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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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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漣漪

秀場後臺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工人們開始拆卸T臺邊緣的燈帶,鋼架結構與混凝土地面之間回響著金屬碰撞的沈悶聲響。陸衍坐在後臺唯一一把還沒被收走的折疊椅上,手裏端著一杯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咖啡,看著沈聽站在不遠處和撤場團隊做最後的交接。

他看了一會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聽說完最後一句話,微微點頭,轉身朝後臺出口走去。經過陸衍身邊時停了一步——“你今晚住哪兒?”

“酒店。明天下午飛意大利。”陸衍站起來,把咖啡杯丟進垃圾桶。他的目光追著沈聽走到衣架旁邊,看著他用左手取下那件薄呢大衣,右手探進袖管時動作依然很輕——和從前在倫敦時一樣,安靜、精準、不容打擾。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沈聽調整那枚紅寶石戒指的角度時,手指在江嶼白指節側面多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種觸碰不是設計師對模特的檢查,是一種把東西托付出去的鄭重。而江嶼白站在入口等待處,看見沈聽走過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都放下來了。

陸衍教過他展覽燈光色溫的調試,教過他怎麽把一件作品放在最能說故事的展臺上。但從來沒有教過他,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放下肩膀代表什麽。

江嶼白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旁邊。他今晚換回自己的衣服——黑色短袖,牛仔褲,頭發重新紮起來,左耳那枚白水晶耳釘在後臺昏暗的光線裏泛著極淡的冷光。

陸衍和江嶼白發起了問好:“你好,江嶼白。”

“他跟你提過我?”江嶼白問,同時瞟了一眼正在穿上大衣的沈聽。語調刻意壓得漫不經心,但補充的速度快了,“他說什麽。”

“說你開會的時候把老臣子嗆得沒話說。說你匯報前會把他發你的資料背三遍。”陸衍側頭看了沈聽一眼,“說你是個笨蛋。”

江嶼白沈默了一瞬,然後嗤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鼻腔裏哼出來的。那聲笑裏沒有不服氣,只是單純地覺得——對,沈聽說的都對。

“你笑什麽。”

“沒什麽。”江嶼白把雙手插進褲袋裏,看著出口處那扇已經合上的門。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堆滿後臺雜物的小桌子,短暫的安靜裏只有遠處拆卸燈帶的工人們偶爾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陸衍開了口,語速不急不緩。

“沈聽以前的作品,你在展廳應該看過一部分。他在英國那幾年,設計的主題幾乎都是‘斷裂’和‘愈合’。斷蘆葦,拼回去的瓷器,用金繕工藝修補的裂紋。每一件作品都在說同一件事——碎了,但還能拼起來。”他停了一下,“但今年他做了一團火。”

江嶼白的手指在褲袋裏微微收緊。

陸衍把椅子往桌前推近了一點,手臂搭在椅背上,看著江嶼白的眼睛,“沈聽這個人,心裏有事從來不往外說。他在倫敦那幾年,最難的時候把自己關在宿舍裏整整兩周,誰敲門都不開。後來他自己走出來了,但走出來以後也沒找人傾訴過——他用設計代替了所有表達,用工作填掉了所有空白。這樣的人,如果開始為一個人破例,那這個人對他而言一定不只是合作方。”

江嶼白沒說話。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強撐著那副“我聽懂了但我不說”的表情。

“他......以前是什麽樣子?”他問。

“以前?”陸衍靠回椅背,回憶了片刻,嘴角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以前他連回覆教授的郵件都不超過五個單詞。謝都是單獨發的——‘謝’,空格,‘謝’。我花了快兩年才知道他喜歡喝什麽茶。他不讓人靠近,不是因為傲慢,是因為他覺得靠近之後就會有期待,而期待遲早會落空。”

江嶼白垂下眼,看著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舊傷痕。那是琴弦斷裂那晚留下的,沈聽在舞臺邊替他按著紙巾,在他公寓裏替他消毒包紮,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你小心一點”。

“你知道沈聽以前在倫敦的音樂表演嗎?”陸衍忽然問。

江嶼白挑了挑眉,目光裏卻有著一些失落。“他只跟我說過他媽媽的事。也說過他以前學過音樂。但是別的——比如他有沒有在外面彈過,有沒有上過臺——他從來沒提過。”

陸衍看著他,忽然笑了。某種被逗到了的真實笑意。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

“有機會的話,帶你去聽一次他彈琴。”他說,“我認識他這麽多年,只聽過一次。聖誕節,學校琴房,他以為沒人。彈的是肖邦第一敘事曲——就是他跟你說過的那首。”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半拍,“我沒敢推門。但我在門外站了整首。他彈完以後裏面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走了。然後他又開始彈,彈的是同一個樂章的開頭——好像在糾結某一小節永遠彈不對。他對自己太苛刻了,苛刻到那首曲子他明明已經彈得可以上臺,他卻始終覺得不夠好。”

江嶼白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褲袋裏攥緊了又松開。

“他彈琴的時候哭了嗎。”他問。

“我不知道。”陸衍說,“但他的琴聲告訴我——那首曲子,是彈給他媽媽的。”

江嶼白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他以後要是再彈,我想在場。”

陸衍看著他的表情——垂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語氣不是追問,是篤定。他覺得自己應該替沈聽高興,但又覺得在這位傲嬌的小少爺面前戳破太多,反而會讓某些東西失去自然生長的空間。

“你是不是——”陸衍故意拖長了尾音。

“我去看看撤場進度。”江嶼白沒有等陸衍把話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陸衍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口,然後掏出手機,給沈聽發了一條消息。

“江嶼白剛才向我打聽你在倫敦有沒有彈過琴。他問的時候,耳朵是紅的。”

發完以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條:“我沒告訴他你那次哭了。但他大概猜到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沈聽的回覆只有一行字:“你話太多了。”下面跟著一個句號,句號後面沒有別的。但陸衍看著那個句號,忽然想起沈聽以前回覆“收到”的時候也是這個格式——兩個字的正文,後面一個句號。而今天這個句號前面,是五個字。

他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口袋。

第二天下午,陸衍在機場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給沈聽發了最後一條消息:“那個笨蛋要是欺負你,隨時告訴我。我從意大利飛回來收拾他不太遠。”

沈聽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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