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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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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一)

素禾恨不得將頭埋在脖子裏。好在她現在含胸駝背,這動作倒為她的真面目做了幾分天然的掩飾。

“我呀……是新來的,前兩日剛被管事的救回來。只可惜我腰不好,沒法子直起身來跟你們打個照面,唉……”素禾立即換上蒼老的聲音。

素禾並不知這群妖平日裏將蒙面妖稱做什麽。不過依照桂花婆婆的口癖,極有可能就是“管事的”。

素禾擔心露餡,不敢同桂花婆婆久做周旋,正要轉身假裝去看別的老友。

“管事的?這麽說,他前兩日回來過?”桂花婆婆的語氣中帶著疑惑和幾分驚喜。

素禾沒法再一溜為快了,只得硬著頭皮答道:“哎呀,哪裏是前兩日!這都過去五六日啦!都怪我,都老糊塗了……”這倒不是假話。算上她昏迷的三日半,離她上次見到蒙面妖正好五日。那時不光她在場,可是這山洞裏所有老妖都有目共睹的,總不能再出錯了吧?

桂花的眼由亮轉暗,嘀咕道:“我就說嘛,他五日前剛走,怎可能這麽快就回來?”

這樣一來,更證實了素禾心中“管事的就是蒙面妖”的猜測。

照桂花婆婆的意思,這個蒙面妖不常回來,而且所有老妖都期盼著他回來?素禾暗自揣測著,終究沒揣測出個所以然來。要想知道更多,惟有“試探”二字。

“桂花姐姐,我初來乍到,對這兒的規矩一無所知,還得姐姐多多照拂才是。”

“你不必緊張,既來了便是一家人。這兒沒什麽規矩,大家和和睦睦的便好。”桂花拿出她慣常的爽朗笑容來。

“方才聽姐姐說,咱們管事的總也不回來一次?那他平日裏都在何處?可是有什麽要事要忙?”

“這……我也不知。他好像也不想讓我們知道。不過我們本也沒必要知道這個嘛,管事的他已經仁至義盡了,記得他的好還來不及呢,哪有功夫瞎琢磨這些?”

看來,桂花婆婆並非刻意隱瞞,而是對蒙面妖真的知之甚少。那她這一趟豈不是白來了?不過也轉念一想,就當是來玩兒一趟嘛,反正又沒什麽損失,還能真的結識幾位老妖友,也不算壞事。

正權衡利弊著,一陣歡呼聲從妖群眾爆發而出。

“回來啦,管事的的回來啦!”眾妖紛紛呈現喜色,亂哄哄歡笑著。

一想到終於能有點進展,素禾的喜悅不比群妖少,瞬間背也不馱了,腰也不酸了,甚至是踮起腳來擠在群妖中遙望。好在所有妖都忙著迎接管事的,倒也沒有功夫註意她露出的馬腳。

別看這群妖都生了一副老年人的軀體,擠人的力氣可是絲毫不亞於她,甚至比她更有威脅,急得她團團轉。

“大家別急。五日前攢起來的荊果可吃完了?若吃完了也不要緊,我又帶來一筐。”

擁擠之下,素禾完全不見那蒙面妖之臉,他的聲音倒是遙遙傳入耳中。一言畢後,妖群中叫好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素禾心頭一怔,腳下立即松了勁,很快被擠得往後一跌,正好撞到一只妖身上。而她之所以忽然間這般魂不守舍,是因為她越想越覺得這聲音如此熟悉,好像在哪聽過。不是蒙面妖刻意掩飾過的粗獷音色,而是……楚繁。那個永遠笑起來溫文爾雅的銀杏樹妖。

身後,被她撞到的那只妖不悅地“咳”了一聲。素禾很快回過神來,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正要道歉,又是一怔。

這不是上次她背著跑了半天卻回過頭來反咬她一口恩將仇報的那位老爺爺嗎?他怎麽也進洞來了?是被楚繁用一個荊果收買了?真沒想到,這山洞裏的秘密組織盡是些熟面孔……

她更沒想到的是,這位參妖爺爺可比那桂花婆婆眼神好多了,更比她記性好多了。對視了不過幾息時間,她反應過來慌忙回頭躲閃時,已是來不及。

“你你你……你怎會在這兒?你怎麽進來的?!”

