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晚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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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晚晴（四）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阿婆呆楞在原地，久久無法做出反應。
手上傳來陣陣麻意，喉嚨因劇烈爭吵而幹渴，似是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阿翁的臉就在眼前，只是他死死低著頭，似乎是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漸漸紅腫起來的臉。
阿婆伸了伸手，又張了張口。可最終她還是將手垂下，只是囁嚅道：“老頭子……”
她在心裏已經給阿翁編排好了接下來最應該發生的反應：他會四十年來第一次徹底爆發，將她怒罵一頓。到了那時，她就理直氣壯地反將一軍，只怪他胳膊肘往外拐，將她自己擇個一幹二凈。
可是，預想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阿翁沒有應，依舊將頭垂得低低的，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過了半晌也沒動彈。
“大哥，你沒事吧？要不……”
“關你什麽事！我的家事，怎麽就輪到你這個外人插嘴了？”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嘆息聲來源於阿翁。
桂花婆婆試圖緩解氛圍，卻被阿婆厲聲喝止，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可她臉上卻並無尷尬之色，依舊是那種彬彬有禮又仿佛了然一切的得體笑容，看得阿婆更加火冒三丈。
率先打破這種僵持局面的是久立不動的阿翁。他沒有加入爭吵，也沒有一笑置之。而是任由局面如何僵化，徑自揚長而去了。
沒走幾步，他就不由得腳步一頓。不是因為身後有誰喊住了他，而是由於差點撞上迎面趕來勸架的素禾。
素禾楞了楞，思索半天也不曉得該說句什麽。
“阿翁……”
阿翁難得擡起頭來，不避諱素禾看清自己紅腫的臉。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姑娘，你不必擔心老頭子我。倒是你阿婆，她心事該比我多。我就出去吹吹風，等她氣消了便回來。”阿翁甚至擠出一個微笑，倒像是要安慰素禾。
素禾啞口無言，只好由著阿翁出門，自己則踱步至二位婆婆身前。
“阿婆，您……消消氣。”素禾依言安撫著阿婆，同時用餘光偷瞄桂花婆婆。
對於素禾來說，這位桂花婆婆暫時黑白難辨。她幫忙賣桂花糕，還教阿婆怎麽養花，按理說該是好心才對。可若說這是越俎代庖……好像也沒錯。
不管怎麽樣，葉淮說的有道理。照這樣下去，就算沒有桂花婆婆，阿翁阿婆遲早也有一天要翻臉的。
正舉棋不定時，桂花婆婆身後又至一人。
“素禾，你先扶阿婆回屋休息好了。至於這位桂花婆婆……我還有些事要向她老人家請教。”葉淮的聲音傳來，沒有絲毫面對突發狀況的淩亂，似乎胸有成竹。
桂花婆婆回眸，臉上了然的笑容與葉淮簡直如出一轍。葉淮對上桂花婆婆的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素禾更加狐疑了：難道葉淮與桂花婆婆真的認識？他果然有事瞞著我！
疑惑歸疑惑，她還是願意相信葉淮只是另辟蹊徑，而不是安了什麽壞心眼。因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過後，她還是選擇將魂不守舍的阿婆緩緩扶到屋子裏。
院子中很快只剩下兩人。
“說說吧，桂花婆婆，”葉淮臉上笑容不減，更添了幾分慵懶，“您這枝陳年桂花沒有一千也該有幾百了，我不相信您會無聊到戲耍兩個晚輩。所以，您該是來幫他們的吧？只不過，這幫人的手段，有點特殊啊。”
桂花婆婆淡定開口：“葉銀石好眼力，果然不負天下之盛名。只是，既然您早就看出老身非人之身，又何必替老身隱瞞？”
葉淮笑著反問道：“我還想問婆婆您呢。既然知曉我是捉妖師，還敢貿然上門？”
“早有傳聞說葉銀石心地善良，從不濫殺無辜之妖。老身也想瞧瞧，這傳聞究竟可信與否？”
“不可信。市井間的傳聞，聽聽便罷了。婆婆您這麽容易相信人類，是怎麽活這麽多年的？”
兩人再次相視一笑。
