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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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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所見

馬車直到下午才停下,停在護城河的橋上,前面排著隊,都是進城的。他掀開窗簾一角,看見了墻。不是家裏的那種灰,是更深的顏色,青灰裏泛著赭,像從土裏長出來的。墻磚一塊一塊,雖然沒去過前世的城,但感覺極其宏偉,縫裏填著白灰,年頭久了,白灰變成了深灰。墻根處有草,不是青苔,是真正的草,從磚縫裏長出來,枯了,在風裏抖。他仰起頭,順著墻身往上看,高得把脖子仰到頂,才看見墻頂的垛口。垛口後面是天空,天很藍,但就是沒有家裏的感覺。

在家裏他感覺最高的是父親,他能把墻建的能撐起一個家。這城墻不是活的,但它上好似看見了成千上萬的人。他能感覺到那些年全壓在那些磚上,壓在那些白灰縫裏,壓在墻根那些枯草的根下面。馬車往前挪了一步,他把窗簾放下了。

城門洞很長,馬車走在裏面,蹄聲被石壁彈回來,回聲疊在一起,像走在人心裏。他坐在車廂裏,平覆內心躁動。石壁上的鑿痕一道一道,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多少人鑿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鑿痕被馬車經過時的風吹了幾百年,還在那裏。莉亞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更緊了些,和六歲握雪時一樣的力度,和七歲握劍時一樣的指節發白。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將目光從窗外移開的。

穿過城門,馬車停了。他掀開部分窗簾。街道比想象中寬,能走兩輛馬車,中間還有餘地。街兩邊是房子,大小不一,一棟挨著一棟。墻和瓦都是灰的,窗戶的顏色各異。招牌從屋檐伸出來,內容各種各樣。有一塊畫著剪刀,有一塊畫著鞋,有一塊畫著他認不出的東西。街上的人很多,穿的衣服比鎮上的人鮮亮,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從街這頭流到那頭。有人挑著擔子從馬車旁邊經過,扁擔吱呀響。他聽見那個聲音,手指動了一下。

莉亞松開了他的手,掀開她那邊窗簾的一條縫。光從縫裏擠進來,落在她臉上,一道窄的,橫過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光縫後面,看著外面。他看著她的半張側臉,那眼睛從三歲父親出事之後就沒有睜大過,他靜靜的看著為她開心。光縫裏看著她的瞳孔四處動,每看一眼都會閉一次。他抓著她的手把窗簾掀開了一點。

街對面是一座鐘樓。這樓周圍的房子都要高和廣。正面有道門,上面鑲嵌著一個大鐘,側面是對稱的連接室約鐘樓的一半有屋檐,檐角翹起來,檐下掛著鈴鐺,沒有風就在這麽靜著。他看著那些鈴鐺,想象著是怎樣溫柔的人將其掛上的,他不自覺轉頭,突然一陣風吹來,吹起少女耳邊的秀發。

莉亞把窗簾放下了。她沒有繼續看外面。她剛想把手放回劍柄上,轉頭看見的是正對著看呆的眼睛。見他慌忙的轉頭,她則若無其事的理了理耳旁的秀發,慢慢的轉過了頭。馬車繼續走,車輪碾過石板,石板不平,車廂輕輕晃著,就連心也跟著一起。他們沒有分享彼此所見的事物,只是隨車的晃動慢慢靠近。

傍晚他們到了學院門口。下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街是下坡,能看見很遠的地方。遠到城墻變成一條線,遠到城墻外面的山變成灰色,遠到山頂的雪變成一點白。那點白,和他來的路上在山腰看見的是同一點。他看了那點白很久。然後轉過身,提起藤箱。莉亞已經站在學院門口了,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在學院灰墻的映襯下,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小,但卻站得很直。肩膀不是繃著,是松的,像握劍握久了以後,劍的重量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提著箱子,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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