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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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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三)

方才還編排得盡興的二位一看花拂本尊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嚇得魂飛魄散,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一口一個“花大俠”叫著,說的盡是求饒的話。

花拂這才將劍緩緩收回鞘中。仿佛是感受到四道目光正齊刷刷盯著自己,他偏過頭去,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葉淮的眼裏。

“你怎在這?”花拂皺眉道。

“我還想問你呢。早知你也來,我就不掏銀子了,讓你請我多好。”葉淮懶洋洋道。

“花拂,我問你,菱菡她到底去哪了!”何田再也忍不住,直接站起身來質問道。梧遇見狀,連忙扯他的袖子,試圖把他按下來。

“吳神醫?你沒死?”花拂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兩個醉漢竟也循聲望來,齊聲奇道:“吳神醫,你沒死?”

梧遇最擔心的是終究還是發生了,他只好尷尬地笑笑。

花拂望著眼前這四人:葉淮、葉淮稱之為“自己人”的女妖、僅有過一面之緣的菱菡之友何田、死而覆生的吳神醫……已經亂到了他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的地步。

好在此時的他本就心亂如麻,一時也來不及細想這些。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搬了一張杌凳過來,同四人坐在一張桌子旁。

葉淮裝模做樣地為他引見另外三人:“這三位分別是秦姑娘、何公子和吳公子。”又裝模做樣地對那三人道:“這是花金石。”

素禾與梧遇也假模假式配合道:“花金石,久仰久仰。”何田卻不屑理他,甚至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

花拂不是傻子,早看出了這三人皆是妖身。當下卻懶得計較,只是淡淡垂了垂眼。電光火石間,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前幾日他費盡心思找到菱菡,菱菡以為他要用殺招,卻不曾想他只是請她施法以助他安寢。菱菡連拒絕掙紮都無,一口就應了下來。她卻有兩個條件,並非什麽榮華富貴,而是要他不殺她碧落潭中二位友人。花拂當時想都沒想便應了,其實心裏連她這二位友人長什麽模樣都不知。現在一見素禾與何田,他倒似明白了什麽。

至於葉淮看上的什麽秦寐姑娘一茬事,他卻似真的忘得一幹二凈了。

一想到菱菡,花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感覺折磨著他,讓他幾近窒息。是愧疚麽?說不上。他既發現了菱菡一妖,作為捉妖師殺她也是應該的。當初他沒殺,現在她才因為他而被置於死地,他又有什麽好愧疚的?可若非愧疚,他又為何來到閉月樓這種骯臟到他本該一輩子不會踏足的地方?他自己更說不清。他只知道,短短一日時間,陵蘇城內的花拂已從人人敬仰的金石捉妖師淪為了過街老鼠。而這種事,絕非他能忍。

花拂未至時,四人的氣氛還算得上融洽。他一來,空氣卻瞬間冷了一半。素禾很想像何田一樣嘲諷幾句,讓花拂的臉色更加難看一點。可她深知現在不是時候,一會兒還得指望花拂出力救出菱菡呢。何田估計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把自己憋得臉都綠了。

只有葉淮像個沒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自顧自說些頑話,忽而揶揄花拂兩句,忽而又調侃調侃素禾。只可惜,兩邊都沒功夫理他。

隔壁的醉漢還不盡興,拿出銀元寶往桌上瀟灑一擲,又喚來小廝為他們添酒。小廝樂開了花,連忙將酒畢恭畢敬端上,又將銀元寶小心翼翼收好。視線中掠過桌上空無一物的鄰桌,正欲言嘲諷,待看清那桌旁的人臉後,臉上的表情卻僵住了。不過一個瞬間,僵住的表情漸漸化開,卻是一種稱得上奸詐的詭異笑容。他不再久留,邁著輕快的步子,很快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中。

“那小廝賊眉鼠眼地盯著我們作甚?”小廝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素禾用胳膊肘碰了碰葉淮。

“定是從未見過我這般風流倜儻的男子,是故看呆了。”葉淮隨口說笑道。

素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只好當自己想多了,支頤撐於桌上,獨自發著愁。

待到亥時,梧遇已經快睡著了。叫醒他的是老鴇清亮的嗓音:“各位客官可都打起精神來!這位冷若冰霜的花姑娘啊,馬上就要登場嘍!”即使站在二樓,這聲音也足以讓樓下諸位迅速安靜下來。

喝彩聲疊起,梧遇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瞧見面色如鐵的素禾何田,他不由得也緊張起來。

“老規矩,各位爺,出價吧?”老鴇堆滿笑道。

五人齊齊懵了:怎麽還要出價?難道,價高者才能見到菱菡?

