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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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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偏愛

江嶼白覺得自己最近有點不太正常。

具體表現為:他會在早上醒來以後對著書房天花板笑。折疊床的彈簧咯吱響了一聲,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用棉布壓住嘴角那個根本不聽話的弧度。

沒用。

他從枕頭縫隙裏露出半張臉,眼睛在晨光裏亮得不像話。昨晚沈聽沒有推開他。不僅沒有推開,他的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輕回按了一下,還在他太陽穴旁邊停了片刻,說“你已經是了”。

江嶼白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聲罵了一句臟話,又在被子裏笑出聲來。他覺得自己像個剛拿到人生中第一把吉他的小孩,抱著琴到處想彈給全世界聽,又怕弦沒調準一出聲就跑了音。

從那天起,江嶼白的狀態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藏不住笑。

開會的時候,策劃組長匯報新一季配樂項目的進度,說到預算被財務部砍了百分之十五。江嶼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拍,嘴角掛著一個與會議主題毫無關系的弧度。

策劃組長警惕地停下來:“江總,您是不是覺得這個方案哪裏不對?”江嶼白把目光從窗外那朵長得像心形的雲上拽回來,面不改色地說了句“沒有,繼續”,然後端起咖啡杯擋住嘴角。坐在角落的周也扶了扶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小江總最近開會一直在笑,建議調查。”

排練室裏更離譜。

阿坤在solo段落打錯了一個切分音,江嶼白走過去糾正,說完以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像換了個人。阿坤差點從鼓凳上跌下去:“羽哥,你剛才是不是用‘沒關系’三個字?你不是應該說‘敲成這樣你怎麽不去敲木魚’嗎?”江嶼白面無表情地收回手,頓了半拍,然後嘴角又翹上去了。

“你是不是——”阿坤把鼓棒指著他,“你是不是和沈老師有進展了?”

“沒有。”江嶼白轉身抱起吉他,低頭調弦,但發絲間的頸脖通紅被燈光照得明明白白。

小高在旁邊用氣聲跟貝斯手咬耳朵:“他說沒有的時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貝斯手面無表情地回了句“他一直都這樣,只是最近頻率變高了”,把撥片翻了個面繼續彈。

而沈聽這邊,變化是另一種維度的。他照常去工作室,照常和客戶開會,照常穿白襯衫,說話的語氣還是淡的,回覆消息的長度還是以兩個字居多。但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首先是周也。他在一個周三下午推開沈聽設計室的門,發現他正對著一張新畫的草圖微微側著頭,鉛筆懸在半空中,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上揚弧度——不是笑,是比平時更接近笑的某種東西。

周也把文件放在他桌上,退出去以後在走廊裏給陸衍發了條消息:沈聽最近不太對勁。他畫圖的時候居然在笑。雖然幅度很小,但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他畫圖的時候從來不會笑。

陸衍那邊是淩晨,秒回:你觀察到的是正常現象。不用管,讓他笑。

然後是工作室的前臺小姑娘。她早上給沈聽送咖啡的時候,聽到他說了句“謝謝,放那裏就好”——這本來沒什麽,但他在說完之後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大概幾毫米,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長多了大概零點幾秒。

小姑娘回到前臺以後跟行政助理嘀咕:“沈老師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別好?”行政助理從屏幕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沈聽緊閉的設計室門,壓低聲音說:“他最近兩周都這樣。你沒發現他換了一盆新的琴葉榕嗎?之前那盆養了兩年都沒換過。”

變化最明顯的一次發生在江氏集團的聯合會議上。市場部把新一季配樂項目的推廣方案投到屏幕上,提議用流量歌手的翻唱版作為宣傳主打。江嶼白正要皺眉,沈聽先他一步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冷靜、克制、每一處停頓都像是被精確標註過的休止符,但他說出來的內容讓江嶼白把反駁詞全部咽了回去。

“原創配樂的情感邏輯是完整的。翻唱會破壞旋律和畫面之間的同步節奏。如果你們需要營銷亮點,可以用純器樂版本的幕後制作花絮來替代人聲翻唱——音樂會自己講故事,不需要借別人的嘴。”他頓了一下,“這是江嶼白做的曲。”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江嶼白坐在長桌另一端,隔著滿屋子的人看著他,手指在桌下輕輕收緊。這個人以前幫他擋過市場部的質疑,用的方式是一如既往地擺事實講道理。但這次他多加了一句——“這是江嶼白做的曲。”這種陳述,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散會以後他追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沈聽走進去,他也跟進去。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

“你剛才最後一句話,”江嶼白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是誇我還是誇曲子。”

