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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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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四)

黃令怔了怔。隨即垂下眼眸,不鹹不淡地答道:“葉銀石,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葉淮又嘆口氣,搖了搖頭,“說吧,你想要什麽?你背後的人,想要什麽?”

黃令始終垂著頭,不語。

葉淮嘆了第三口氣,不再看黃令,轉頭欲踏出門檻。

黃令卻在這時叫住他:“葉銀石!”

葉淮沒回頭,一只腿已經邁出門檻卻不再動,就在那裏靜靜地聽著。

“葉老他走前還有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他們這一代人到死也沒能探明浮靈果之真相。他們沒做成的,就靠您了。”

“是麽?”葉淮回過頭來,走近。那副懶懶的表情重現於他的臉上。“我怎麽記得,我爹不是那喜好多管閑事之徒呢?什麽浮靈花浮靈果的,還不是妖族的寶貝?我爹不是妖,我也不是,又探這究竟做什麽?”

黃令楞神一瞬,隨即笑笑:“當今捉妖一族是葉銀石您說了算,您不想探,自然不探。黃某不過提個醒,畢竟這也稱得上是葉老遺願了。”

葉淮走得更近了。黃令以為他要捏自己的肩膀,不自覺繃緊了身子。

葉淮伸出胳膊,卻只是越過黃令,將枕邊那個木娃娃拿在手中,細細把玩。

“既是我爹的遺願,我自會想法子應對,不勞黃銀石費心。”葉淮低頭看著娃娃,未看黃令。“剩下的這段日子,你想回北地我自然樂意;可你若執意想留在此地養傷,我也不攔著。”

黃令兩次重傷初愈,原本在榻上安生歇息著,聽了這話卻如遭雷劈,“撲通”一聲跪下。

葉淮皺眉,半跪去扶。

黃令卻堅決不起,鄭重道:“葉銀石既開口,黃某便不再推辭。就算不看在葉老的面子上,黃某一心也早想歸於葉銀石您了。我不求能像七師妹、八師弟那般成為您的徒弟,但若能領教一二,黃某也自然不勝感激。”

葉淮不置可否地笑笑,而後起身,淡淡道:“黃銀石好生歇息,葉某可氣悶得緊。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斂了笑容,一使力便把自己原本半跪的身子帶起,順便轉了個身,灰色寬袍帶起一陣風,看不見的塵落在黃令臉上。

直到葉淮踏出門檻,黃令也不起身,只是跪著,直到膝蓋痛且麻木,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跪的是何人。

黃令的傷被療好後,梧遇早溜了個沒影。陸瑛、林行去埋葬齊須,而阿菀阿曜也識相地尋個遠地去練劍了。

偌大的院子裏,只站著憂心忡忡的素禾。

葉淮見了她,終是扯出一個笑容來:“怎麽,晌午飯沒吃著,還想留下來吃一頓晚膳?”

素禾這會兒沒工夫跟他說笑,擔憂道:“葉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看什麽?”他仍在嘴硬,“看你摘的花顏色多不多?”

“葉淮,你該如實告給我。”素禾皺眉看著他,那雙眼裏是不忍。“你我相識已有十年。這十年來,不說形影不離,也是……”素禾忽然頓住了,因為她也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兩人的關系了。

若他是個妖,只是生得一副男子軀體,那他們日日往來自然算不得什麽——畢竟她和梧遇也是如此。若她是個人類姑娘,無休止往未成親的男子家湊熱鬧自然也不是那麽回事——人類之間規矩多,從沒有這麽辦事的。可此事最難料理之處就在於他既不是什麽男妖,她也非所謂人類姑娘。

她是妖,他是人。誰也改不了的,誰也沒細想過。

妖與人這般,又算得什麽?

此刻前,她從未認真想過。她只覺得友人間相互往來只是應該,管他是人還是妖,就像她和梧遇。可她似乎忘了,他到底是個人,只活幾十年的人,十年過去不能當一眨眼的人。

他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她只當他是個應當探訪的友,可他……他這個人類,又怎麽看待非徒非親卻日日上家裏蹭飯的姑娘?

風還輕輕吹著,夾雜著一股悶熱的氣息。欒樹的葉子也還沙沙地搖晃著,一向機靈的她卻已經怔楞了很久。

自從生於天地間,她向來是晴的說成陰的,陰的說成晴的,就圖讓板著臉的人樂上一樂,樂著的人嘴咧大點。

這般憂郁模樣,他是頭一回見。他在思索著她突然楞住是想到了什麽,思索間驀地思及一種可能,卻不由得自己也無話可說,驟然困於二人方寸之間。

他的心似被洩洪,好在他慣於隱瞞,將翻湧的思緒強壓心間,同從前數次那般笑道:“那個木娃娃,你想不想知道由來?”

