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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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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戰

在確定德雷克不再繼續選擇對手後,上午的最後一場對戰即將開始。陳風站在文森特旁邊,圈外的聲音低下去,又高起來。人群在流動,有人往圈邊擠,有人退出去往食堂走。文森特沒有看人群,他低頭在名冊上勾了一筆,然後把筆插回胸口的衣袋裏。那支筆的筆桿被磨得很光滑,尾端有齒痕——是被人用牙咬的。陳風看著那支筆。文森特擡起頭。“你有想要挑戰的對手嗎?”

陳風沈默了一會兒。風從圈外吹進來,把他身上的粉末吹散了一點。他想起剛才去拿法杖時。老穆在他後幾秒來的。陳風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門被敲了兩下,不等他應,老穆就推門進來了。他沒有馬上往屋裏走,就站在門口,舊袍子的袖口磨出毛邊,下擺沾著粉筆灰。他看見了陳風。過了一會兒,老穆走進來,在凱倫空著的床沿上坐下了。

“下一場就到你了。”老穆沒有看他,看著窗縫裏漏進來的暮光。“雖然我對你這次比賽很放心,而且知道你對你的魔法有自己的感受。”他停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陳風桌邊。桌上放著那本《魔法基礎》,封面起了毛邊,書頁邊緣被翻得微微發灰。老穆沒有碰那本書,他拿起陳風喝水的杯子。杯子是陶的,學院統一配的,杯壁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杯口往下延伸了一小截。老穆把杯子舉起來,暮光照在杯沿上。“這是什麽?”

陳風看著杯子。裂紋在光裏暗著。“杯子。”

“是杯子。”老穆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輕。“也是容器。盛魔力的容器。”他轉過身,看著陳風。“這容器就像杯子,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大小不一。”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那是倫瑟爾的,瓷的,薄,杯口鑲著一道金線。“而魔法就好比另一個杯子。”他把倫瑟爾的杯子倒扣過來,“只是這杯子是漏空的。魔力的釋放,就像往漏空的杯子裏倒水。”

他把杯子翻回來,放回原位。金線在暮光裏亮了一下。

老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到時候選A班的林恩吧。雖然你平時上課總是心不在焉,但這次希望你能認真對待。到了A班以後,不至於丟S班的臉。”他拉開門,暮光從門縫裏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好了,加油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門關上了。陳風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桌上的陶杯還在原來的位置,裂紋從杯口往下延伸。他看了那道裂紋很久。

現在他站在圈邊,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文森特又問了一遍:“幾班的?有確定的嗎?”

“A班。”陳風說。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麽,轉身從臺子下面拿出一個箱子。箱子是木制的,正面貼著紙,紙上寫著“A班”。箱口很窄,只夠一只手伸進去。紙便卷起來了,被無數只手摸過。“那就隨機抽取一位吧,可以嗎?”陳風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箱口。裏面是疊在一起的紙片,有些折角了,有些是新的。他的手指從紙片邊緣劃過,觸感粗糲。有一張紙片的折角最舊,被抽出來又放回去過很多次,邊緣起了毛。他的手指停在那張紙片上,把它夾了出來。文森特接過紙片,展開。紙上的名字被折痕橫過,但字跡很清楚。“河山。”他把紙片遞給陳風。陳風接過來,看著那個名字。

河山被叫到名字從A班走出站在圈對面。比他高,比他寬,A班的制服在他身上繃得有些緊。他的魔杖比標準長度短一截,粗一圈,杖身沒有裝飾,杖尖是平的,不是磨平的,是原本就那樣。他握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很粗,指節突出。他的眼睛看著陳風,有些不以為意。陳風把紙片折好,放進口袋。

文森特舉起手。圈外的聲音低下去,把呼吸壓輕了。文森特的手落下了。

河山先動。他的魔杖從身側擡起,杖尖點地,土墻從地面升起——不是艾文那種半人高的,是齊胸的,標準的,從陳風腳下三尺處筆直升起。不是攻擊,是劃界。陳風看著那面墻。標準的土墻術,厚度均勻,表面平整,升起的速度不快,但很穩。他想起老穆說的——魔法是往漏空的杯子裏倒水。河山倒得很穩,每一滴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陳風把手擡起魔杖,感受魔力從容器裏浮上來。他把法杖往前一指,不是推墻,是推墻根的土。土墻從地面升起時,墻根會先松動——那是土墻術唯一的空隙。教材上寫過,但很少有人用,因為那個空隙只存在一瞬,短到不夠念完任何一句咒語。但陳風感覺到了魔法的湧現,魔力從法杖中滲進墻根的土裏。就像從杯中的空隙裏進入。