幾個回合的玩笑話結束，這才切入正題。桂花婆婆憶起往事，眉宇之間盡是惋惜的神色。
“對我來說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對他們卻是大半輩子過去了。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也就同你一般年紀……”
“我們剛搬進林子時，也就你這般年紀。那時我們感情好得很，不僅不愛吵嘴，每天就連分開一刻也覺得難受至肺腑裏，說是蜂巢裏的蜂蜜也不為過。可後來呢……日子就越過越久了。這偌大的林子裏統共就我們兩個，想找另一個人說說話也是難事。
“慢慢地，爭吵也就多了。其實是我雞蛋裏挑骨頭，明知他是頂好的一個人，明知他毫無怨言，卻偏要疑神疑鬼地覺著他後了悔，後悔離開家人，跟我來這荒郊野嶺。
“這樣一來，無論他怎麽做，在我眼裏都成了不是。我逮著一點蛛絲馬跡便開始咄咄逼人，白的也要給他說成黑的。
“剛開始，他還體諒我，我說什麽他便哄什麽，只要見到我的笑臉便是無事。可是這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我們就這麽吵了半輩子，從此再沒停過。可姑娘你說，哪是他真後悔了呢？是我，是我問心有愧，是我怕他後悔啊！”
幾十年白白流逝掉的時光、那個人所有的包容以及最終的無奈……紛紛呈現在她眼前。
“那……阿婆，”素禾小心翼翼問道，“你們為何要離開村子呢？”
阿婆嘆了口氣。
“姑娘，阿婆騙了你。我說不喜兒女，那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根本無法生育。
“小時候，我是村裏所有孩子中膽子最大的，什麽都敢想敢做，做起活來從不含糊，村裏的長輩都喜歡得不得了。他跟我認識得早，從小人就呆，從小就愛跟在我屁股後面，說什麽將來要娶我進門。那時我沒當回事兒，笑著罵他想得美。
“後來我們都大了，真快到了出嫁的年紀，他倒是再沒提過這回事，但仍是天天找我來玩兒。我跟他鬧著玩，笑他不懂什麽男女大防，壞了規矩，以後沒人娶我了怎麽辦？他這個呆子，居然真的信以為真，以後再沒來找過我了。”
阿婆眼中流露出久違的溫情。今天跟素禾講年少時采露的事兒，但其實有個地方她忘了講。那便是，每每贏了采露，都會有個憨頭憨腦的少年在水岸邊等著她，采露時給她喝彩，等她靠了岸又摸著腦袋傻笑：“阿萍你真厲害。”
阿萍……他有多久沒這麽叫過了？大概是二三十年前，有一次她不知因何大發雷霆，指著他的鼻子，哭罵道：“你就是嫌我了！怪我不能生兒育女，怪我帶著你離開家鄉！那你當初又為什麽要跟我走？好姑娘遍地都是！”
就是那一次，他沒有立刻去抹她臉上的淚珠，而是默默走進山林。她心裏其實著了慌，卻並沒追出去。
她等了三天三夜，最終還是將他等來了，連帶著的還有他疲憊的認錯。
那時，她以為自己贏了。
“阿婆，後來呢？”素禾的話終於將阿婆拉回此刻。
“後來，無論我怎麽叫他，他都不肯再出來陪我玩兒了。於是，我只好自己到村子外面玩兒。可那天……我遇到了一只大妖。
“那是一只火妖，一把火就能燒死一個人。我望了望已經結了薄冰的水面，頓時心一狠。姑娘可知冬日裏的河水是怎樣？我一進來就知道今日已經絕無活路了。可火妖就在水外，我別無它法，只有賭。
“好在那妖似乎並未發現我，不過片刻便離開了。可是，還沒等我松一口氣，意識就由於寒冷而迅速褪去……
“我本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我後來又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哭個不停。那聲音不是我爹的也不是我娘的，那聲音一直哆哆嗦嗦的，嘴裏翻來覆去不過兩句話：阿萍，都怪我。要是我和你一起去河邊就好了……
“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的。村子裏的人都這麽說，包括李大夫。可李大夫除了這句話，還說了很多別的。其中有一句，是說我以後再難有子嗣了。
“出了這事兒，我爹娘比我自己哭得兇多了。關於我，村子裏一時流言四起。那個傻小子再也不躲著我了，他又每天都來見我，又說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話。我想了想，答應了。大概是因為我也知道自己以後再難嫁人了。
“從小我爹娘就反對我和他玩兒，大概是嫌他太傻了吧。可出了這事兒以後，他們反而對他和和氣氣的，每次都邀請他下次再來。村子裏很快又流言四起了。這次，是關於我們倆。
“世上就沒有密不透風的墻。這陣風，很快吹到他爹娘耳朵裏。他爹娘頓時大發雷霆，一怒之下把他關進屋子裏不準他出來。那時，我也急了，卻不敢去找他，只好躲樹下偷偷抹淚，邊抹淚邊罵他傻。
