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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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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九)

“什麽?浮靈果的作用,是讓已死的妖……活過來?”素禾處在巨大的驚愕中,久久不敢相信。

“正是。浮靈果狀如青棗,可真正的神力卻是貯藏在小小一方果核裏。”說著,霆霓從懷中取出一物。素禾定睛一看,正是浮靈果核,兩端尖銳中間鼓起,捏在手指間還嫌小,還真是棗核模樣。

“可是這些,霆霓兄你是怎麽得知的呢?”

“我本連浮靈果一物都聞所未聞,更遑論這些了。可前不久,有個蒙面妖大肆宣揚要收集荊果。我本也沒太在意,可他卻找上我,告訴我說,交出荊果最多者可得浮靈果。”

“然後他就告訴了你浮靈果的作用,以及荊果會出現的地方?”

“正是如此。”

這樣一來,素禾心中的猜測便可更加篤定了。是楚繁故意拋出浮靈果的誘餌,也是他安排霆霓撿到最多的荊果,為的就是將眾妖求之不得的浮靈果送到霆霓手裏,而且還要用這種隱姓埋名的方式。

“霆霓兄,我可否冒昧一問,你想救的亡妖,又是誰?”

“她是我的……深愛之人。”想到故人,霆霓又是好一陣心傷。但轉念一想,她還有可能活過來,這才放下心來。

妖還能有深愛之人?素禾疑惑。

“那她現在在哪呢?霆霓兄,可否帶我去見見她?”素禾想著,楚繁如此大費周章,也許霆霓的深愛之人和他也有幹系?

“可她……”霆霓的神色立即變得尷尬又黯然,“她不想見我。”

“你幫她活過來,她反倒不想見你?”素禾不解。

“不,她還沒活過來。”

“那你怎知她不想見你?”素禾更是不解。

“浮靈果可令亡妖重獲新生,可也有兩條件,”霆霓嘆了口氣,這才耐心解釋道,“其一,要此妖的本體,這個倒好辦。其二,便是需要一個此妖生前想見之妖,親自催動浮靈果核。”

素禾不解的同時開始同情霆霓:他這麽想救那只妖,那只妖生前居然根本不想見他。“你就不認識她身旁的其他什麽妖?”素禾想來,既然是共同生活在一個地方的妖,那應該還有旁的妖友,沒準其中就有那只妖想見的呢?

霆霓似乎想起了什麽悲傷之事,皺著眉不肯說。過了好半天,才極不情願地道:“倒是有一個。只不過我已經幾百年沒見過他了,連他是死是活都尚且不知,更遑論短時間內找到他了。”

素禾簡直不敢想象霆霓心中的絕望:本以為可以讓心愛之妖死而覆生,結果卻發現心愛之妖根本不想見自己。不僅如此,現在連活過來都不可能了……不知楚繁設局時有沒有料想到這個結果?

“霆霓兄,你先別傷心。不如你給我講講你們的回憶?也許講到一半就想起什麽對她而言很重要的妖了。”素禾試圖勸慰霆霓。

霆霓沒有作聲,獨自站起身,不知在眺望著什麽。望了一會兒,他又慢慢坐會去,用手掌細細撫摸身下柔軟的雲,摸了半晌才舍得擡頭。擡頭時,臉上已換了顏色。

素禾不再進行任何試探,而是靜靜地等,等這個承受著巨大苦痛之人能夠解開心結。

“我聽說,這浮靈果三百年才結一次。三百年前,我還不知世上有這種果子。可那時,我一直等著她,等她回來找我。可她沒回來,我便知道,她已死了。我知道全是我的錯,是我毀了我們三個昔日美好的情誼,也是我,拖累了他們兩個。”

“三個?還有一個是誰?”

“是啊,三個。也許,就該一直三個。如今他們一個死了,一個下落不明,而我也已躲了三百年。三百年過去,她竟仍是不願見我。”

“霆霓兄,你先別自責。你都三百年沒見過她了,萬一她其實沒死呢?她可能有什麽苦衷,或是出了什麽變故,才無法去找你……”素禾不知該怎樣寬慰霆霓才好了。

霆霓再次低下頭去,用那雙棱骨分明的手不斷地撫摸著那片雲彩,仿佛所愛之人就藏在其中。他忽然罕見地笑了一下,極盡溫柔地俯身,輕聲對那片雲道:“本體已給你找來了,你怎麽就是不肯見我呢?”

“霆霓大哥,原來你愛的妖也是雲妖?我也曾認識那麽一朵雲,她也是我心中最愛的妖。可是,她也死了。只可惜,我沒有浮靈果來讓她活過來。”素禾想起纖凝,眼中有多了幾分遺憾。

“你不是說,你也有浮靈果?”霆霓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皺眉問道。

“我那顆是假的。”素禾笑笑,目光中帶著羨慕,“三百年來唯一的一顆浮靈果,就是你手中那顆。”

霆霓不禁回想起那一日,乾山上數不清的青年妖在撿著滿地荊果,邊撿邊討論著,“聽說了嗎?撿這種名為‘荊果’就能換浮靈果!聽說浮靈果可是好東西啊,吃了靈力大補!一共有兩顆呢,真沒準能拿到!” 當時他還疑惑,這浮靈果明明就是使亡妖覆生之物,怎麽被他們說成了補靈力的?