她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可她又如何能夠拆穿,將十年精心維持的蟬翼毀於一旦?她勉強笑笑:“是你娘做的?那小人兒滑稽卻也精巧,想必便是你吧。”

他點點頭。“一般的捉妖師,最晚十二三歲也拜了師開了石頭。我娘可不一般,她成捉妖師,是十九歲那年的事。”

她有些驚訝,靜靜地聽著。

“一般的師父,也決計不會收這般年紀的徒兒。你可知我娘的師父是何方神聖?”

“……你爹?”

“正是。”葉淮沈吟片刻,“我娘算是半路出家——她本是個千金小姐,只因被妖所擒,又被我爹所救。我爹功夫雖好人卻呆,在捉妖一族其實常被嘲弄,可我娘卻堅決認為他為人忠厚,甚至不惜被父母姐妹唾棄,同他遠走高飛。我爹在師門中學得不算精更不算起眼,師父收他雖早可走得也早,他們師兄弟幾個不多時日便各奔東西了,自然也沒人關照他這個小呆子師弟。而他在十九歲這一年,居然稀裏糊塗地收了一個同齡的女徒弟。更稀裏糊塗的是,他們不過三年便成了夫妻,此後轉劍的腕間便多了彼此的一縷發。”

素禾靜靜地望著葉淮沒什麽波瀾的臉,眉頭微蹙,對於言語間即將發生的變故已有三分預料。

“黃令來找你,所為之事和你爹娘有關?”素禾敏銳道。

葉淮苦笑,一副“你不愧貴為我葉淮的知己”的表情。

“黃令說,我爹當年拋下我和我娘,獨自逃去了北地。他還說,他在北地躲了三十年,到最後都不敢見我一眼。”

素禾皺眉聽著,好想伸手抹去他的淚。可他臉上並無淚,反倒有些嘲弄的意味。符合她對他十年如一日的印象——天塌了也要先嘲弄一番。

“他說的這些,我一個字也不信。”葉淮輕笑,補充道。

素禾說不上來為何,卻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笑道:“那便最好。他的鬼話,本就不該信。”

葉淮不語,徑直向前走,越過素禾又回頭看,對一臉疑惑的她笑道:“走啊?”

“做什麽?”素禾撓頭。

“喝酒去。”葉淮淡淡一笑。

身後那人像是明白了,三兩步跟上,步子輕盈靈巧。

葉淮本來痛下決心,拿出未來兩個月的肉錢,準備讓他們二人暢暢快快痛飲一番。至於兩個乖徒兒,頂多欲哭無淚。

結果酒家夫妻倆是兩個好心眼的,一來受過梧遇的恩惠,跟素禾也頗為熟識。二來在陵蘇,葉淮葉大俠的名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夫妻倆笑呵呵的,主動將上好佳釀呈上,銀子卻決計不肯收。

“我就說嘛,善事做盡還是有用。”葉淮得意地笑著,接過酒壺,為素禾斟滿一杯。仿佛方才的憂愁是另一個人的事。

素禾本該學著他的樣子一笑置之,可此時此刻她卻無論如何也做不成。只因她心頭還堵著,為她方才恍然明白過來的一絲異樣感覺。

“怎得不喝?還惱晌午沒吃著的那頓飯呢?”其實葉淮早猜到了七八分。可越是心裏明鏡兒似的,他心裏越刺痛,嘴上越不能說。

素禾終於緩過神來,舉起酒盅一飲而盡,辣且苦,比不上十年前記憶裏那番。

可她仍是勉強笑道:“那可不!明日做些噴香飯菜,我可得討回來!”

葉淮笑而不語,只是飲酒。

漸漸地,兩人什麽話也不想說了,就只是飲酒,你一杯來我一盞,互看對面猴腚臉。

葉淮年少時喜好飲酒,師父平日裏給的碎銀子全被他拿來做這個用了。雖然每次都躲著大夥,可難免有幾次會被花拂看著,花拂見了也不告給自家爹娘,就只冷冷地罵他,罵他沒出息,笑他自輕自賤。他總是嘿嘿一笑,反笑花拂是個呆子。

後來師娘與師父先後走了,那幾年裏他更是賴上了這種物什,更惹得花拂瞧他不起。

可這十年間,他卻離這東西漸漸遠了,遠到他自己都不記得上次舉杯暢飲是於何時。

是今時今日,對面不是花拂,而是素禾,陪了他十年的素禾。

葉淮呵呵一笑,呆極了,同以往憂思甚深卻故作豪放不羈之態大相徑庭。素禾知他終於暫放心事得以一樂呵,心中亦是憂慮漸放,跟著傻笑起來。

此時已近黃昏,來往的酒客多了,店家卻不趕人,只遙遙望著這對坐歡飲的一人一妖,時羨時嘆。

葉淮望一眼外頭的天色,對素禾道:“走著?帶你去個好地方。”