他們默契地決定暫時按兵不動,觀察觀察局勢再說。

叫喊聲很快響起。“三顆!”“五顆!”“八顆!”一時之間,好不熱鬧。老鴇脂粉堆砌的臉上已經笑開了花。

五人更是一頭霧水。怎麽銀子不論兩也不論錠,卻論起顆來?

喊價已到了十顆,老鴇眼看就要將此事敲定。

葉淮卻似想到什麽,突然站起身來,高喊道:“二十顆!”

何田急道:“到底是什麽?葉銀石,你不是在空手套白狼吧?”

電光火石間,素禾也像想到什麽,冷靜吐出三個字來:“是妖珠。”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只有葉淮給她投來一個“你懂我”的表情。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一想法,老鴇笑道:“這位公子出手好闊氣。那麽,二十顆妖珠,請拿來吧?”

葉淮卻咧開嘴,無恥一笑:“妖珠嘛自然是不缺。只是我頭一回來閉月樓還不懂規矩,卻沒將妖珠帶在身上。姐姐您看,不如我現在就麻利地回去取,您在這幫我守著,可別給了旁人可乘之機啊,您說是不是?”

老鴇熱情的笑飛快地褪去,和守在門口那小廝簡直如出一轍。她清清嗓,不悅道:“公子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又不是什麽偏僻之地,這可是閉月樓!若說不知規矩,哼,那我是決計不信的。若說是想不花分文便一睹姑娘真容,我看倒是像得很。”

葉淮也不慌,繼續周旋道:“那哪能啊,別說您這般風姿綽約的美人我敢不敢騙,就單看我這銀石,您也該知道,我決不是信口胡謅。”

還未等老鴇有所回應,人群中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語氣是義憤填膺:“花金葉銀?你們怎麽在這!”

關於上一任領頭捉妖師花護的一兒子一弟子,江湖中早有議論。那些只能望其項背的半吊子捉妖師暗地裏給他們起了一個江湖稱號,名為“花金葉銀”。聽起來並不令人聞風喪膽,卻能讓那些捉妖師嫉恨十年。可二人自己卻並不知曉這一回事,甚至今日也才頭一次聽見這綽號。

這聲音來自一個面生的青年,頸間掛著一個黑石,想來是剛做捉妖師不久。

“這位同僚,你貴姓啊?”葉淮淡淡笑著。

“我、我姓張,你問這個做什麽?”那青年不明所以道。

“怎麽,這閉月樓你張黑石來得,我葉銀石就來不得?”葉淮依舊波瀾不驚。

張黑石氣惱更甚,指著葉淮的鼻子怒道:“葉淮,你少打岔!你身為銀石捉妖師,竟出現在此等風月之地!還有花拂,你們怎配做捉妖師青年一代的表率!又怎配做花老之徒!”

“就憑我身上這把劍,比你的鋒利。”花拂淡淡地開口。又是一陣劍擦過劍鞘帶來的寒氣。

張黑石卻不退反進:“怎麽,花金石改行了?那把劍殺妖還不夠,還想用人的脖子來磨劍麽?”話音剛落,立即得到了周圍諸多同僚的支持。葉淮這才發現,席間坐著的大多數,皆為捉妖師同僚。而這大把同僚,正對他們群起攻之。

鄰桌的兩位醉漢痛快極了,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幸災樂禍地看著好戲。

葉淮拍拍花拂的肩膀,“挨罵的事我來,你快回去取妖珠,趕快將菱菡姑娘解救出來才是要緊事。”

素禾又是一陣遺憾,心想若自己法術未失靈,早將菱菡救出來了。

何田更是心急如焚,只是苦於自己任何忙都幫不上。

梧遇卻在偷偷盤算著,若一會兒真動起手來,他還能為自己人療個傷什麽的。

花拂點點頭,在一片罵聲中悄然離座。

張黑石卻仿佛特地跟他倆過不去,一句洪亮的質問幾乎穿透了整個閉月樓。

“我聽說,這即將登場的姑娘,是個花妖?誒,我怎麽記著花兄你近來正跟一個花妖關系匪淺呢?這閉月樓的花妖,不會正是你那相好的吧?花兄啊花兄,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啊。她清白時你怎麽疼都嫌不夠,她淪落到閉月樓中,花兄你還要出妖珠為她贖身?嘖嘖嘖,這可真是……人妖情深啊!我等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花拂走到一半,聽聞此言驀地停住腳步,眼裏已染上三分怒氣。

“你怎麽說話呢!嘴巴給我放幹凈點!”拍桌而起的卻不是花拂,而是何田。

眼見勢頭不妙,葉淮忙給花拂使個眼色,示意他取妖珠才是當下第一要緊事。他也想親自去取,只怕留花拂和素禾一行人在這喧鬧場中,遲早要出事。

素禾很想沖過去撕爛張黑石的嘴,可滿座捉妖師,暴露妖身實在太危險。

閉月樓內,混亂依舊。滿嘴不堪粗話的捉妖師、看熱鬧的尋常酒客、試圖壓場子卻不得其法的老鴇……花拂通通顧不得了,只是帶著滿腔怒氣一個勁兒往外奔。

還未至門口,卻又有一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了。花拂驚愕地張了張口,手邊的劍卻拔不出來。