老參妖是一點臉面沒給她留,指著鼻子就大吼起來。

素禾只好恢覆駝背姿態,用假惺惺的蒼老聲音硬生生笑道:“這位老哥哥,不知何時見過老身?”

老參妖不肯善罷甘休,嗓門越來越大,不顧一切吶喊道:“大家快來看!這根本不是什麽老妖,這就是個蒙混過關的青年妖!”

身旁很快有妖被這躁動吸引:反正一時半會兒見不到管事的,倒不如先看看這邊的熱鬧。

素禾騎虎難下,又不想錯失一睹為快的良機,只得更加深埋自己的頭,硬著頭皮笑道:“老哥哥定是認錯妖了,我怎會……”

這樣生硬的解釋,顯然難以服眾。

“嘖嘖,這不分明就是個小姑娘麽?以為換身衣服大家就認不出了,還要不要臉皮了?”

“現在的年輕妖都怎麽了?妖力這麽強,也想來這種地方跟咱們搶飯吃?如今這妖道還讓不讓咱們老妖活了?唉……”

桂花仔細盯著素禾的臉瞅了半天,這才驚覺自己被騙,更是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素禾?怎得是你?你怎能、你到底……唉!”

一旁的老參妖更是得理不饒妖,連忙火上澆油道:“你們是不知。前幾日遇上她,那才叫一個離譜呢!先是背著我跑了半條街以獲取我信任,後來幹脆連裝都不裝了,直接問起浮靈果的下落來了!年紀輕輕就這麽大野心?哼,再過三千年也輪不到你!”

“浮靈果”三字一出,立即激起了不小的風浪。頃刻間,不少妖跟著附和起來。

“浮靈果?這姑娘難道是想……”

“這才活了幾年?居然就想著這種法子……唉,簡直不可理喻!”

“這小妖可不能小覷。我連浮靈果是做什麽的也是去年才知曉的。她不光早早知道,還連下一步打算都做好了,老身實在佩服啊!”

“依我看呀,你們說的都不對。她只是看起來年輕,那又能說明什麽?只能說明她妖力強大啊!說不定,人家還真就已經活了三千年呢。說不定,人家等這浮靈果已等了十個輪回了呢……我看有戲!”

……

這邊的紛紛議論,甚至已經蓋過了那邊迎接管事的回山洞的聲音。

眾妖各執一詞,有的說她野心大本事小還不要臉,有的則認為她有魄力更有膽識,定能成大事。

素禾靜靜聽著這些褒貶不一的浮誇言論,並未出言反駁。倒不是她只想探究真相而不圖身後虛名,而是她試圖從這些七嘴八舌的議論中捕捉到哪怕一點,與那神秘的浮靈果有關的信息。

這邊喧賓奪主的動靜很快驚動了本來從容冷靜的管事的。他撥開群妖,邊費力挪動邊朗聲問道:“那邊出了什麽事?”

老參妖見有了撐腰的,立刻倚勢淩人,連聲調都變高了:“管事的,您可算來了!這兒有個黃毛小妖,不知怎麽混了進來,居然還妄想著吃什麽浮靈果!”

素禾被老參妖這副狗見主人吠的樣子逗笑了,心底反而更添坦蕩。不僅沒走,反而抱臂靠在洞壁上,懶洋洋睨著他。

直到管事的終於走近,與她猝不及防地對上視線。

果然是她心中所想。

他怔了一瞬,旋即回覆神色,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真假參半。

“區區幾日未見,怎得你就這般落魄了,素禾?”

他還是如記憶中那般從容不迫。她再低頭看看自己:穿著阿婆幾年前的寬大的舊衣,長發全部亂糟糟披散下來,臉上還有特意抹上的爐底灰……用狼狽二字形容再合適不過。

“還不全怪你?”素禾趁此機會反將一軍:“若不是你那天給我吃什麽浮靈果,我怎會如此?”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但素禾基本上已經可以認定,那天給她浮靈果的蒙面妖,正是楚繁。

樂此不疲看熱鬧的群妖一剎之間忽地靜了。他們這才恍然大悟,那天管事的蒙著臉給出去的兩顆,原來有一顆正給到了素禾手裏……

“哦?”楚繁挑眉,顯然對她所說並不相信,但也許是出於禮貌,他還是按照她的想法問道:“你倒說說,那浮靈果怎麽害你了?”