“只是如實相告。”沈聽看著電梯數字跳動。

“如實的時候不需要把我名字放在最後。”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叮的一聲門開。沈聽走出去,江嶼白跟在後面。沈聽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江嶼白差點撞上他。

“你今天跟我回家嗎。”沈聽問,語氣是習慣性的自然。

江嶼白楞了一下,然後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回。”

那天下班以後,江嶼白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把吉他靠在沙發旁邊,第二件事是走到沈聽身後,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

沈聽正在料理臺前洗杯子,細小的水流從他指縫間沖過。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帶得微微往前傾了一下,手裏的杯子晃了晃,但沒有掉。身後的溫度透過他的白襯衫直直地熨在後背上,軟軟的發絲蹭著他的後頸。

“你幹嘛。”沈聽關掉水龍頭,把杯子擱在瀝水架上。

“充電。”江嶼白的聲音從他後頸悶悶地傳出來。

沈聽沒有掙開。他把手上的水擦在旁邊的幹毛巾上,反手輕輕拍了拍江嶼白的臉,指尖在手離開時不經意地滑過他耳後那片柔軟的碎發。

“今天開會辛苦了。”他說。語氣依然是淡的,但江嶼白聽出了尾音裏極細微的上揚。他在沈聽後頸上蹭了蹭下巴,從他手裏接過剛洗幹凈的杯子放到一旁,手背墊著沈聽的脊骨把他輕輕壓在冰箱側面。

“我今晚不想睡書房。”

沈聽擡眼望了他幾秒。冰箱的低頻嗡鳴從身後傳來,他感覺到自己身上這件被蹭歪了領口的襯衫又被埋下頭來的江嶼白輕輕蹭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擡起手,把江嶼白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後。這個動作他做得自然極了,像是已經做過很多遍,手指劃過他太陽穴的時候停了一下。

“……折疊床的床墊太硬。明天我安排助理送一張新的過來。”沈聽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經過走廊時仍能感覺到腰側那片被打亂過幾拍的體溫。

江嶼白站在原地,慢慢擡手摸了摸自己額前那縷被他撚過、仍帶著涼意和微微發麻的觸感。然後他靠在冰箱門上,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是肩膀輕輕顫了顫。沈聽沒有說“好”。沈聽也沒有說“你回書房”。沈聽說明天換一張新床墊,意思就是——你以後都睡這裏。

周也最近每次來工作室都要先做心理建設。因為沈聽最近的狀態實在太好了,好得不像他。上周他推門進去,看到沈聽把手機放在設計臺旁邊,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江嶼白發來的語音消息。他沒有點開外放,但他拿起手機聽完以後,嘴角動了一下。周也把物料清單放在他桌上,轉身出去的時候在走廊裏還回頭瞄了瞄沈聽,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

今天更誇張。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聽正在畫一條手鏈的草圖,鉛筆在紙面上勾勒出流暢的弧線,收尾時輕輕一挑。設計臺的角落放著一個牛皮紙袋,露出裏面幾塊手工曲奇——賣相比上次好很多,邊緣沒有焦,表面還能看到完整的燕麥片。

“江嶼白早上送來的。”沈聽沒有擡頭,但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你吃了嗎?”

“他看著我吃了半塊。”

“然後呢?”

“然後他把剩下的半塊也給我了。”沈聽把鉛筆放在桌上,擡起眼,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迎上周也的視線,“你有事?”

周也把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放在設計臺旁邊:“沒事。我就是來確認一下你還在地球上。”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明天下午那個聯合項目啟動會在江氏開。江嶼白應該會到。”

“我知道。”沈聽說。

第二天下午,江氏集團新項目啟動會。沈聽和策劃組的人一起走進會議室,穿的還是那件白襯衫,手裏端著一杯帶有熱氣的茶。江嶼白從主位上擡起眼,和他隔著整個會議桌的距離,很克制地點了點頭。

會議進行到中場休息,策劃組長在調投影儀。沈聽從會議室後門出去接了一個物料確認電話,回來的時候江嶼白正好從前門出來。兩個人在走廊中間相遇。

“沈老師。”江嶼白手裏拿著一疊文件,站得規規矩矩。

“嗯。”

“剛才會上你提到的配飾和配樂同步推進的建議,我覺得可以再細化一下。”他的語氣很專業,和他跟策劃組長說話時一模一樣,“下班以後能不能再碰一下。”

“可以。”沈聽說。

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沈聽伸出右手輕輕搭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手腕處極輕地點了一下,留下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

“你今天西裝很好看。”

江嶼白回到會議室的時候全程坐得筆直,把文件翻得比平時更整齊,和策劃組溝通時條理清晰得可怕。而沈聽坐在他對面,微微低著頭看面前的方案文件,指尖在紙面上慢慢劃過,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多了一絲不太明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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