如今看來,這浮靈果的真相,倒似只有他一人知曉?而且,他幾乎是不費功夫就拿到了這三百年來才結一次的寶物……那蒙面妖,究竟是誰?

“我阿姐叫纖凝,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妖。世上所有人和妖合起來也抵不過一個她……”素禾沒察覺到霆霓細微的變化,反倒是憶起了她方作為素禾來世上不久時,一次被捉妖師逮了個正著,阿姐不顧自身危險引開捉妖師,卻讓她快走。那天她被嚇得不輕,逃走後躲起來哭得昏天黑地。哭得快要暈厥過去,阿姐卻不知從哪冒出來,笑著給她擦幹眼淚。

那邊素禾動了真感情,還在自顧自抹著淚講述著,作為雷妖的霆霓卻有一種被自家兄弟擊中的感覺,佇立著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許久,他才沙啞地開口:“你……認識纖凝?”

素禾停了啜泣,擡頭呆呆地看著霆霓。“你說的深愛之人,不會就是纖凝阿姐吧?”

“她、她沒死?”

“……死了。”素禾再也止不住,哭得更傷心了。

“什麽時候?”

“……去年。”一想到這麽好的人一年多以前明明還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素禾更是心傷難抑。

“去年?也就是說,從三百年前到去年,纖凝她……一直還活著?”既然活著,為什麽不回去找他!又為什麽直到死前都不想見他!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三百年間,又發生了什麽?

“對了,霆霓兄,讓我試試可好?萬一纖凝阿姐她想見我呢?”素禾眼中再度流露出滿懷希望的眼神。

霆霓許久未答,但還是將果核遞了過去。

素禾按霆霓所說,將果核輕放於雲彩之上,一邊註入靈力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纖凝微笑的樣子。可她前一日才重傷嘔血,時至此刻本就尚未恢覆完全,即使吃過一顆荊果,還是漸感吃力,額上很快浮起一層細小的汗珠。

“夠了。”霆霓的聲音由緊張變得頹然,“不必白費力氣了,看來她也不想見你。”

素禾不敢置信地撿起那顆小小的果核,緊緊攥在掌心。為什麽?阿姐怎會不想見她?

兩人沈默對坐了許久,心裏愁的是同一件事,念的也是同一個人。霆霓艱難地開口,本想問纖凝這三百年究竟在哪,可才蹦出半個字就被素禾搶了先:“我知道了,她不是不想見你和我,她是不想見任何人。”葉淮說過,纖凝是自己想走的。一個自己都不想留的人,旁人要如何挽救?

霆霓本想問的話被憋回肚子裏,素禾亦是再度沈默了好半天。可最終,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除了此計,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明知道阿姐她也許根本不想回來,可她還是想再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有。不過這已是最容易的法子了。另一個法子只怕更難,根本無從下手。”

“是什麽?”

“另一個法子,便是尋回她的妖珠,將其捏碎,讓其中靈力自然釋放於浮靈果核之上。可我連她死在哪個捉妖師手下都尚且不知,又如何作為?”霆霓幽幽嘆了口氣。

素禾卻眼睛閃爍著亮光,忙不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匣來……

白日裏方見到纖凝的妖珠時,素禾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撕碎了,就揉在這顆小珠子裏。現在,碎的是妖珠,活過來的卻是她的心。

她從未見過纖凝如此憔悴的樣子。但轉念一想,也是,死之前就已瞞著她病了許久,不憔悴才不對勁呢。

“纖凝阿姐,你回來了。”她的笑眼裏含著淚。

“素禾?我這是在哪?怎麽會……”那對柳葉眉極其罕見地蹙起,顯然她還不明白這一切。她不是已在妖牢裏住了許久嗎?現在的她,不是早該化為妖珠了麽?怎麽會還活著?素禾又怎會在自己眼前?

纖凝想看清這到底是哪,可轉眸間,她先看清的卻是一張臉。他就站在素禾身後不遠的位置,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也不靠近,就那麽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兩人中,她先落下淚來。也是她釋然一笑,先開了口:“霆霓,對不住。”

霆霓一瞬之間忽然什麽也不想問了。他不再想知道這三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也不再想知道她為何不回來找自己。他只知道,她又回來了,就這樣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和三百年前唯一不同的,是她眼中多出來的滄桑,無從掩飾。

他想說些什麽,可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他終是上前一步,擁她入懷。漸漸地,他的眼也濕潤起來。隔了三百年前的愛恨情仇又如何?她還是回到了他的懷中。

看著一向從容冷靜的纖凝一進入霆霓的懷抱便再止不住眼淚,素禾毫不意外。纖凝一直都這麽痛苦,她早該看出來的。

昏昏沈沈地哭了許久,她才仿佛終於哭夠了,從他懷中掙紮出來,再望向他時,眼中又多了一分苦痛。

如果她真的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那她還可以同霆霓和素禾一起,在這虛幻的萬般美好中盡情陶醉。可已經太晚了,她什麽都知道,在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她擡眸看著霆霓,縱使萬般不舍,終是柔聲開口道,“給你浮靈果的人是誰?他在哪?我要去見他。”

話已出口,淚卻沒能止住,從她蒼白的臉上滴落至雲裏,像那顆堪堪被捏碎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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