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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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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六)

“葉淮,你來做什麽?”花拂的不悅毫不掩飾。

“我來找我的阿秦啊。我還想問你呢,阿秦她怎麽會在你這兒?”葉淮狀似不在意地笑著,幹脆將呆滯成一根木頭的素禾的肩膀摟過來。

不過一輪對話的功夫,素禾腦海中又已經翻湧過千百次。若憑她自己現在的意願,在查明真相之前,她絕對不願跟葉淮走。

可矛盾之處在於,此時此刻的她,根本就不能憑著自己的意願做事--靈力受損的是她,心痛難止的也是她,本來就敵不過人家的還是她。若此刻倔強地將葉淮趕走,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就算葉淮之前的那些好全是陰謀……一想到這兒,她的心又是一陣前所未有的疼痛。

就算葉淮之前的那些好全是陰謀,至少他暫時應該不會翻臉,畢竟如果不下盤大棋,之前辛苦布的那些局豈不是全白費了?

“既然你來了,那我可跟他說實話了?”素禾忍著心痛給葉淮遞了個笑容,自然地靠在他肩頭。

“嗯。”一觸及素禾的眼神,葉淮的笑就變得萬分勉強,那雙長眉更是不肯舒展開來。

“花大人,實話告訴你吧,我根本不是什麽吳神醫的妹妹,我也根本不叫吳寐,我叫秦寐。”這句話,是為了撇清梧遇,省得他這個好心的“神醫”被花拂識破妖的身份。

素禾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打著吳神醫之妹的名號招搖撞騙,為的就是你。花金石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去年那什麽吳神醫給你瞧病時,我一個姑娘家便暗自交了心。從那時起,我便暗中發誓,將來一定要嫁捉妖師不可。

“可我轉念一想,你這麽一個高手,怎麽會看上一個尋常女子呢?於是,打那以後,我每天都苦練武功,為的就是你哪天回來能高看我一眼。結果,還真讓我給等來了!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回了陵蘇。我大喜過望,找了這麽個由頭,謊話連篇才敢來見你。

“可我沒想到,你居然寧可要一個女妖都不要我!不僅如此,甚至還對我大打出手!花大人,我對你太失望了。不過既然葉大人來接我,”素禾笑著望了一眼扶著自己的葉淮,眼中卻是支撐不住的疲憊,“那我便勉強接受他吧。反正都是捉妖師,他也沒比你差到哪去。”

面對這一通可以稱得上胡言亂語的解釋,花拂顯然不相信。不過,他已經懶得理這個“秦寐”,也懶得管她到底是誰,而是冷眼睨著葉淮。“葉淮,這姑娘你可認識?”

“當然認識了。花兄,你自己那什麽眼看人低,可就別怪小弟我抱得美人歸了啊。”葉淮皮笑肉不笑。

還沒等花拂有所回應,葉淮有已經拉過“秦寐”的手,兩人雙雙消失在屋子裏。此時,天色不過蒙蒙亮。花拂眼望著天,臉色更陰沈了幾分。

“葉淮,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我要回碧落潭。”素禾不安分地待在一個陌生到令人心悸的懷抱裏,可惜已沒有什麽反抗的力氣了,就連說出來的話也是有氣無力,虛浮在半空中。

“素禾,你聽我說。我們之間有誤會。你要找的妖不是我殺的。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葉淮深吸一口氣,一股腦地說完,才發覺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經不掙紮了。他低頭,才發現她早已昏在他懷裏……剛才那些話還是沒能讓她聽見。若這次她還像上次那樣,一閉眼就三四天睜不開,這些話也只能在三四天後說給她聽了。

他幫她將面紗取下,發現面紗下的臉居然還塗了胭脂。縱使虛弱,也是難掩的動人。

沒關系,他想,他不介意一直等著,等到他還她一個真相。

最初醒來時,她腦海中只有一片空茫,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麽。

直到她再看到那張臉。回憶如潮水般襲來,心臟重新開始了不受控制的劇烈疼痛,她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好不容易醒來立即又吐血。

他就坐在床頭,笑著望著她。笑言中,說不盡的溫柔繾綣,仿佛那一切撕心裂肺都不曾發生過。是了,他只是來救個場,和以前那幾次沒什麽區別,當然不知道她心裏承受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素禾猛地想起,自己昏迷之前似乎囑咐了一句,說自己要回碧落潭。後來他好像又說了些什麽,不過那時她已經意識沈浮了,絲毫沒聽懂。她只知道,他沒有將自己送回碧落潭。而這裏,顯而易見也不是他所居住的客棧--曾幾何時,她曾在那個地方偷喝過他的酒。那一晚,她該說了不少掏心掏肺的話吧……

“這是哪裏?”她淡淡地開口。看屋子內的角落,該是不久前剛被人精心打掃過的。但屋裏又根本沒什麽陳設,不像人長久居住過的……

他沒答她的話,而是遞過來一個木匣。比不上花拂的紫檀木名貴,卻實在小巧精致。“你要的,該是這個吧?”