“罵著罵著，他本人卻出現在了樹下。我傻了眼，問他怎麽出來的。他嘿嘿一笑，說翻窗出來的。我頓時破涕為笑，這才知道原來他也不是真的那麽傻，只是這麽多年早被我給罵慣了。
“他背了一個大包袱，給我看裏面的東西--不過是幾件衣物，還有少得可憐的銅板。我又被他逗笑了，問他是不是要離家出走。結果，他認真起來，對我說：‘阿萍，你也快收拾收拾，咱倆私奔吧。’我楞了楞，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走的時候，我倆誰也沒再回頭看村子一眼。我們一路笑鬧著，只覺得日子怎能這麽好呢？再也沒人說我們的閑話了。
“從此以後，天大地大，其實不過我與他二人。開始的幾年裏，就連雞毛蒜皮也是蘸了白糖的。可是再後來……”
阿婆再說不下去了。這些天來，在素禾這個陌生的小妖面前，她第一次不是以雷厲風行的姿態出現，而是哽咽著，帶著脆弱。
前兩日還在遺憾自己不是人的素禾忽然有了新的遺憾：若阿婆和阿翁是妖就好了。妖本就不用生子，阿婆也就不用因為這個而遭人冷落了。更重要的是，這樣他們就可以彼此相伴千百年了。吵了幾十年算什麽？誤會了幾十年又算什麽？不過一眨眼便過去了……
“阿婆，您別難過了。既然想明白了，把話全都說開不就好了？”就算是人類，就算已經吵了幾十年，難道就不能和好了？
離院子不算太遠的地方，獨自蹲著一個懊惱的老翁。
幾十年來，小打小鬧他早已習慣且懶得計較，只有極少數情況，他會跑出來自己吹風。這樣的情況屈指可數，一般是他真的傷了心。
這次又是為何？難道真是自己失了偏頗，難道真是那個桂花……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一個溫柔的女聲自身後小院的方向傳來：“大哥，別生大姐的氣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一想到今日的種種皆是因這個桂花而起，阿翁就沒什麽好氣。然而，他還是維持著待客之道，客氣道：“桂花妹子，你不用管我，快回去吧。我坐坐就回。”順便還安慰道：“你不用自責，這事兒和你沒關系。”
“大哥，話不能這麽說。”正在阿翁還在疑惑她怎麽還沒走時，桂花更是語出驚人：“大姐這麽霸道，你還跟她過什麽日子？不如換個方向，跟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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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阿婆呆楞在原地，久久無法做出反應。
手上傳來陣陣麻意，喉嚨因劇烈爭吵而幹渴，似是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阿翁的臉就在眼前，只是他死死低著頭，似乎是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漸漸紅腫起來的臉。
阿婆伸了伸手，又張了張口。可最終她還是將手垂下，只是囁嚅道：“老頭子……”
她在心裏已經給阿翁編排好了接下來最應該發生的反應：他會四十年來第一次徹底爆發，將她怒罵一頓。到了那時，她就理直氣壯地反將一軍，只怪他胳膊肘往外拐，將她自己擇個一幹二凈。
可是，預想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阿翁沒有應，依舊將頭垂得低低的，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過了半晌也沒動彈。
“大哥，你沒事吧？要不……”
“關你什麽事！我的家事，怎麽就輪到你這個外人插嘴了？”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嘆息聲來源於阿翁。
桂花婆婆試圖緩解氛圍，卻被阿婆厲聲喝止，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可她臉上卻並無尷尬之色，依舊是那種彬彬有禮又仿佛了然一切的得體笑容，看得阿婆更加火冒三丈。
率先打破這種僵持局面的是久立不動的阿翁。他沒有加入爭吵，也沒有一笑置之。而是任由局面如何僵化，徑自揚長而去了。
沒走幾步，他就不由得腳步一頓。不是因為身後有誰喊住了他，而是由於差點撞上迎面趕來勸架的素禾。
素禾楞了楞，思索半天也不曉得該說句什麽。
“阿翁……”
