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原則

從展廳回來的路上，江嶼白一直抱著那把古典吉他。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他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琴頸上那道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漆面。這把琴他在初中時每天練到手指發紅，大學時帶著它搬過三次宿舍，組建樂隊以後把它掛在工作室紅磚墻最趁手的位置。

它身上每一處磕碰他都記得來歷——琴碼旁邊那道是高中元旦晚會後臺被同學碰倒的，指板邊緣那處磨損是練一首難度很高的曲子時反覆推弦留下的。上個月他把琴掛上交易平臺的時候，對著它坐了一整個晚上。

現在它重新回到了他手裏。

沈聽開車的時候沒有說話。他的左手握在方向盤上，右手擱在換擋桿旁邊，偶爾在等紅燈的時候，偏頭看一眼旁邊那個抱著吉他像抱著貓一樣小心翼翼的人。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在車內極暗的光線裏，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上揚弧度。

回到公寓，沈聽換了拖鞋，把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裏。江嶼白跟在他後面進門，手裏還抱著那把琴，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折疊床還在書房裏，茶幾上放著他沒帶走的那半管祛疤膏，冰箱門上的便利貼還是他上個月寫的“雞蛋只剩兩個記得買”。這些東西都在原位，和他離開之前一模一樣。

“坐。”沈聽指了指沙發。

江嶼白把吉他輕輕靠在沙發扶手旁邊，坐下來。沈聽沒有坐，他走到設計臺前，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回來放在茶幾上。紙袋上沒有任何標記，封口處用細細的棉線繞了兩圈。

“這是什麽。”江嶼白問。

“你先看。”

江嶼白拆開封口，抽出裏面那疊文件。他看了第一頁，又翻了兩頁，然後擡頭看向沈聽。他的表情不是驚訝，是某種被觸動的遲鈍——像撥片劃過琴弦時那一瞬間的遲疑。

文件裏是程恪旗下博雅公關的財務漏洞分析、幾樁未公開的商業糾紛和解協議存檔，以及程恪家族集團與那些公關黑產之間的轉賬記錄。每一頁都有第三方調查機構的公章和律師審閱過的批註，清晰、確鑿、不容辯駁。

“這些東西——”

“寄出去了。”沈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在江嶼白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你賣掉那些琴為他墊的錢，我討回來了。他的公關公司本身就有很多漏洞，我只是把疏漏和事實整理清楚，轉給了相關的行業協會和監管部門。他在國內這個行業裏，不會再有機會。”

江嶼白低頭看著那疊文件，手指慢慢翻過最後一頁，然後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他好像花了一些時間才把信息吸收清楚，然後將吉他往旁邊讓了讓，身體往前微傾：“所以你是說，你收集了他公司的資金漏洞，又把他和相關資金鏈之間的痕跡清整了，讓相關規則和執法部門去做剩下的事？”

“可以這麽理解。”沈聽端起茶幾上的水杯，“我對錢不算很敏感。我名下的資產有專門的人在打理。但我不做冤大頭。他讓你折了多少，我就從他手中的資產裏全部討回來，算上利息。”

江嶼白看著他。這個人在說“利息”的時候，就像在工作會議室裏和項目部討論預算時一樣。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紙袋的邊緣搓了搓，忽然笑了一下。那聲笑很輕，帶著點還沒消化完全的意外，更多的卻是某種他還沒想好怎麽命名的安心。

“你向來不說重話，但一旦真的生氣，直接給人家連根拔掉。”

江嶼白把文件放回紙袋裏，垂著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你買吉他花了多少。”

“最終都是程恪買的單。”

“沈聽——”

“那些琴是我出資買的。”沈聽站起來走到那把古典吉他旁邊，把它從沙發扶手邊輕輕拿起來，透過琴弦看了一眼指板的光澤度，然後把琴放回江嶼白手裏，“所有權歸我。你只是負責保管。”

江嶼白抱著琴，低頭看著琴弦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半天沒有說話。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在碰到面前這個人以後，那些用舊了心不在焉的偽裝就總是往反方向跑。他被這個人從舞臺上拉下來、包紮手指、收留進公寓、替他擋程恪——如今還反過來把他的琴全買了回來。它們都不是交易底下的籌碼，只是沈聽式的保護——不喧嘩、不聲張，但每一步都精準地卡在最關鍵的位置上。

“沈聽。”他擡起頭，聲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剛才說這些琴所有權歸你。”

“嗯。”

“那我算什麽。”

燈光落在他白襯衫的領口上，頸線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幹凈。沈聽沈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把江嶼白懷裏那把吉他歪了一些的琴頸輕輕推正。

“你是它們的演奏者。”他的聲音很輕，“也是這個屋子裏除我以外，唯一有鑰匙的人。”

江嶼白沒有追問。他把吉他小心地放在沙發旁邊，然後站起來走到沈聽面前。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近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窗外城市的燈火在窗簾縫隙裏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正好落在沈聽的手背上。

“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沈聽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淡而篤定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被放慢了半拍，像在樂譜上畫下一個延長記號，“那些琴不許換，不許賣，不準再打它們的主意。”

“……好。”

沈聽點了一下頭，把水杯擱回茶幾上，轉身去收拾茶幾上的資料。他走過去的側臉在暖光下依然清冷。

“早點休息。明天預約好了要去做手部覆查。”江嶼白對著沈聽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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