏地狠狠像腿邊踢了一腳:“給我起來!誰允許你用本妖的臉做出如此搖尾乞憐之態了!”

替身楞了楞,觸電般松開抱著小腿的手,而後又連滾帶爬地站起,想接著出言懇求,卻又不敢再露出乞求之態,只好進退維谷地呆立著,任由自己心急如焚。

“那麽你便說說,”冥妖恢覆了三分冷靜,“究竟是誰人利用了你?”

那替身哆哆嗦嗦的,躲著冥妖的眼睛,蚊子般的聲音吐出兩個字來。

冥妖聞後,面色劇變。

“曼……裳。”

曼裳?那個現於妖葉之上,多年來被他視作親信的曼裳?一直以來的叛徒……是她?

“她做了什麽?”

“她……她勾引我!”

“我是說,她利用你做了什麽!”冥妖急怒之下提高了音量,嚇得替身又是一哆嗦。

“她……她借我之手,盜了素禾的妖鹽,將其倒在玄朔的妖盞裏……”替身畏畏縮縮道,沒說幾個字就擡眼看看冥妖的臉色,而後又連忙將目光移回地面。

不出他所料,冥妖的臉色已變成青紫色。

……偷了素禾妖鹽的人,實際上是曼裳?

冥妖沈默不語。他沒來由地想起另一樁事來:當年素禾還不知他的身份,只道他是銀杏樹妖楚繁。

素禾無意中提起靈力大損之事,他一問才知是同時服用荊果和醉魂酒的緣故。

他一直都知道醉魂坊是曼裳的地盤。可當時問起來時,素禾答的分明是“玄朔”二字。

如此看來,玄朔這個蠢貨,竟也是為曼裳所利用了?

冥妖又是一陣冷笑。

什麽副妖主,什麽親信,什麽妖葉……他只知道一件事:背叛妖族者,死。

不過,在清理門戶之前,他還有另一件更加緊急的事,亟待他前去處理。

“你又來做什麽?替他報仇麽?”

這是素禾現於花拂身前時,花拂的第一句話。

令素禾驚訝的是,花拂臉上竟無半分得意之色,而是面如死灰,從那寒霜般的眸子到那兩片薄唇,無一不透露著一股頹廢之意。倒好似武功被廢的人是他一般。

“是,也不僅是。除了葉淮,還有菱菡,還有何田。”

“菱菡不是我殺的,何田更不是。”

“可他們都是因你而死!”素禾雙眼紅彤彤的,那裏面是浸了十年從未消失的痛。“若非你再三逼菱菡為你治什麽不寐之癥,她又怎會被鐘鼎盯上?何田又怎會殉情而死?”

“殉情而死”這四字在花拂耳邊閃過,勾起了一絲莫名的不悅。

“葉淮自廢武功,這並非我的本意。”他淡淡地開口。“既然他決絕至此,那我便如了他的願。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至於你們……但願能夠真的歸隱,不再插手此後捉妖一脈。”

“並非本意?”素禾冷笑,“葉淮武功盡失不是你的本意,菱菡何田雙雙魂飛魄散也不是你的本意,可那又怎樣!這一切都是因你而成!”

“你叫我不再插手捉妖一脈?呵,好啊,但請你先不要再插手妖族之事!”

說著,素禾不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腳尖點地借力將整個身子升起,而後直接由半空中向地面上的花拂發起攻勢!

花拂沒想到素禾會此般決絕,驚訝之下連忙出手來擋。可由於素禾出手突然,花拂瞬間便落於下風。

不過,他也是見過風浪之人,危機時刻反倒冷靜起來,暫不急著發招,對方發來的招卻也全數擋下,半分破綻不露。

不過一刻鐘功夫,兩人基本持平,招數從來一來一往,到了難分上下的地步。

掄劍發出一招的同時,花拂見縫插針地問道:“你可想清楚了?這樣做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好處?”

素禾一面擋格一面咬牙道:“殺了你,護住天下之妖,就是好處。”

“我已說過,不會再傷你與葉淮。”

“不夠!你以為,我會任由你殘害妖族麽?想得美!”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便做個約定,如何?”

素禾趁機發招,運起一陣靈力向花拂胸前攻去,同時將頭後仰,以抵擋他接下來的招數。

迅速完成這一連串動作的同時,她不忘惡狠狠答道:“與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還犯不著做什麽約定!”

花拂卻不管她如何回答,將胸前靈力化去後,自顧自說道:“我不喚人來助,你也不許喚,只你我二人,一次定勝負。”

素禾接招的同時心中迅速反應著:花拂已籠絡了十幾位捉妖師長老,隨便挑出來一個都是江湖高手。而她身邊卻沒什麽能與之匹敵的人物,如此說來,倒好似是於她有益的。

花拂見她動搖,忙續道:“若你勝了,我便不再插手管你妖族大小事務。若我勝了,你也不再幹涉捉妖一脈履行除妖之本職,如何?”

素禾絲毫未有猶豫:“不行!”

以花拂的性子,必定會使詐!如何能信?

可話音剛落之際,她見到花拂靈活動作殘留的模糊身影下,嘴角竟冷冷地上揚了些許!

她心知不好。

可為時已晚。

動劍的間隙,花拂揚聲大喊一聲:“還請各位長老現身,替晚輩花拂斬除妖女!”

素禾不再發招,轉而借著風力後撤一步,左腿在地面上劃出長長一道痕。

十幾個長老不知從哪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整齊有序地圍成一個圓,逼得素禾不得不定住身子。

“現在呢?”花拂冷笑著,“還不答應麽?”

素禾忽然想到,昨日武功被廢前一刻的葉淮,大概也經歷了此景吧。

她咬牙切齒道:“你果然使詐!不是說了不叫幫手麽?”

花拂挑眉攤手,狀似無辜:“我是說了不叫幫手,可你不是沒有答應麽?”

“你可看好了,”花拂步步緊逼,“如今有幫手的是我,沒幫手的是你。怎麽,還要囂張麽?”

逃是絕無可逃了,拼死一戰之前,素禾只想對他罵個痛快。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一個熟悉的聲音先傳到耳邊。

“誰說她沒幫手了!”

花拂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素禾卻遮掩不住驚訝之色。

素禾、花拂,連同十幾位蓄勢待發的長老,齊刷刷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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