阿翁難得擡起頭來，不避諱素禾看清自己紅腫的臉。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姑娘，你不必擔心老頭子我。倒是你阿婆，她心事該比我多。我就出去吹吹風，等她氣消了便回來。”阿翁甚至擠出一個微笑，倒像是要安慰素禾。
素禾啞口無言，只好由著阿翁出門，自己則踱步至二位婆婆身前。
“阿婆，您……消消氣。”素禾依言安撫著阿婆，同時用餘光偷瞄桂花婆婆。
對於素禾來說，這位桂花婆婆暫時黑白難辨。她幫忙賣桂花糕，還教阿婆怎麽養花，按理說該是好心才對。可若說這是越俎代庖……好像也沒錯。
不管怎麽樣，葉淮說的有道理。照這樣下去，就算沒有桂花婆婆，阿翁阿婆遲早也有一天要翻臉的。
正舉棋不定時，桂花婆婆身後又至一人。
“素禾，你先扶阿婆回屋休息好了。至於這位桂花婆婆……我還有些事要向她老人家請教。”葉淮的聲音傳來，沒有絲毫面對突發狀況的淩亂，似乎胸有成竹。
桂花婆婆回眸，臉上了然的笑容與葉淮簡直如出一轍。葉淮對上桂花婆婆的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素禾更加狐疑了：難道葉淮與桂花婆婆真的認識？他果然有事瞞著我！
疑惑歸疑惑，她還是願意相信葉淮只是另辟蹊徑，而不是安了什麽壞心眼。因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過後，她還是選擇將魂不守舍的阿婆緩緩扶到屋子裏。
院子中很快只剩下兩人。
“說說吧，桂花婆婆，”葉淮臉上笑容不減，更添了幾分慵懶，“您這枝陳年桂花沒有一千也該有幾百了，我不相信您會無聊到戲耍兩個晚輩。所以，您該是來幫他們的吧？只不過，這幫人的手段，有點特殊啊。”
桂花婆婆淡定開口：“葉銀石好眼力，果然不負天下之盛名。只是，既然您早就看出老身非人之身，又何必替老身隱瞞？”
葉淮笑著反問道：“我還想問婆婆您呢。既然知曉我是捉妖師，還敢貿然上門？”
“早有傳聞說葉銀石心地善良，從不濫殺無辜之妖。老身也想瞧瞧，這傳聞究竟可信與否？”
“不可信。市井間的傳聞，聽聽便罷了。婆婆您這麽容易相信人類，是怎麽活這麽多年的？”
兩人再次相視一笑。
幾個回合的玩笑話結束，這才切入正題。桂花婆婆憶起往事，眉宇之間盡是惋惜的神色。
“對我來說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對他們卻是大半輩子過去了。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也就同你一般年紀……”
“我們剛搬進林子時，也就你這般年紀。那時我們感情好得很，不僅不愛吵嘴，每天就連分開一刻也覺得難受至肺腑裏，說是蜂巢裏的蜂蜜也不為過。可後來呢……日子就越過越久了。這偌大的林子裏統共就我們兩個，想找另一個人說說話也是難事。
“慢慢地，爭吵也就多了。其實是我雞蛋裏挑骨頭，明知他是頂好的一個人，明知他毫無怨言，卻偏要疑神疑鬼地覺著他後了悔，後悔離開家人，跟我來這荒郊野嶺。
“這樣一來，無論他怎麽做，在我眼裏都成了不是。我逮著一點蛛絲馬跡便開始咄咄逼人，白的也要給他說成黑的。
“剛開始，他還體諒我，我說什麽他便哄什麽，只要見到我的笑臉便是無事。可是這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我們就這麽吵了半輩子，從此再沒停過。可姑娘你說，哪是他真後悔了呢？是我，是我問心有愧，是我怕他後悔啊！”
幾十年白白流逝掉的時光、那個人所有的包容以及最終的無奈……紛紛呈現在她眼前。
“那……阿婆，”素禾小心翼翼問道，“你們為何要離開村子呢？”
阿婆嘆了口氣。
“姑娘，阿婆騙了你。我說不喜兒女，那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根本無法生育。
“小時候，我是村裏所有孩子中膽子最大的，什麽都敢想敢做，做起活來從不含糊，村裏的長輩都喜歡得不得了。他跟我認識得早，從小人就呆，從小就愛跟在我屁股後面，說什麽將來要娶我進門。那時我沒當回事兒，笑著罵他想得美。
“後來我們都大了，真快到了出嫁的年紀，他倒是再沒提過這回事，但仍是天天找我來玩兒。我跟他鬧著玩，笑他不懂什麽男女大防，壞了規矩，以後沒人娶我了怎麽辦？他這個呆子，居然真的信以為真，以後再沒來找過我了。”
阿婆眼中流露出久違的溫情。今天跟素禾講年少時采露的事兒，但其實有個地方她忘了講。那便是，每每贏了采露，都會有個憨頭憨腦的少年在水岸邊等著她，采露時給她喝彩，等她靠了岸又摸著腦袋傻笑：“阿萍你真厲害。”
阿萍……他有多久沒這麽叫過了？大概是二三十年前，有一次她不知因何大發雷霆，指著他的鼻子，哭罵道：“你就是嫌我了！怪我不能生兒育女，怪我帶著你離開家鄉！那你當初又為什麽要跟我走？好姑娘遍地都是！”