素禾心中疑惑,葉淮卻不由分說拽起她衣袖。

素禾心想,罷了,這人好不容易放下擔子,便跟他樂一回吧。

“餵,你總得告訴我要去哪裏吧?”素禾一手被他拉著,另一手叉腰。

“去了你才曉得。”葉淮神秘莫測地笑著。

“那可不成,萬一你其實是個采花大盜,要帶我去……”話說一半,素禾忽然噎住了,之前那些好不容易暫壓下去的擔憂此刻全數重新湧上來,令她百味雜陳。她只盼葉淮此刻太過興奮,根本沒留下耳朵聽她說話。

葉淮偏巧卻在這時停了腳步,回過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臉蛋紅紅的。

她心情更為覆雜,卻又驀地想起臉紅全因為醉酒的緣故,暗暗松了口氣。

“我……我喝醉了,胡說的。”她嘿嘿一笑。

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去又偏過一半來,拽著她的左手使了使力,一面走一面朝左後方說:“這些年來陵蘇外來妖友愈繁,你可知他們都去了哪?”

“樹上躺著的、河裏游著的、街上溜達的……哪裏沒有?”素禾疑惑道。這還用問?此時的陵蘇,遍地人妖莫辨。

葉淮溫情脈脈地望著她,好半天才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好地方。”

“什麽好地方?”素禾疑惑。

“我用十年法力於近處竹林築得一巢,名為‘庇妖閣’,其大足以納妖數百只。”

“十年法力?你的意思是……”

“是,這十年來天下得以太平,可我的心卻從未歇息過片刻。十年如一日,我從未荒廢過法術之修習。這些法力如同蛛網般鋪在庇妖閣外沿,妖可自由來去,人卻不得穿梭。”

素禾猛地停住腳步。

十年法力?不,絕非如此簡單。依照葉淮的描述,這庇妖閣多半還需他源源不斷的輸送法力才得以維持,否則瞬息間化為烏有。他如今三十年歲,當然可以瀟灑地將全數法力註入其中。可往後呢?等他七老八十呢?等他……變為一撮黃土呢?

素禾心中五味雜陳。

“你……為何不告訴我?”

“庇妖閣所耗法力甚過,若告知於你,那還了得?”言外之意,若她知曉,定不會讓他一人背負法力之損,而是自己也加入進來,因此不告訴她。

葉淮還在露牙笑著,素禾心中卻是酸澀更甚,她想對他破口大罵,質問他為何看扁了她。可盯著他難得歡樂的醉臉,她罵不出來,只好勉強笑笑,柔聲道:“如此甚好。那麽……你快帶我去瞧瞧吧?”

他笑得更歡,重新將她衣袖攥在手中,邁開腿來,再向前竟是一路連跑帶跳。

她跟在身後容不得思考,只有被拽著狂奔的份。有那麽一瞬令她恍惚幾分,仿佛眼前這個黑發甩來甩去的好動後腦並非來自她熟悉的葉淮,而是來自某個尋常可見的少年人。

可眼前這人,他少年時定是不快的,素禾想。想到這兒,心中苦澀再泛。

她又想,不去看那個所謂“庇妖閣”了才好,就這麽一直奔著又有何錯了?他的一生中,有幾個瞬間能如此刻這般,喝了酒暢快吐真言,再拉著她頭也不回地瘋跑?

正想著,就到了。

素禾不顧自己尚未平覆的心跳,擡頭望去。只見眼前確乎一片望不見盡頭的巨大法障,只隱隱約約見得它閃著光的輪廓,卻瞧不見裏面包裹著什麽。裏面包裹著的,該是形形色色的群妖吧。素禾想象著那幅男女老少之妖不分彼此其樂融融的景象,不禁福至心靈,自然而然聯想到十年前山洞裏那群老妖。

葉淮就在右側,癡癡地笑望著她,那份心更是按捺不住。只是有意要看她雙眼放光的期許模樣,這才賣關子似的磨蹭,遲遲不肯將法障解了。

直到她忍不住輕推他,催促道:“快讓我瞧瞧呀!”

他又一臉滿足地笑笑,這才慢悠悠伸出手,在那道法障上施展著什麽。用不了一會兒,法障被他收入手中。

素禾徹底傻眼了。

所謂“庇妖閣”內沒有老妖,亦沒有小妖,而是……一只妖也沒有。

葉淮心中不安之感忽現。

沒有妖,卻有一個不速之客的身影,佇立於不遠處。

“是你!”素禾被那人影嚇到。待她看清人臉後,忍不住驚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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