土墻從墻根處裂開了。裂痕從墻根往上延伸,像陶杯上那道裂紋。裂到一半,停了。河山看著那道裂痕,他的眼神沒有變——不是意外,是確認。他確認了陳風會這個。他的魔杖橫揮,土墻從裂痕處自己分開了,像門一樣向兩邊滑開。他接住了陳風的侵入。墻打開後,河山站在那裏,杖尖指著陳風。他沒有攻擊。他在等。

陳風走進墻的裂口。土墻在他身後合攏,悶的一聲。現在他們站在同一個圈裏了。

河山的魔杖擡起來,杖尖畫了一個很短的弧——不是防禦,是風刃。標準教材上的風刃,雖然沒有艾文那種窄而快的直刃,但是更廣,更難躲。陳風沒有走,他把法杖擡起來,在空中畫了個圓。風刃撞進圓裏在他一米裏停了一瞬,然後散了,從他指縫間漏出去,吹起他袖口的布。

河山看著他如此淡定,他的眼神變了——像終於把他當成對手。他的右手擡起法枚,放了剛剛的魔法,左手擡起,拇指貼著食指,掌心朝前。陳風看著那只手。河山用手放了個火球術。陳風向前跑著用右手法杖放了和剛才一樣的術,左手擡起來,掌心朝前。兩只手在半空相遇——隔著三步的距離。溫度從他掌心湧出去,溫度從河山掌心湧過來,兩道溫度在圈心碰在一起。不是撞擊,是融合。它們都是溫的。圈外的聲音完全靜了。

陳風感覺到河山的溫度,但感覺沒有莉亞手中的溫度熱。兩道溫度在圈心停住。沒有誰壓過誰,沒有誰吞掉誰。它們只是碰在一起,然後各自退回去。河山退了一步,陳風退了一步。圈內煙霧繚繞。

圈外沒有人說話。文森特看著他們,等了一會兒。然後他舉起手。“河山出界,陳風贏!”

河山走到陳風面前,伸出手。陳風把手伸過去,握了一下。河山的手很粗,指節突出,掌心有繭。握完之後他轉身走出圈,背影穿過人群縫隙,肩頭的布料繃得有點緊。

陳風站在圈裏,掌心是溫的。文森特轉向他。“繼續挑戰嗎?”

陳風看著被火球術震出血的左手,想起老穆說的——去你該去的地方。他該去哪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繼續。”

第二次抽簽。箱子裏還剩幾張紙片,他的手伸進去,觸到箱底。抽出來的紙片是新的,折痕很淺。文森特展開。“洛瑟娜。”

圈外的A班區域徹底靜了。不是壓輕呼吸,是呼吸停了一刻,接著是大口吸氣的聲音。

洛瑟娜站在圈對面。她沒有鱗片痕跡,化形完全,皮膚是均勻的淺青灰色。長發是深的炭色,紮得很低,垂到腰際。她的眼睛和奧裏克一樣,瞳孔是豎的,但她看人時不收縮,只是安靜地盛著對方。她沒有魔杖。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節不突出。她的指甲是青灰色的,比皮膚深一點。

陳風看著她。食堂裏見過一次——她坐在A班區域,面前放著托盤,托盤裏的食物吃得很幹凈,不剩一粒米。她嚼得很慢,和棗花一樣。現在她站在圈對面,豎瞳裏盛著他。

文森特舉起手。他沒有看洛瑟娜,沒有看陳風,看著圈心磚縫裏那點青苔。文森特的手落下。洛瑟娜沒有動。她站在那裏,豎瞳裏陳風的影子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恐懼,看見一個無法直視的生理性恐懼,她不知道她有多久沒有見過了。

陳風把手擡起來,掌心朝前。溫度從掌心湧出去,朝洛瑟娜的方向走。

“我認輸。”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平常事。文森特看著他,陳風點了點頭。文森特舉起手。“陳風,認輸。洛瑟娜,勝。”

圈外的聲音沒有炸開。A班的人沒有歡呼,B班的人沒有議論,C班的人沒有交頭接耳。所有人看著洛瑟娜。洛瑟娜看著陳風有些好奇。豎瞳裏還是他的影子微微收縮了一下的樣子,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陳風走出圈。穿過人群邊緣時,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穿過長廊,經過花圃,薄荷和紫蘇的葉子枯了,走過時還能聞到很淡的涼意。高窗落進來的光在他腳邊一道一道地亮,他踩過去,一步一道。

他走回寢室,推開門。沒有人。凱倫的床空著,被子疊得整齊,腰帶擱在枕邊,銅扣在午後的光裏暗著。林山的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倫瑟爾的書合著放在枕邊,書簽夾在中間偏後的位置。陳風在自己床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窗縫裏有一點風進來,涼的。他把手翻過來,手背貼著膝蓋。掌心是涼的。

他知道她一定在看著,他希望她遇到這種事時能和他一樣,但他又希望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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