素禾氣不打一處來,告狀般答道:“它當然害了我!若不是它,我怎會突然靈力大損,連小命都差點難保?”

“什麽?”楚繁冷靜的外表終於露出一個豁口,認真道:“什麽靈力大損?什麽小命難保?你說仔細點。”

“就是吃完浮靈果的第二天,我好端端地走在街上,忽然就吐了一大口血!再然後,我眼睛就看不到了,力氣也沒了,要不是……”素禾停頓了一下,葉淮畢竟是捉妖師,說出去對他來說沒什麽好處,反而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煩。“要不是我反應快,你現在都見不到我了!”

“不可能是浮靈果的緣故。”楚繁皺眉。“你再仔細回想一番,吃完浮靈果後你又去了哪裏?”

“這個嘛……”素禾認真回憶後如實道來,“後來我看到玄朔又在作惡,就想著教訓他一番,反正腕環在手我也不怕。可我沒想到,腕環是否起作用居然全是玄朔他自己說了算的。腕環沒用了,好在我從你那裏又吃了不少能大幅提升靈力的荊果。再加上兩個捉妖師相助,我們很快落了個兩敗俱傷。

“我想著傷勢不算重,便也沒太在意。再後來,我又不小心進了醉魂坊,又被灌了酒。再後來,我進入到一個落英繽紛的美麗之地……”

“醉魂坊?”很快捕捉到重點,楚繁的臉色更加難看,“那裏的酒本沒什麽害處,荊果更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東西。可只一點,這兩者不能在一日之內同時服用。若同時吃下這兩者,則靈力大損。”

什麽?原來問題不是出在浮靈果身上?素禾這才發現自己搞錯了敵人。

“你怎會到醉魂坊去?這酒可是曼裳給你喝的?”

“不不不,是玄朔給我喝的。”

看來楚繁也是醉魂坊的常客啊,不然他怎會知道醉魂坊的老板正是曼裳?不過他還是猜錯了。那天分明就是玄朔捏著她的嘴將酒灌入,她現在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

“你放心,我都知道了。”楚繁眼底的情緒翻湧著,眉頭打的結好一陣兒才解開,這才將笑容重新呈現於臉上,仿佛方才的失態不曾發生過。

素禾心想:你知道了又有什麽用?你又打不過玄朔。

不過她沒將這話說出來,畢竟人家也是出於好心。

見素禾與管事的如此相熟,方才還各抒己見的群妖紛紛閉了嘴。桂花臉上不禁現出得意之色,畢竟這位管事的之友可是因為她才到山洞裏的。至於那些剛痛罵過素禾的,臉色可就不大好了。尤其是老參妖,更是青一塊紅一塊的。

“對了楚繁,你將這些妖力弱極的老年妖聚集在一起,可是要救他們?”

“正是。”楚繁的目光忽然間變得深沈,“這些妖本就妖力弱,化成人形後更是只得了一副行動不便的身體。若我不將他們隱藏在此處,每隔一段時間就給他們分發能提高靈力的荊果,只怕他們連活著都是極其費力的。”

素禾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之情。

第一次見到楚繁時,她還因為他太過高深莫測而懷疑過他是否別有用心。原來,他一直這麽善良,救了這麽多妖……

“哎對了楚繁,”素禾忽然又想起一事,“那天我受重傷本想去找你求助的,可惜你不在這兒。你是不是很久才回來一次?那你平時都在哪裏?”

楚繁笑笑:“這世上又不是僅這一處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妖。我能在此處救他們,也能在別處救別的妖。”

“那你現在能告訴我,浮靈果究竟是做什麽的了嗎?”

這本是素禾出於好奇的無心之問,卻不想楚繁聽後,面色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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