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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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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見山(一)

“大家,隨我來!”

素禾第一個跳下小船,又忙不疊去拉身後許多人。

好不容易那些妖被素禾一個一個拉出,她才側身對船內剩下的一家三口行禮道:“張家大哥,張家嫂嫂,今日恩情甚重,素禾切不敢忘。”

船內夫妻二人,連同那小小姑娘,都同她一笑,而後轉身離去,緩緩向著陵蘇的方向劃去。

素禾估計了一下,走陸路那群妖應該還沒到,那麽便先與會飛的那群匯合好了。

雖不知他們在哪,好在她會身隨心移,也並未用上閉氣符。

她令其餘的妖等在原地,而她自己去找那群飛妖。飛妖中的領頭妖,是一只名為阿雁的女妖。

囑咐好一切後,她閉上眼,施用身隨心移之術。

再睜開眼時,置身於一片再常見不過的樹林中,她卻莫名覺得此地似乎有些熟悉。

阿雁正在此地,見素禾來了,領著那群飛妖忙不疊與她報平安。

“阿雁姐姐,這個好地方你們是怎麽找到的?”

素禾將樹林環視一周,愈發覺得這真是個極好的容身之處——僻靜無人,周圍又全是一模一樣的高大樹木,躲避起來也容易。

“是我們帶他們來的!”

兩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同時響起。

難道是——

“阿婆,阿翁?!”

十年記憶中那一對身影,陡然出現在素禾眼前。只不過,比之上一面,阿婆阿翁的面目明顯更要蒼老上五六分,白發漸稀,背也是佝僂著的,手裏各一支拐杖拄著,另一只手則騰出來攙扶著對方。

“我們在乾山一帶四處摸索,誤打誤撞近了這個村子。”阿雁笑著解釋道,“這裏環境實在幽靜,我們正疑心是什麽妖的避身之處,卻遇見了這對老夫妻。”

“正是,正是。”阿翁隨著笑應道,“一聽‘陵蘇’二字啊,我和阿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素禾丫頭,結果,嗬,還真是你的夥伴們!”

阿婆聽了,忍不住慢悠悠擡手,在阿翁耳朵上實實揪了一下,“你呀,就知道給自己臉上貼金。是誰懷疑懷疑人家是哪路盜賊來著?”

阿翁紅了耳朵,嗔怪似的望向阿婆,隨後又自己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那是玩笑話,人家都沒當真,你計較什麽?”

“我哪是計較?我不過嫌你笨!”阿婆也笑了,口中抱怨著,眼中卻並無嫌棄。

見阿翁阿婆鬥嘴,素禾忍不住打心眼兒裏歡喜起來。看來這對老夫妻三十年來的別扭終於徹底解開,並且美滋滋的日子已過了十年。

如此看來,這片樹林,倒真不失為一個完好的庇身之所。

素禾暫時告別了留在此地的妖和婆翁二人,又回到上岸處,將坐船的這些妖組織起來,一同趕往那一處。

趕路途中,他們路過一個小村子。

其餘眾妖從未來過乾山一帶,至於什麽小村子更是不可能認得,不過走馬觀花罷了。可十年前的素禾卻有過一段時間,與乾山一帶有著密切的聯系。因此,每路過一個地方,反倒勾起她一段記憶。

這村子……就是當年阿菀與她爺爺住的那個吧?

想到阿菀與爺爺,素禾忍不住又惋惜起來。雖說阿菀如今在葉淮門下也算快活,可若不是玄朔,她或許根本不用歷經這些江湖風雨。

想到玄朔,她心中更為憤恨。若不是他盜她那麽多年,她早成為妖界泰鬥了!不過想來也是,後來葉淮做了那些事,妖界本也用不著什麽泰鬥了。

而玄朔,也早死在曼裳掌下了。

曼裳……素禾靈機一動。如今妖族面臨大難,何不去向曼裳求救?

