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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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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湧

疤痕徹底淡了的那天,江嶼白比沈聽本人還高興。

他站在客廳裏,把沈聽的右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道曾經猙獰的暗紅色細線已經完全褪成了一道極淡的銀白色痕跡,如果不湊近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一個月的祛疤膏、維生素E、玫瑰果油和矽膠貼片在這些皮膚上撫平了傷痕——或者說,撫平了另一些傷痕。

“好了。”他把沈聽的手輕輕放回沙發扶手上,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場戰役的勝利,“可以不用塗了。”

沈聽及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確認一枚寶石的切工是否合格。

一個月。江嶼白在他的公寓裏住了一個月。書房那張折疊床被他睡出了一個人形的褶皺,茶幾抽屜裏塞滿了祛疤膏的空管和維生素E的鋁箔板,浴室鏡子旁邊多了一個不屬於他的牙刷杯。這些痕跡比疤痕更難以被察覺,但同樣不容易被抹掉。

“今天最後一天了。”江嶼白站起來,把茶幾上那管只剩最後一點點的矽酮凝膠丟進垃圾桶,動作很隨意,“我等會兒回去一趟,拿幾件換季的衣服。你不許自己做飯,冰箱裏的食材等我回來處理。”

沈聽擡起眼:“你不用天天過來了。”

“嗯。”江嶼白走到玄關換鞋,彎腰系鞋帶的時候停頓了片刻。他想把鞋帶系完然後若無其事地出門,但話語還是從嘴裏跑了出來,語調被他壓得漫不經心,“那我明天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沈聽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那張被江嶼白睡出人形褶皺的折疊床,忽然發現那管被丟進垃圾桶的祛疤膏包裝盒還擱在茶幾邊緣。他把盒子撿起來,下面壓著一張被疊成小方塊的紙,是自己早年在倫敦設計展的舊門票存根——不知道江嶼白什麽時候從他書架上翻到了這張紙片。

他把紙片重新疊好放進了自己最重要的抽屜裏。

江嶼白回到江家的時候,暮色已經沈到了院子盡頭那兩棵銀杏樹的樹梢以下。管家在門口接過他手裏的車鑰匙,說大少爺今天回來得早,在餐廳等他開飯。他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見玄關地上那雙幹凈的拖鞋,忽然想起沈聽公寓裏他穿了一個月的那雙客拖,鞋底已經磨薄了。他以前從來不會註意拖鞋的鞋底。

“終於舍得回來了?”江嶼川坐在餐桌對面,面前放著一杯紅酒,水晶杯沿上印著半個極淡的唇印。他今天沒穿西裝,難得只套了件灰藍色的薄羊絨衫,姿態筆挺,靠在椅背上。江嶼白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嚼完咽下去才開口。

“我又不是離家出走。”

“一個月沒回來住,不算離家出走算什麽。”

“工作忙。”

“你的工作室在城西,沈聽的公寓在城東。你每天早晚高峰往返,單程四十分鐘。”江嶼川的聲音十分平穩,但嘴角那個弧度分明在說“我看你編”。

江嶼白把筷子擱在筷架上:“你查我?”

“不用查。你上個月加油的頻率是之前的三倍,發票都是助理統一報的。”江嶼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隔著杯沿看他,“沈聽的傷恢覆得怎麽樣了。”

“好了。”江嶼白的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受傷了。”

“阿坤在朋友圈發了照片,說‘羽哥買的祛疤膏比排練室的效果器還多’。”江嶼川把手機解鎖推到餐桌中間,“你們組樂隊的那個鼓手,發完之後小高還在底下評論‘沈老師現在每天被塗藥塗得都快免疫了’。這幾個小朋友不懂得分組可見,倒給我提供了不少線索。”

江嶼白盯著那條朋友圈和底下的小高評論,嘴唇動了動。他決定下次排練的時候把阿坤的鑔片螺絲擰松一圈。

“他手受傷了,我照顧一下很正常。”

“你從小到大,連爸感冒你都沒給他遞過一杯水,只會讓管家去泡。”

“那是因為家裏有管家。”

“沈聽的公寓裏沒有管家,”江嶼川把最後一小塊鱸魚夾到自己碗裏,“所以你就成了管家。”

江嶼白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筷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像轉一根不存在的撥片。他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說我只是還他上次包紮的人情。但他看著江嶼川臉上那種“我全知道但我什麽都不說破”的表情,忽然覺得所有的否認都像是越描越黑。

“隨便你怎麽想。”他夾了一塊排骨,嚼得咯嘣響。

江嶼川沒有追問。他是江嶼白認識的人裏最懂得在什麽時候該閉嘴的那一個。飯後兄弟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各占一頭,電視裏放著晚間財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主播正用不疾不徐的語調念著一串並購數字。窗外院子裏的銀杏樹在夜風裏簌簌地響,偶爾有幾片葉子落在草坪上,被草坪燈照成偏灰的金黃色。

江嶼白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到和陸衍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換繃帶照片和附註:傷口沒有紅腫。他早上吃了半碗粥和一個水煮蛋。陸衍的回覆裏面有一句:你自己也小心。

他不知道陸衍想讓他小心什麽。但沈聽的手已經好了,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向這位遠在歐洲的摯友做最後一次正式匯報。