“花拂,葉淮,你們可真給捉妖師長臉啊。”鐘鼎的笑聲兀然出現。

鐘鼎威風太甚,各路捉妖師的罵聲反而終止了。

“可不止我們。在場的捉妖師數都數不過來,黑青白赤銀金基本上一個不缺,全都給您長臉了。”葉淮湊上來笑道。

鐘鼎不悅地瞪了葉淮一眼,卻似不願與他深究,而是逮著花拂不放:“我聽說,你對那個女妖,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花拂白了臉,連忙辯解道:“不是的,鐘叔父,我從未……”

“對妖念念不忘又怎樣?”一個清甜的女聲打破了僵局,鐘鼎下意識尋找,卻看見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子,正笑而不怒地看著他。

何田拽拽素禾的袖子,輕聲道:“你瘋啦!”素禾卻將他拍開,還附上一個寬慰的笑容。

“捉妖師對妖念念不忘本就算不上什麽荒謬的事,更何況……是同捉妖師開青樓比?”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鐘鼎頓時黑了臉,本欲指著素禾破口大罵,卻不欲變相承認這件事,只好故作鎮定地笑道:“哪來的女娃娃?信口雌黃,好生滑稽。”

梧遇碰碰素禾的胳膊,低聲笑道:“素禾,你這招真高明。先嚇他一嚇,假的也該被你說成真的了。”

素禾卻無辜道:“梧遇大哥,你說什麽呢?我素禾是那種動不動就愛汙蔑人的人嗎?”

梧遇驚掉了下巴:“你的意思是,這、這閉月樓真是鐘金石開的?”

素禾細細分析道:“你看啊,尋常的風月之地都是銀子越多越好,這閉月樓卻是不僅收銀子還要收妖珠,這說明什麽?”

“說明這老板是個既圖名利又貪錢財的……捉妖師?”

“正是!方才有個小廝,見到咱這一桌子不買酒不買肉的,不僅沒把咱們趕出去,反倒做賊似的興奮。他走了沒多久,這鐘鼎就‘恰好’出現,又‘恰好’將花拂抓包,你說巧不巧?”

梧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看來鐘叔父可真是藝多不壓身啊。”葉淮狀似羨慕地感嘆道。“不管做什麽都如此精湛,不愧貴為領頭捉妖師,這才是真正的吾輩楷模啊。小輩實在佩服。”

“葉淮,我不過看在你是老花徒弟的份上,沒跟你這毛頭小子斤斤計較。你不要得寸進尺!”鐘鼎大怒。

“花拂還是我師父親生兒子呢,也沒見您對他寬容多少啊。”葉淮漫不經心道。

鐘鼎終於忍無可忍,拔劍真要動起手來。

葉淮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悠悠道:“能向鐘叔父討教一二,實屬晚輩榮幸。只是傷及無辜可就不好了。畢竟自從您上任,捉妖師中精武之輩可實在難尋。”

葉淮的話很快引起公憤,不過一想到他馬上就要被鐘鼎收拾,眾捉妖師暫轉為幸災樂禍之態。

鐘鼎想著畢竟是自家場子,還真幾步移到屋外開闊之地,迫不及待地拔出劍來,毫不留情地出手。

葉淮的劍好久沒用了,平日裏甚至根本不會帶在身上。今日卻是因著早想到會有動武的時候。卻沒想到不是為了救菱菡,而是為了對付這個從小不大喜歡的長輩。

花拂猶豫了一瞬,還是拔劍跟出去。

外頭三人鬥得熱鬧,素禾卻沒心情看熱鬧。好不容易尋到了時機,她使出輕功,幾個躍身跳到樓上。樓下的捉妖師無一不被窗外的精彩吸引,根本無人註意到她。

只有老鴇註意到了,驚訝地瞪著她,她卻沒給老鴇更多的反應時間,一把從背後摟住她豐腴的身子,一手捂住她的嘴。

“我是妖,我殺人從不考慮後果。你若說實話,我便不殺你。”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她向桌上擺著的酒壇使出一股靈力。那酒壇瞬間被隔空打碎,透明的液體撒了一地,卻飄出一股香味來。

老鴇被捂住嘴發不得聲音,只好識相地點點頭。

“那位花妖姑娘,到底在哪?”

她漸漸放開捂著老鴇嘴的手,卻依舊緊緊擁著她不放,算是一種威脅。

那老鴇嚇得魂不附體,哆嗦著吐出幾個字來。

素禾頓時面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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