她的妖力自然是沒話說,更何況十年前親手滅掉玄朔,想必是心向和睦的。她又身居副妖主高位,難道見死不救?

素禾頓時一喜,仿佛眾位妖友都有了著落。

她想到做到,隨即撿了根樹枝,在地面上畫出樹林的方向,群妖明了後,又迅速與他們告別,她要獨自前往醉魂坊了。

關於醉魂坊,其實她有一段稱得上瘆得慌的記憶。

那日她領著阿曜,不小心進了醉魂坊。

當時曼裳和玄朔兩人簡直是沆瀣一氣,不由分說非要給她餵酒!那杯酒本來也算是好東西,可惜她前一日剛吃過一筐荊果!於是那杯酒可真是將她害慘了,害得她靈力盡失,差點落入玄朔手中!

說到這個,她又想到一事。

荊果與醉魂酒不能一同下肚一事,說來還是楚繁告知於她的。當日楚繁好似很氣憤似的,非要追問出個究竟來。

後來,她才得知楚繁正是妖主冥妖。而那氣憤的反應,其後仿佛又出現過一次,便是在得知她的妖鹽為玄朔所盜之時。

她又忽地想到副妖主一事。

副妖主之位,是妖主知道的麽?聽冥妖的意思,他好似真的認識玄朔一妖,而玄朔與曼裳也是早就認識了的。既然如此,那麽袁碩的副妖主之位又是怎麽被曼裳奪走的?當年曼裳又為何如此氣憤,二話不說將玄朔一擊斃命?素禾心亂如麻。

不管怎麽說,那是他們三位的恩怨。而她素禾,不是什麽妖族首領,只是一只妖力不弱的主心骨。當務之急是帶領著幾十位妖族同胞迅速找到護身的法子。

素禾雖迷茫,可也清楚眼下並無更好的法子,只好閉上眼,運用靈力。

“素禾妹妹,陵蘇的日子不是滋潤得很麽?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曼裳見了素禾,好似很驚訝似的,而素禾又覺著這驚訝見怪不怪,因為曼裳的表情從來就是這般誇張。

素禾皺了皺眉,從心底湧起一股名為“直覺”的東西,忽然想轉頭便走。

曼裳卻熱情似火:“別走呀,不妨喝一杯醉魂酒?”

素禾剛欲拒絕,卻被第二個來人打斷。

那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眉頭微蹙,嘴角有些耷拉,一臉沈郁的樣子。

“老樣子,一杯酒。”說著,他從袖中取出碎銀,擱在曼裳放酒的臺子上,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曼裳笑著招呼上去,將碎銀細細收好,又麻利地為那老人斟了一杯酒。

老人表情中不經意流露出的痛苦卻似乎已經減輕了兩三分,他同樣沒有任何猶豫,行雲流水般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素禾知道,他這是被傳送到魅境中了。

素禾剛想施展法術離開,卻又被另一人吸引了註意。

那是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臉上似有淚痕,同樣一副憂郁的樣子,同樣攥著一粒碎銀,輕輕擱在酒臺之上,朝曼裳微微頷首。

曼裳再次笑臉相迎,那位姑娘很快便消失在素禾視線中。

這樣一來,素禾忽然沒那麽急著想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道:“這醉魂酒到底有何奇效?”曼裳的生意確是好得過分了。

曼裳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喝上一杯不就曉得了?”

恐怖的回憶再次襲來,素禾連連擺手:“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別走呀,素禾妹妹,”曼裳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素禾的胳膊,“你有所不知吧,這醉魂酒啊,可奇著呢。同一人只消隔上一兩日再來,看到的景象說不定可就大有所異嘍。更何況你已隔上了整整十年?”

素禾將信將疑地回憶著十年前在魅境中見到的景象:不過是一大群人抱頭痛哭,稀奇歸稀奇,大有所異又是什麽意思?