疤痕已經淡了。今天最後一次塗藥,他右手恢覆正常生活自理能力。匯報完畢。他在消息框裏打到第三行,想了又想,又補了一句:謝謝。

陸衍的回覆來得很快。這位遠在米蘭的設計師大概正坐在某個展廳的休息區喝濃縮咖啡,打字速度比工作時畫圖還利索:我剛想找你。沈聽不是剛辦完首秀嗎?最近國內的評論好像不太平。你知不知道這事。

知道。秀場第二天的匿名帖,說外形勝過設計。後來又有幾個賬號在幾個平臺發了類似的文案,說聽石的作品是江氏的資源堆出來的。江嶼白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得飛快:我懷疑不是零散的惡評。但還沒查。

先不用你查。我剛托國內的朋友摸了一圈,發帖IP和最初的轉發節點指向同一個公關代理方——做這種大規模負面輿論部署,這筆錢不小。真正的委托方是另一家老牌珠寶集團,之前凱瑟琳想讓沈聽換掉的時候,她想推的就是這家。背後操盤的人你可能認識。

江嶼白正要打字問他是不是程恪,下一段消息已經接著彈了出來。

程恪。他回來接管家裏生意了。他父親手上有一個媒體矩陣和一個公關公司,雖然規模不算大,但勝在渠道鋪得廣。程恪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觸角往時尚圈伸,首秀那個時間節點正好撞在他回國後一陣子。

江嶼白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屏幕上“程恪”兩個字。腦子裏慢慢浮現出那張在海邊高奢酒店餐廳裏被他說得灰溜溜走掉的臉,精致的淺灰色西裝,擦得鋥亮的皮鞋,和那種表面上在說“愧疚”實則伸手在要東西的調子。他把拇指移到屏幕上方停住。

你說的這個程恪,什麽來頭。

他在英國的時候追過沈聽。”陸衍的回覆很快,“也快確認關系了吧,當時追得很緊。他最開始對沈聽確實有好感,沈聽的冷淡對他來說是一種挑戰。但是後來發現沈聽的家庭背景——你懂——他立刻抽身了。但他回國以後聽聞兩人好像鬧了點不愉快,也可能只是想把聽石收編到自己家的時尚版圖裏。畢竟沈聽在秀場之後勢頭正猛,對程恪來說是現成的獵物。程恪家裏做媒體和公關,慣用的就是輿論裹挾那一套——先把你的名聲弄臭,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他沒有機會。江嶼白打得很快。

他以前追沈聽的時候用過的招數,不是你能想象的。送花送到工作室門口堆了三排,在沈聽最喜歡的茶室裏蹲了一整個下午,到處打聽沈聽的行程,算是去到哪跟到哪。雖然沈聽臉色還是一樣,不過為他做了那麽多,沈聽對他肯定也是包容一些的。

陸衍頓了一下,又發了一段:他之所以那麽介意,估計也是沈聽回國見到他,沒給什麽好臉色。沈聽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笑過。後來有人告訴他,沈聽那年在自家首秀的設計展上對壓軸嘉賓比較照顧,他的臉色都很難看。

江嶼白把手機往沙發旁邊一放,仰頭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的吸頂燈。他想起自己在海邊的餐廳裏,程恪端著蛋糕站在沈聽面前說“你能不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幫幫我”,沈聽沒站起來,只回了一句“你對她的了解不足以支撐你的追求”。那時候他只看到程恪的狼狽和沈聽的冷淡,沒看到在那之前沈聽先是被丟在黑暗裏獨自熬過最冷的冬天。

陸衍回覆:他最近在國內露面頻繁。沈聽大概還不知道這些事。你要是有空,多留心。別到時候打上門來才發現來處。

江嶼白把手機拿起來回了一條:你一個在意大利的人怎麽知道這麽多國內的八卦。

圈子很小。這件事和沈聽有關,我不需要自己去查,朋友會主動把消息遞過來。

陸衍頓了一拍,又發了一行字:另外,程恪要真是打壓沈聽,未必只靠家裏那張公關牌。你最好確定他身邊沒有別的短處可以被翻出來。那個老宅底子你要提前想好怎麽護。

那個已經不用護了。

江嶼白打完這行字,看著屏幕很久沒有再彈出新消息。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窗外夜色更深,銀杏葉在風裏沙沙地響,像一場不會停的細雨落在極遠處的屋頂上。

第二天上午,江嶼白在江氏集團辦公室把市場部提交的幾份輿情監測報告調出來看。聽石首秀之後,負面評論的節奏確實不太正常——同質化嚴重,發布時間集中,首發賬號多為新註冊小號。他放下平板走到落地窗邊,撥通了集團公關總監的電話。

“查一下聽石工作室最近一個月的網絡輿情。我要知道每條負面稿子的首發來源和轉發路徑,整理完直接發我。”他頓了頓,加上一句,“不用告訴大哥。”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陽光從玻璃幕墻上反射過來,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最近一個月在沈聽公寓裏塗藥時習慣的表情。

手機在手心裏震了一下,是沈聽。

今晚還過來嗎。

江嶼白低頭看著信息,站了很久,在屏幕上打字:過。冰箱裏還有一份沒煮的排骨。你的手好是好了,但重物你不能提。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程恪的事他暫時不打算告訴沈聽。

沈聽剛從那道疤痕裏脫身,不該接著被拉進另一灘泥水裏。在這之前他會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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