就是那一次，他沒有立刻去抹她臉上的淚珠，而是默默走進山林。她心裏其實著了慌，卻並沒追出去。
她等了三天三夜，最終還是將他等來了，連帶著的還有他疲憊的認錯。
那時，她以為自己贏了。
“阿婆，後來呢？”素禾的話終於將阿婆拉回此刻。
“後來，無論我怎麽叫他，他都不肯再出來陪我玩兒了。於是，我只好自己到村子外面玩兒。可那天……我遇到了一只大妖。
“那是一只火妖，一把火就能燒死一個人。我望了望已經結了薄冰的水面，頓時心一狠。姑娘可知冬日裏的河水是怎樣？我一進來就知道今日已經絕無活路了。可火妖就在水外，我別無它法，只有賭。
“好在那妖似乎並未發現我，不過片刻便離開了。可是，還沒等我松一口氣，意識就由於寒冷而迅速褪去……
“我本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我後來又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哭個不停。那聲音不是我爹的也不是我娘的，那聲音一直哆哆嗦嗦的，嘴裏翻來覆去不過兩句話：阿萍，都怪我。要是我和你一起去河邊就好了……
“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的。村子裏的人都這麽說，包括李大夫。可李大夫除了這句話，還說了很多別的。其中有一句，是說我以後再難有子嗣了。
“出了這事兒，我爹娘比我自己哭得兇多了。關於我，村子裏一時流言四起。那個傻小子再也不躲著我了，他又每天都來見我，又說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話。我想了想，答應了。大概是因為我也知道自己以後再難嫁人了。
“從小我爹娘就反對我和他玩兒，大概是嫌他太傻了吧。可出了這事兒以後，他們反而對他和和氣氣的，每次都邀請他下次再來。村子裏很快又流言四起了。這次，是關於我們倆。
“世上就沒有密不透風的墻。這陣風，很快吹到他爹娘耳朵裏。他爹娘頓時大發雷霆，一怒之下把他關進屋子裏不準他出來。那時，我也急了，卻不敢去找他，只好躲樹下偷偷抹淚，邊抹淚邊罵他傻。
“罵著罵著，他本人卻出現在了樹下。我傻了眼，問他怎麽出來的。他嘿嘿一笑，說翻窗出來的。我頓時破涕為笑，這才知道原來他也不是真的那麽傻，只是這麽多年早被我給罵慣了。
“他背了一個大包袱，給我看裏面的東西--不過是幾件衣物，還有少得可憐的銅板。我又被他逗笑了，問他是不是要離家出走。結果，他認真起來，對我說：‘阿萍，你也快收拾收拾，咱倆私奔吧。’我楞了楞，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走的時候，我倆誰也沒再回頭看村子一眼。我們一路笑鬧著，只覺得日子怎能這麽好呢？再也沒人說我們的閑話了。
“從此以後，天大地大，其實不過我與他二人。開始的幾年裏，就連雞毛蒜皮也是蘸了白糖的。可是再後來……”
阿婆再說不下去了。這些天來，在素禾這個陌生的小妖面前，她第一次不是以雷厲風行的姿態出現，而是哽咽著，帶著脆弱。
前兩日還在遺憾自己不是人的素禾忽然有了新的遺憾：若阿婆和阿翁是妖就好了。妖本就不用生子，阿婆也就不用因為這個而遭人冷落了。更重要的是，這樣他們就可以彼此相伴千百年了。吵了幾十年算什麽？誤會了幾十年又算什麽？不過一眨眼便過去了……
“阿婆，您別難過了。既然想明白了，把話全都說開不就好了？”就算是人類，就算已經吵了幾十年，難道就不能和好了？
離院子不算太遠的地方，獨自蹲著一個懊惱的老翁。
幾十年來，小打小鬧他早已習慣且懶得計較，只有極少數情況，他會跑出來自己吹風。這樣的情況屈指可數，一般是他真的傷了心。
這次又是為何？難道真是自己失了偏頗，難道真是那個桂花……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一個溫柔的女聲自身後小院的方向傳來：“大哥，別生大姐的氣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一想到今日的種種皆是因這個桂花而起，阿翁就沒什麽好氣。然而，他還是維持著待客之道，客氣道：“桂花妹子，你不用管我，快回去吧。我坐坐就回。”順便還安慰道：“你不用自責，這事兒和你沒關系。”
“大哥，話不能這麽說。”正在阿翁還在疑惑她怎麽還沒走時，桂花更是語出驚人：“大姐這麽霸道，你還跟她過什麽日子？不如換個方向，跟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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