曼裳一手仍然松松垮垮挽著素禾的胳膊,另一手已在她不知不覺中,為她斟了一杯酒。

斟好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到她嘴邊,幾乎碰到她的唇。

素禾眼前,一只盛滿了馥郁液體的精致酒盅被猛地放大。越過酒盅,她看到一張模糊的臉,是曼裳和善的笑臉。

一杯酒猛地下肚,她差點被嗆到,彎腰咳了好一陣,喉嚨好不容易才恢覆清明。

她擡頭,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片晴朗桃源之中,布滿視野的亂花亂草,快要溢出來的芳香。此地不似外面一般燥熱,而是溫暖而舒爽,令人一旦到來便再不想離開。

然而,這些特征,全部是十年前那次便有的。至於曼裳口中的大有所異,又是怎麽回事?

正疑惑著,素禾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哭泣聲。她連忙回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

是……葉淮?兩個葉淮?一個委屈流淚,一個祥和微笑?

素禾心底感到異樣,一時躊躇著不敢上前詢問。

她迫使自己將十年前的場景更加詳細地回憶一番。

當年……似乎也見到幾對怪人,三兩成團地聚在一處,或哭或笑,神情怪異。

當時的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喝了醉魂酒之人,會產生幻覺,將所有人認成同一個。

而此時的她,見到的是葉淮的臉。

她好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她不知那情緒名叫什麽,她只感到無邊無盡的痛,那痛感彌漫在心口,侵蝕著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瞬,一陣黑暗出現在她眼前。她下意識閉上雙眼以抵擋眩暈。

再睜眼時,她已離開那虛幻之境,再次置身於曼裳調酒之地。

她直截了當地問道:“進入醉魂坊後,會看到什麽人的臉?”

她不由自主有些緊張,目不轉睛盯著曼裳有些玩味的笑臉。

“見到的,是自己日夜思慕之人,也就是人類口中常說的,情意綿綿所向之人。”

曼裳媚洋洋的聲音傳來,素禾心中好似閃電掠過。

她猜得沒錯。難道她,對葉淮……

“這麽說,素禾妹妹已有了戀慕之妖?是樹妖還是雪妖?總不見得……是個人類吧?”曼裳一眨風流的眼,意味深長地望向素禾。

素禾卻說不上來為何,對於曼裳的笑容和調侃,此時忽然感到深深的反感。

她不能再久留了。不是醉魂坊,而是乾山。她要回到陵蘇,那裏,有一個人還在等她。

什麽連累不連累,什麽人妖分兩路,她再也顧不得。

她只知道,自己已動了凡心。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後果。可既知道了,便不能再裝作不知。

尤其是她想到這十年的種種,種種跡象無一不催她生出另一個想法。

這些年……他對自己,也是這種心思麽?早就是了麽?他早就知道了麽?

一瞬裏,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想法。也許他在葉宅,教些生僻招式給阿曜阿菀;也許他正為了她的不告而別而氣憤,氣得飯都吃不下;也許他和花拂仍舊糾纏不清,已鬥了和一日一夜。

種種可能,她都想過了,卻獨獨沒想到這一種。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話是有的。

隔了短短一日,素禾再見著葉淮,卻堪堪楞住了。

她沒見著那個風流自傲喜好吹牛的耍劍人。懶洋洋的樣子還是有的,卻不是平日那副藏拙的德行。

她見到了一個,眉眼間似喪失了意志的,頹然而不自得的灰袍人,仰面躺在山頭,也不怕日光晃眼。那塊跟了他二十四年的銀色石頭此時卻不在他頸間,而是被他摘下,靜靜地陪他躺在身邊。素禾卻覺得那銀色此時變得灰禿禿的,了無生氣。

對視一眼,他先笑了,她卻怔怔流下淚來。

“這一日,你做了什麽?”她問。

“找你。”他笑。

“還有呢?”

“找不到,我便臨時決定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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