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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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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離開那天沒有下雪。院子裏的雪被父親提前鏟過了,從棗樹下清出一條路,通到籬笆門口。路面是凍硬的土,掃過雪之後露出灰褐色。棗樹光禿禿的,枝頭有顆幹癟的棗,今年結的,沒有摘完,也沒有像其他的落地。他出門時看了一眼。棗花站在門檻上,手攥著母親的衣角。母親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棗花的臉埋在母親肩膀上。父親走在前面。扁擔挑著兩只藤箱,箱子是母親頭幾天就收拾好的。換洗衣服,一雙新納的鞋底,一小包幹棗。扁擔在父親肩上吱呀響。

他們走過磨坊。磨坊今天沒有開工,石磨靜著,磨盤上落了薄雪。引水渠凍住了,渠邊的草掛著冰。他以前和莉亞走到這裏就會停下來,因為再往前母親們就喊不應了。那時候他們站在磨坊的墻角,看誰先往回跑。每次都是莉亞先跑,他跟在她後面。今天卻走的極慢像是在加深對過去的回憶。

出了村口,路兩邊是麥田。冬天麥子還沒種,地裏是收過玉米後剩下的稭稈,被雪壓倒了,橫七豎八躺著。田埂上有些許槐樹,比家裏棗樹高得多,但一樣是光禿禿的枝杈伸向天。樹杈上有個鳥窩,空的。莉亞擡頭看了一眼。他也看了一眼。鳥窩很小,被風吹歪了一點,但依舊還在原位。他們繼續走,鳥窩在身後越來越小。

父親在前面換了個肩。扁擔從右肩換到左肩,吱呀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走累了,我們就停停歇下。”父親沒有回頭。棗花不知怎麽說有點累了,雖然她一點也不累。

停了一陣後繼續前進。路邊的麥田變成了荒地,草比人高,枯黃的莖稈密密長著,風吹過去嘩嘩響。草叢裏有東西在動,窸窸窣窣的聲音往深處去了。莉亞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走。她的手垂在身側,離包袱上的劍柄很近。

中午他們在一座石橋邊停下來。橋是拱的,單孔。橋下是河,河面結著冰,冰不厚,能看見下面暗色的水還在流。父親把扁擔靠在橋欄桿上,從懷裏掏出幹糧,掰成三份。幹糧是母親天沒亮就起來烙的,冷了,但還軟。他咬了一口。面是甜的。母親多放了糖。莉亞坐在橋的另一邊,背靠欄桿。她吃餅的方式和以前一樣,小口小口,嚼很久才咽。棗花吃餅也是這樣。棗花會先把餅的邊緣啃一圈,再吃中間。莉亞不啃邊緣,她是從一邊往另一邊吃,很均勻。

父親沒有吃。他站在橋頭,看著來路的方向。來路已經看不見村口了,只有荒地,枯草,槐樹變成了一個黑點。煙鬥沒有點,握在手裏,拇指摩挲著鬥缽。後來他把煙鬥收起來,說:“走了。”

下午的路是上坡。緩,但長。兩邊的荒地變成了矮灌木,枝條上長著刺,掛著幾片枯葉。灌木叢裏有紅色的小果子,幹了,皺在枝頭。棗花伸手摘了一顆,捏在指間看了看,丟掉了。果子落在地上,滾進石縫裏。

父親在前面停了下來。路邊倒著一棵樹。樹幹有碗口粗,從根部折斷的,斷口參差不齊。父親把扁擔換了個肩,從樹幹上跨過去。莉亞也跨過去,他最後一個。跨過去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它躺在路邊,根還紮在土裏,斷了,但沒有完全離開。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開始下坡。路是彎的,盤著山腰繞下去。山坳裏有炊煙,不是一家,是很多家,散的,細的,從一片灰瓦屋頂上升起來,在晚光裏是藍灰色的。空氣裏有燒柴的氣味,還有牲口的氣味,比村子裏的濃,混在一起,被晚風送上來。

父親在山腰站住了。扁擔放下來,豎在腳邊。“就是那裏。”他看著那片屋頂,那些炊煙。鎮子在那裏,城在鎮子東方,學院在城裏。他看見鎮子的屋頂,炊煙,移動的黑點。有人在鎮子邊緣的井邊打水,扁擔彎下去又直起來,那人挑著水走了,走進巷子裏不見了。

莉亞站在父親旁邊。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沒有攏。她的手垂在身側,離劍柄更近了些。

他們站了很久。直到炊煙多起來,藍灰色變成灰白色,晚光從屋頂上退下去。父親重新挑起扁擔。“天黑前到。”他走在前面,扁擔吱呀響。莉亞跟上去。他走在最後。

下山的路是彎的,走幾步就看不見鎮子了,被山腰的樹擋住。再走幾步,鎮子又出來,比剛才大了一點。炊煙在晚風裏散開,混進天色裏。空氣裏有燒柴的氣味,有人在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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