素禾心中已經有了預感。但當她顫抖著手將其打開時,呼吸仍是一滯。

是纖凝的妖珠!顏色潔白,通體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帶著不可忽視的雲氣。那是她走前身上的氣息。

素禾紅了眼眶,張著口瞪著葉淮。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無聲地流淚。

“我先說,她不是我殺的。”葉淮的語氣中帶著焦急、無奈和惋惜。

“那你說,她是怎麽死的!她的妖珠又怎會在你手裏!”素禾的語言終於恢覆,她幾乎是摔下床榻,赤腳撲向葉淮。

葉淮連忙將她接住,他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終於將當時的真相娓娓道來:“那時,我還不知她叫什麽。其實,直到她走也沒告訴我……”

“她叫纖凝,是個雲妖。”素禾抹掉眼淚,補充道。

“好,纖凝,”葉淮續道,“我遇見纖凝時,她正和另一只妖打鬥。其中,纖凝身上貼著閉氣符,將自己隱藏得很好,可我還是看出來了,她是個妖。當時我還疑惑,怎麽兩只妖之間還自相殘殺起來了?

“我決定多管閑事。其實也不算多管閑事,畢竟我本來也是個捉妖師。我多管閑事的方式便是,在纖凝無力支撐時暗中助了她一把。後來,那只妖走了。隔著很遠,我望見纖凝對著草叢道謝,可她不知我已不在那裏了。

“我跟蹤著那只與纖凝大打出手的男妖,發現他是個黃鼠狼妖,不僅總是偷吃糧食,還專挑小妖欺負。出於捉妖師職責所在,我殺了他。我一眼看出,他的妖力跟纖凝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可妖力更勝一籌的纖凝方才卻險些落敗,為何?我心中疑惑,便折回去觀察纖凝。

“這一觀察,我便發現纖凝已經靈力大損,似乎是受了重傷,我猜測這傷是在她與黃鼠狼打鬥之前便已經有了。我忍不住上前搭話,她卻說這傷與任何旁人無關,這是天譴,是她應得的懲罰……”

葉淮的眼望著遠處,那天的場景仿佛歷歷在目。

纖凝明明是笑著的,兩個酒窩還掛在頰邊,眼中卻是道不盡的哀愁。

“葉大人,若是所有捉妖師都像你一般慈悲心腸就好了。若真與妖為敵,你早該升金石了吧,”纖凝望著葉淮掛於胸前的耀眼的血紅色石頭,眼裏竟是有了真的笑意,夾雜著一股蒼涼,“到我將死之日,大人便來幫我做個了結吧。”

“這怎麽使得!”葉淮驚異地望著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妖,語氣間已有幾分慌亂,“都活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說走就走?再重的傷也總有治好的一天,不是有很多妖都會醫術的嗎?”

“大人說的對,可我已不想再茍活於世。”纖凝仍舊不冷不熱地笑著。

葉淮一驚,想了想,問她:“難道這世間,於你而言便再無掛念了?”

掛念?纖凝想了想,自然是有的。還有一個小妖,被她視作親妹妹,總是依賴地拽著她的袖子,歡呼雀躍地同她講這世間趣事。還有一個小男孩,不過七八歲,一直傻乎乎地以為她是他的生母,跟她過了許久漂泊無根的日子,卻從沒抱怨過一句。

可難道他們就是她留下不走的原因了嗎?不,他們只是她心中斬不斷的牽掛而已。素禾總有一天要明白這世間對妖的偏見,阿曜更是不能跟她這個異族過一輩子,反而將人類當作敵人。

他們大概會恨她的不告而別吧。可她沒有更好的辦法。難道讓他們親眼看著她死?不,她做不到。

“大人,我騙你的。我的傷早已無妖可醫,就算我想活也沒法子了。而且大人以為,活得久對妖來說真的是好事嗎?”她的目光從葉淮的眼睛轉移到遠處,“我已經活了三百二十七年。可我最想活的時光,已經在最開始的二十七年裏就過完了。”她的目光漸漸悠遠,像是憶起了那無憂無慮的二十七年。

“剩下的這三百年裏,我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過,每一天都在自責中度過。可我還不能走。因為三百年前,曾有一只妖,為了讓我活著,承受了他本不該承受的許多。為了他,我必須活著。不過老天有眼,我終於要受此天譴了。這是我欠他的,也是他欠我的。我死後,我們便可兩不相欠,難道不好嗎?”讓她做回天邊的一朵雲,不用再為了償還誰而活,當然好。

葉淮聽不懂她說的什麽誰欠誰的,但他想說的話還是咽回了肚子裏。因為,他看到了她含淚的眼睛。那雙眼,如此晶瑩,如此動人,卻透露著他此生從未見過的堅定。

就是那一眼,讓他決定如她所願。

素禾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粒小小的珠子,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纖凝是自己要走的。素禾心想,她永遠不會怪纖凝的不告而別。她只怪自己竟沒看出,纖凝一直承受著如此劇烈的痛苦。

“該說的我都說了,素禾,信不信由你決定。”葉淮坐回榻邊。阿曜那小子可真夠倔的,說什麽也不肯告訴他素禾到底問了他什麽。直到他真的急了,告訴阿曜素禾會有危險,阿曜才慌了,將纖凝一事告訴了他。可他趕到碧落潭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來晚了一步。還好半路上遇見菱菡,這才匆匆趕來。

葉淮思索著,決定先不告訴阿曜纖凝已死。阿曜還小,若讓他知道真相,他只會痛恨纖凝,怪她拋下自己。等他長大……也許會懂的。

“我信你。”素禾的聲音不輕不重地傳來,葉淮不由得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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